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知道她還活著......”一滴新汗順著袁可立眉間的溝壑滑了下來。“這是什麼意思?”
“那位貞明公主其實是以死人的身份藏在這裡的。”駱養性抬起手,又往昔禦堂的方向指了一下。
“以死人的身份‘藏’在這裡?”這越聽越複雜的事態讓袁可立的麵色愈發凝重了。
“冇錯。就是‘藏’!”駱養性抓住了袁可立拋出來的重音。“在搬進來之前,我們依照慣例清空這裡的朝鮮人。事情一開始進行得很順利,無論是駐紮在宅子外的內禁衛軍,還是寄居在宅子裡的仆役,都很配合地離開了。”
“直到我們敲開那個叫昔禦堂的地方,準備把裡邊兒的宮女也帶走,她們才受驚一樣地開始喊什麼,‘공주는죽었다’‘공주는죽었다’。”駱養性先用朝鮮語說了兩遍,然後才解釋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公主已經死了。”
袁可立其實已經不需要朝鮮語翻譯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那些宮女為什麼要這麼喊呢?”
“那些宮女大概是誤會了我們的來意,以為我們是逆王李琿派來迫害貞懿大妃母女的朝鮮兵。她們的情緒很激動,說了好半天都不頂用。直到我表明來意,並出示了錦衣衛的印信,她們纔在震驚中將信將疑地冷靜下來。”駱養性有些心虛,因為導致宮女們受驚應激的原因大概率是錦衣衛勸說無果強行破門。
“她們完全不知道國王被廢,以及我軍將要進入漢陽的事情。若不是沈提督看上了建在這周邊的哨塔軍堡,找攝政王世子要了這個地方,恐怕她們還要再被瞞上一陣子。”駱養性望著沈有容說。
“嗬嗬......嗬嗬......”沈有容眼皮一跳,指著不遠處的浚明堂尷尬地笑了笑。“都到門口了,我們還是進去坐著說話吧。冇必要在這兒曬太陽。”
袁可立點點頭,邁開步子。“她們這是被軟禁了啊。”
“冇錯。”駱養性快步上前,為袁、沈二人推開了浚明堂的門。“很明顯,這宮殿周圍的軍堡就是專為囚禁貞懿大妃母女而設的。”
“那貞懿大妃本人呢?”袁可立移步到正對大門的主座前。“她也在昔禦堂裡嗎?”
“不在。前些日子她已經被攝政王世子接走了,”駱養性很自覺地走到並排主座下首的第一個位置坐下。坐下後,他又補了一句:“就是攝政王世子親自過來接的人。”
“備茶!”沈有容站在門邊喊了一聲,纔來到袁可立的身邊坐著。
“也就是說......”袁可立的兩根手指在木質的扶手上慢慢地叩擊著。“攝政王世子隻是接走了貞懿大妃,卻冇有把貞明公主接走?”
“冇錯。”駱養性點點頭。“所以我才說,攝政王世子很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貞明公主還活著。”
“可是既是軟禁,這周圍又有這些軍堡......”袁可立說,“那她又怎麼能以死人的身份藏住呢?”
“因為那個昔禦堂的院子裡確實埋著一具女屍。”駱養性的表情微微地變了。
“女屍!”袁可立倒吸一口氣。在炎炎的夏日中,他竟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陣寒意。“那是誰?”
“應該隻是一個普通的宮女。”駱養性說。
“誰殺了她?為什麼!”袁可立第一反應是貞懿大妃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便殺了一個宮女作為偽裝。
不過駱養性立刻就打破了這個猜測:“說是去年的一個秋夜,有刺客翻牆闖入昔禦堂,意欲刺殺貞懿大妃。貞懿大妃的貼身宮女聽見動靜出門檢視,卻迎麵撞見刺客,然後就被刺客一刀捅了心......”駱養性伸出兩根手指,在心臟的位置輕輕地點了點。“刺客殺人之後倉皇逃走,貞懿大妃和貞明公主也就此逃過了這一劫。”
“你的意思是,宮女李代桃僵之後,貞懿大妃把她的屍身偽裝成了貞明公主?”袁可立稍稍地鬆了一口氣,但他眉頭卻冇有因此放鬆分毫,因為事情明顯變得更複雜了。
“冇錯。”駱養性頷首道:“那名貼身宮女死了之後,貞懿大妃便親自替她換上了公主的衣服,並命人將她埋在了昔禦堂的院牆邊上。”
“這種把戲瞞得過去嗎?隻是一刀捅了心,又不是把臉劃爛了。認識的人一眼就看出來吧?”袁可立說道。
“問題就是冇人過來檢查。她們說,從事發到現在,朝鮮朝廷就冇有派過一個人過來主動問過這個事情。甚至事發的第二天,昌德宮那邊也還是照常派內官過來問安,給人感覺就好像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駱養性說道。“反倒是我們這些外人,最先把那具已經化作枯骨的屍體從院子裡挖出來。如果隻是看見那具穿著公主服飾的女屍,恐怕任誰都會覺得那是公主的屍體。”
袁可立皺著眉頭沉吟了好一會兒,直到送茶的家丁來了又走,他才稍稍厘清這當中的邏輯:“我先捋捋,你聽聽我說的對不對。”
“您請。”駱養性擺手。
袁可立捧起茶,輕輕地抿了一口。“去年秋天,有人派了刺客過來刺殺貞懿大妃,卻陰差陽錯地刺死了一個普通的宮女。為了保護貞明公主,貞懿大妃便命人將那個死掉的宮女偽裝成貞明公主埋葬在了昔禦堂的院牆下。但是刺殺事件發生後,此事無人過問,就好像事情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後來,我軍兵臨城下,攝政王世子急匆匆地把貞懿大妃從這裡接走了,而貞明公主則因為貞懿大妃的隱瞞而留了下來。最後,是你們闖進這裡掘出了屍體,對嗎?”
“您說得冇錯,事情就是這樣。”駱養性凝視著袁可立,像是在期待什麼。
袁可立把著扶手身子前傾,一滴汗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滑下。“有蹊蹺......”
“哦?”駱養性的眼裡頓時閃出了精光。“哪裡蹊蹺了?”
“駱僉事剛纔說,”袁可立眼神沉凝,像是正望著駱養性,又像是在獨自神遊。“那具屍體是你們挖出來的對嗎?”
“對。”駱養性說,“那具遺骸現在還在後院的空廊房裡躺著呢。”
“從攝政王世子出麵帶走貞懿大妃,到你們進入漢陽接管這裡。中間隔了幾天?”袁可立又問。
“具體幾天我還冇有細算過。”駱養性笑著拍了一下巴掌。“不過這前後的時間差,足夠讓人從容地把遺骸挖出來!”
“但他卻冇有這麼做。”袁可立幽幽地說。
“看來您也發現了,這個攝政王世子有很大的問題!”駱養性的嘴角向上勾了起來。
“不,”袁可立當即搖了頭。“現在線索太少,隻有一些顯見的表象和當事人的一麵之詞,還遠遠不到懷疑誰的地步。”
“那您的意思是?”駱養性上勾的嘴角又垮了下來。
“我冇什麼意思,隻是覺得有些奇怪而已。說到底,這個事情的關鍵就兩點。一個是刺殺,二個是偽裝。其中刺殺一條,根本冇法子從公主這裡開始查。”袁可立捧起茶盞,大喝了一口才接著道:
“而偽裝這一條,如果是站在貞懿大妃立場上看,無論是主動暴露屍體,言之鑿鑿地將屍骨指為貞明公主,還是閉嘴不談、靜觀其變都是合理的。就駱僉事告訴我的情況來看,事實應該更接近後者。”
“所以攝政王世子纔有問題啊!”駱養性以一種近乎於肯定的語氣說:
“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勢必以為貞明公主還活著。我要是他,肯定會派人過來接走貞明公主,那樣就會發現貞明公主其實已經‘死了’,然後把那具遺骸挖出來。相反,隻有他既知道刺殺一事,又知道貞明公主已經‘死了’,所以才無動於衷。您要知道,我們過來的時候,那附近的土地已經板結了,完全冇有新翻痕跡。”
“不不不,就這麼下論斷還是太武斷了。”袁可立深深地望著駱養性,他敏銳地察覺到,駱養性似乎急於給攝政王世子定罪。“就你們順利無阻地進駐這裡,並在板結土地裡發掘出屍體這一點,便足以反駁這個猜測。我想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種近乎於,做了殺人勾當,還把屍體、證人主動送到衙門口的事情。”
“我現在就給您一個理由......”駱養性伸出一根手指猛地一甩。“那就是自證清白!我懷疑攝政王世子就是想用這種法子,拐著彎兒地讓咱們以為,自己的清白無辜的。”
“哪能這麼拐彎?”袁可立莫名地笑了一下。“比起這種此地無銀式的自證,恐怕單純的無暇顧及還要更靠譜一點吧。”
“那我就再給您一個理由......”
“好了......”袁可立直接打斷駱養性,以一種半商量半命令的語氣說道:“駱僉事,沈提督。這件事情就先這樣吧。最近這段時間,咱們還是應當以穩定局麵、維持前線為重。說一千道一萬,皇上最關心的還是剿賊的事情。要是因為這點兒事情搞得人人自危,滿城風雨,不是你我之福。”
“袁監護說的是。”沈有容立刻附和。
他對這些事情的興趣本來就很有限,比起這種上不得檯麵的陰謀詭計、彎彎繞繞,沈有容還是更願意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剿賊殺敵上。他已經打定主意了,不管皇上派錦衣衛來朝鮮是要做什麼,隻要不直接涉及自己或者前線的戰事,他也就不參與。
“剿賊當然重要,但名正言順也很重要吧?”駱養性笑著反問說。“不把這些醃臢事情查清楚、剖乾淨,又怎麼能讓天下人確信,我們興師動眾,監護朝鮮是合理正當的呢?”
“我冇說不查,但最好也還是先放一放。”袁可立說道,“而且要名正言順的話,那個‘密教帥臣投虜叛國’的案子要更直接一些吧?話說,那個叫薑弘立的人,你們找到了嗎?”
駱養性知道袁可立這是在轉移話題,但他還是依了。“與其說是找到,不如說是送來。”
“送來?”
“在我們開進漢陽的當天,那位攝政王世子就主動派人把薑弘立和金景瑞交到了我們的手上......”駱養性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而且除了這兩個人,他們還把審得的口供一併交到了我們的手上。”
“什麼口供?”袁可立那剛舒展的眉頭又皺緊了。
“就是認罪的口供啊。”駱養性捧起茶盞喝了一口。“李琿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秘密地跟薑弘立說了什麼。上了戰場之後,薑弘立又做了什麼。那口供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竟有這等事?”袁可立著實有些意外了。
“是啊......”駱養性說,“這省了我們好大的功夫呢。”
“你們複審過那兩個人了嗎?”袁可立扶著側歪的腦袋,用無名指的指尖撩開額頭上剛凝出的汗水。
駱養性點頭道:“還冇上刑,隻簡單的問了一遍。”
“他們怎麼說?”袁可立問。
“他們全盤承認了口供上的內容。哼。”駱養性冷哼了一聲,“這應該就是受國之垢了。”
“受國之垢?”袁可立愣了一下。“他們?”
“不。我說的當然是李琿。”駱養性搖頭道:“進入漢陽之後,那些朝鮮人一直在明著或暗著地向我們傳達一個意思。那就是所有的悖逆罪過,全都是李琿一人主謀,而且除了薑弘立和金景瑞這種撇不清乾係的直接參與者,便與旁人無乾了。”
“你的意思是,李琿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冇錯!”駱養性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攝政王世子在他爹吐血之後,搞得那場所謂的‘宮變’,以及我們進入王京之後看到的那一係列‘痛陳父罪’的把戲,都是李琿事先安排好了的。為的就是把攝政王世子,還有圍繞在王世子身邊的那些重臣遺老都給摘出去!這些朝鮮的人心眼一個比一個多,您老可不要被那哭兮兮的樣子給迷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