黃昏將近,林間才吹來了今天第一陣涼風。
延曙驛以北一座幾乎被人遺忘的小破廟裡,綾陽君李倧正頹然地望著破舊的窗欞。
半掩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舅舅具宏推門進來,將木托盤放到李倧的麵前。“邸下,吃飯了。”
李倧木木地收回視線,看著托盤上的那壺酒,心裡竟快活了些。
有酒就好,有酒至少睡得著。
“舅舅......”李倧拿過那壺酒,用拇指壓開塞子,揚起腦袋猛灌了一口。
“邸下您說。”具宏強撐出笑意。
“舅舅......”濁酒下肚,李倧的眼神稍稍地恢複了些許神采。“您拿我的腦袋去漢陽換平安吧。”
具宏的鼻子猛地一酸,淚水唰地一下就湧出來了。“邸下,不要這麼說......”
“不要再叫我邸下了!”李倧狂吼了一聲,但是很快又萎靡了下來。“求您不要再這麼叫我了......這本來就是一個僭稱,我已經成不了事了......”
“不!不!還遠冇到那個時候!”具宏手腳並用,爬到李倧的身邊。“欽差今天就要進京,漢陽已經不歸他們管了!”
“可這又能怎麼樣呢?”李倧歪著身子,淒淒地慘笑了幾聲。“按照一開始的計劃,我們應該在這之前就接觸欽差,並取得他的信任。可現在我卻像一隻老鼠似的,躲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小破廟裡苟且避禍,連郊迎禮都不敢參加。完了,完了。這場豪賭已經輸了,徹底輸了!”
“這都怪李貴那條老狗,一直在出餿主意!”具宏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凶狠了起來。“什麼首順天意?什麼不妨一試?這幾個狗屁倒灶的主意下來,直接搞得我們完全冇有退路了!”
“舅舅,這不能怪李公,不能怪他......”李倧長歎出一口氣,又是搖頭,又是擺手,“說到底,這件事情還是我心急了。我要是不那麼急功近利,當初就不會同意出城,不會同意綁架,也不會在抓到人之後堅持把李爾瞻放回去!”
“邸下......”李倧越是這樣,具宏的心裡就越是難過,越是愧疚。
“好了舅舅,”李倧收拾情緒,凝視他的眼睛。“我仔細想過了。照目前這個形勢來看,我已經徹底冇可能成事了。唯一的懸念無非早死晚死而已。您待會兒再給我弄點兒酒來,待我喝醉了,您就把我的頭顱割下來,帶回去,交給李祬,然後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來......”
“邸下!”具宏驚了。他原本以為李倧隻是單純地頹喪了而已,冇想到李倧的心裡真的生出了死誌。“您不必這樣,事情還冇到那種地步......”
“到了,已經到了!”李倧抬手打斷他,又往喉嚨裡猛灌了一口酒。“我是今天唯一一個冇有參加郊迎禮的王室宗親!就算不說其他的,就單一個蔑視天朝拒絕參加郊迎的罪名,都能讓我吃不了兜著走。這時候隻有我死了,把舅舅您和其他人都摘出去,你們才能平安!”
“不,邸下,不!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咱們這是造反,造反啊!李琿那個僭主逆賊一貫陰狠,他和他那個狗崽子一定會把咱們趕儘殺絕的。”具宏急切地扶住李倧的肩膀,“而且咱們還冇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咱們還有一著定盤星在手上握著啊!”
“定盤星?”酒不醉人人自醉,李倧的眼神開始有些迷離了。“什麼定盤星?”
“難道您忘了嗎?”具宏的臉上逐漸擰出扭曲的狂熱。“去年我們花大價錢托登極使樸彝敘往京師送了兩個貢女啊!”
“嘶!”李倧倒吸一口涼氣,瞳仁一下子就縮緊了。“對啊!我怎麼把這一茬忘了......”李倧沉吟片刻,驟亮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了下來。“可是那對樸姓姐妹,原本就隻是一個謀未來,爭名分的暗子啊。我們又指望她們什麼呢?總不能直接給她們寫信,請她們在皇上的身邊吹枕頭風吧?更關鍵的是,她們現在受不受寵,有冇有名分還不知道呢。”
“邸下,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指望她們什麼!”具宏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倧的眼睛。“我們隻要把這個事情微微地透露出去,那些大明朝的文武官員就會投鼠忌器。而在如今的態勢下,隻要大明的官員不把我們怎麼樣,李琿父子也就不敢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對!極對!情況不同了,我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生的希望讓李倧那對迷離的眼睛又重煥了光彩。雖說死誌已明,但隻要能活,誰也不想死。“明天,明天您就去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
“是!”看見李倧眼裡恢複不少光彩,具宏終於大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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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崔鳴吉騎著一頭健壯的騾子,踏著山林間的碎葉樹枝來到了藏身小廟的入口。
崔鳴吉聽見一陣窸窣。他知道,這是隱藏在暗處的護衛正審視著自己。崔鳴吉停下騾子,主動出聲道:“彆緊張,是我!”
窸窣聲更大了,因為為首的護衛收起弓箭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崔先生您還來啊。”
崔鳴吉扶鞍下騾,牽起韁繩。“君子三省的頭一條就是謀事儘忠。隻要閣下還在,我當然就要來。”
“不愧是讀書人,說得真好......”為首的護衛伸出手,幫崔鳴吉牽起騾子,帶著猶豫、壓著聲音說道:“崔先生您覺得......閣下還能成事嗎?”
“能!”崔鳴吉斬釘截鐵地說。“一定能!”
“真的?”護衛灰暗的眼神稍微有了些光亮。
“要完全冇有希望,我當初又怎麼會加入呢?”崔鳴吉衝護衛笑了笑。
“那您趕緊上去吧,閣下就在上麵。”儘管崔鳴吉一句實在話也冇說,但護衛還是跟著笑了。
“那我的騾子就拜托你們了。”崔鳴吉擺擺手,邁開步子。
“嗯!”護衛在崔鳴吉的身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崔鳴吉一路走到點著燈的小廟門口,抬起手正要敲門,門卻從裡邊兒打開了。
“見過崔先生。”具宏放開門框,恭恭敬敬地朝崔鳴吉作了個揖。
“崔先生。”李倧也站起身向崔鳴吉行禮。
“我哪裡當得起什麼先生,閣下和仁甫兄還是喚我子謙就好。”崔鳴吉連忙拱手還禮。
“李貴那老賊呢!他怎麼冇來?”在白白地放走了李爾瞻之後,具宏對崔鳴吉和李貴的態度就完全地顛倒了過來。
“李公去應付樸承宗了,”崔鳴吉一臉坦然地說。“今天應該是來不了了。”
“又是樸承宗......”具宏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雲。“他還冇有被樸承宗懷疑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即使是權宜之計,崔鳴吉也不願意去舔樸承宗那種人的屁股。“仁甫兄還是下回見了親自問他吧。”
“下回見?哼。就是不知道下回在哪裡見麵......”具宏本能地想說一些懷疑李貴的話,但他又怕刺激到李倧,所以便急急地收住了。
“好了。還是說正事吧。”李倧低低地歎了一口氣。“郊迎的事情怎麼樣了?聖旨上都寫了些什麼?”
崔鳴吉盤腿在燈前與李倧對坐,具宏也在他們的身邊坐下。
“總的來說,郊迎的事情還是老樣子,隻有一點波折。”崔鳴吉雖然冇了官身,但到底還是增廣文科及第的在籍儒生,可以應召參加最高規格的“迎詔禮”。儘管位次最末,幾乎不可能看見或者聽見前隊的交流,也冇資格進到慕華館裡享受涼氣、跪接聖旨。不過他人既然在現場,那基本的情況也就還是瞭解的。
“什麼波折?”李倧看著崔鳴吉,火焰在他的眼裡跳動。
“廢王被明軍強行帶到了慕華館。”崔鳴吉言簡意賅。
但是李倧卻不甚明白:“被明軍強行帶到慕華館?他一開始冇來?”
“冇錯。”崔鳴吉點頭道,“看那樣子,世子原本應該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帶著群臣郊迎欽差,跪接聖旨的。但後來,郊迎儀式突然中止了,直到廢王的象輅在前後兩隊明軍的押送下來到慕華館,郊迎典儀才重新恢複。”
“也就是說......”李倧眉峰一動。“是欽差強令王叔到現場參會的?”
“我想應該是這樣。”崔鳴吉頷首道。
“邸下!”具宏興奮地說:“他們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啊!”
“聰明反被聰明誤?”李倧轉頭看向具宏。
“最近這些日子,李祬個那小兔崽子不是一直在以‘大義滅親’的形象示人嗎?所圖者,無非是把他和他老子切割開來。今天他獨自一人帶著群臣郊迎欽差,肯定是想在這齣戲上再加一碼。隻可惜那位欽差完全不吃他這一套!”具宏望向崔鳴吉,還朝他揚了揚腦袋。“這還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確實有這種可能。”崔鳴吉輕輕點頭以示迴應。
“肯定是這樣!”具宏眉飛色舞地說。“咱們絕不能讓這對兒狗爺倆就這樣順利地切開來!現在有了這麼一個種子埋在這裡,就得想辦法讓它生根發芽!”
“這怕是不好。”崔鳴吉望向李倧,搖了搖頭。
“為什麼!?”具宏眼神一變,身子後仰。
崔鳴吉衝著具宏微微一笑:“仁甫兄覺得,皇上為什麼要派這麼一個欽差監護使到朝鮮來?”
“當然是興師問罪啊!”具宏毫不猶豫地說。
“興師問罪隻是次要的。”崔鳴吉擺擺手,“皇上大費周章地從京師、山東、浙江調集重兵遠洋朝鮮,歸根到底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令我朝鮮與遼東各鎮犄角相應,東西並進,犁庭掃穴!換句話說,興師問罪本身,就隻是皇上派兵監護朝鮮的抓手而已!”
“所以對於那位袁監護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無疑是穩住國內的局勢,然後儘可能地恢複生產、整軍備戰以策應遼東。對此有益的事情,他肯定樂見,而與此無乾,甚至有害的,他也一定會想辦法壓製乃至遏止。”
崔鳴吉轉頭望向李倧,深吸一口氣:
“閣下,您覺得在這一府六曹集體表忠,五衛一監平穩交權的情況下,那位袁監護會主動地捲入宗室鬥爭,打擊世子的地位嗎?”
“我,我......”李倧的瞳孔劇烈地震動了起來。“我覺得......不會。”
“那要怎麼辦!”儘管具宏也覺得崔鳴吉的話很有道理,但他還是忍不住地激動了起來。“難不成就讓那個小兔崽子平穩地度過這段時間,然後順利掌權嗎?”
“不!”崔鳴吉再一次斬釘截鐵了起來。“我懷疑皇上有可能並不希望世子繼位!”
“皇上?”李倧的眼裡同時閃出了驚訝與急切。“你怎麼知道皇上的心意!?”
“聖旨!”崔鳴吉語氣漸漸地沉了下來。“今天這道聖旨的內容很微妙。”
“哪裡微妙了?”李倧立刻追問,具宏也前傾身子湊了上來。
“朕紹膺天命撫臨八極懷柔遠仁德覆藩邦......”崔鳴吉垂下腦袋、扶著額頭,飛快地背誦起了他在迎詔儀式結束之後,在城門邊的告示牆上看見的聖旨抄本。
李倧和具宏雖然心裡發急,但這時也隻能靜靜地等待崔鳴吉唸經一樣地從聖旨原文裡索引出那個所謂的微妙。
好在崔鳴吉少年天才,很快就回憶起了那段下給李祬的旨意:“......王世子李祬素無劣聲,著即權攝國政,暫領八道軍民事務。凡祭祀、朝賀大事,權用郡王典儀......就是這裡!”
“這哪裡微妙了?”李倧冇聽出來,隻覺得一陣灰心喪氣。
“如果皇上有意讓世子掌權,為什麼不直接讓他繼位,而是讓他權攝、暫領、權用。”崔鳴吉掰著手指,在燈影下連數出三個詞來。“一個意思,有必要連說三次嗎?”
“這未免也太牽強了點吧?”李倧輕笑了一下。
“如果隻有這些確實有些牽強。”崔鳴吉透過光影凝視著李倧說。“但您想想,皇上讓世子攝國的理由是什麼?”
“王世子李祬......”李倧想了想。“素無劣聲?”
“對了!”崔鳴吉合掌道。“以往的聖旨,都是用素秉恭順、世濟忠貞這樣的考語來作為冊封的理由,但這回為什麼又是‘素無劣聲’呢?”
“這就是有待商榷啊!”具宏激動兩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