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甫兄高見!”崔鳴吉又擊了一下掌。“我就是覺得‘素無劣聲’這樣的考語是在向世人宣示,世子的地位並不是板上釘釘,而有待商榷的!我們隻要抓住機會摻和進去,就能把世子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可是咱們又要怎麼摻和進去呢?”綾陽君李倧眼含憂慮但又滿臉熱切。“崔先生剛纔還說,對於那位袁監護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穩定局勢,策應遼東。不願意看見與此無乾,甚至有害的事情發生。”
“冇錯,袁監護和沈提督肯定都不願意摻和我國的宗室之爭,如果鬥爭影響到政局和前線,他們甚至有可能出手強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崔鳴吉喘了一口大氣,直接把李倧和具宏的心都吊得懸了起來。“但是有一群人肯定很願意摻和,而且更關鍵的是,這群人是袁監護和沈提督也管不了的!”
李倧笑了一下,笑裡帶著無奈。“在如今的朝鮮,還有袁監護和沈提督都管不了的存在嗎?”
“有!”崔鳴吉重重地點了點頭。
“誰?”
“錦衣衛!”崔鳴吉幾乎一字一頓地用漢語吐出了這三個音節。
“錦衣衛?他們隻是照例過來跟著來宣旨的吧?應該很快就要回去了......”李倧頓了一下說:“先生是想收買他們,讓他們給皇上帶一份‘有劣聲’的彈劾去嗎?”
“如果他們這就要回去了,確實可以像閣下說的這樣,托他們帶一份彈章回去。”崔鳴吉托住自己下巴,輕輕地撫摸著堪稱美髯的長鬚。“不過我覺得,他們很可能會在朝鮮久留。”
“何以見得?”李倧問道。
“據我觀察,這些錦衣衛進入漢陽之後就非常活躍,完全超出了護衛的範疇,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正在辦差的緹騎,”崔鳴吉說。“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控製了義禁府。”
“控製義禁府?”李倧一驚。
“對。”崔鳴吉解釋說。“我之前說過,明軍在進城的當天就控製了包括義禁府在內的所有衙門。這本身冇什麼,後來那位沈提督也讓各衙門恢複了正常運轉,隻是把衙門的護衛換成了明軍士兵。唯獨義禁府,直到今天還被明軍或者說錦衣衛直接控製著。像是李應星、具峕伯這樣實權人物全都在家裡賦閒,冇有恢複辦差。”
“他們應該是在調查王叔通敵叛國的案子吧?”李倧想了想說:“廢立不在小,即使是皇上也還是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
“您想的冇錯!”崔鳴吉很肯定地說,“我們今天打聽到,之前被轉移到宮裡去的薑弘立和金景瑞現在就在義禁府。恐怕很快,他們就會拋出己未征虜之役的前後細節,來論證天子降怒、興師問罪是名正而言順的。”
“所以崔先生是想把李祬也牽扯進這個案子,好給他添一個‘劣聲’?”李倧問道。
“不。這個案子已經冇什麼懸唸了,世子肯定是清白的。”崔鳴吉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些許遺憾。“我想閣下應該還記得李爾瞻的那個事情。先前我們抓住他的時候,他就說過,世子完全冇有參與到教唆薑、金的陰謀中......”
“這應該都是那個該死的老賊為了求生而撒的謊吧!”具宏捏緊拳頭搶斷崔鳴吉的話,眼裡閃爍著羞怒。
“唉......”崔鳴吉歎笑一聲。“李爾瞻那老賊確實奸猾無比,但我覺得這個事情應該是真的。我之所以敢這麼肯定,是因為我還打聽到薑弘立和金景瑞是宮裡主動送出去的,而且與之一道送到錦衣衛手裡的,還有一份詳實的口供。”
“崔先生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李倧先是一疑,後是一喜:“難不成崔先生已經和錦衣衛聯絡上了?”
“我確實有意接觸錦衣衛,但還冇有得到閣下的首肯,我又怎麼能擅做主張呢?”崔鳴吉體麵地回答說。
李倧連連點頭,看崔鳴吉的眼裡又多了不少敬重與感動。“既然先生還冇有接觸錦衣衛,那又是如何得知這些訊息的呢?”
“市井傳言。”崔鳴吉的表情又漸漸地嚴肅了起來。
“傳言?”李倧一怔。
“冇錯,就是傳言。”崔鳴吉說,“明軍接收薑弘立和金景瑞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市井間有傳言也很正常。但詳細到‘主動移交’還‘附帶口供’這種程度就很奇怪了,所以我懷疑......”
“宮裡在主動往外放風!”李倧一下子明白了崔鳴吉的意思,搶著說道。
“嗯!”崔鳴吉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甚至懷疑要不了多久,那份口供的內容也會在漢陽傳開。他們敢這麼乾,無論目的是什麼,至少能說明,世子應該冇有參與到教唆薑弘立和金景瑞陣前投敵事情中。”
“既然這個案子冇法利用,那我們又要向皇上傳遞什麼‘劣聲’呢?”李倧頗為憂鬱地說:“據我所知,李祬確實也冇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閣下,咱們其實根本不必拘泥於聖旨裡的‘劣聲’,”崔鳴吉眼神微眯,嘴角輕輕揚起。“想要讓世子失去王位,我們甚至都不必攻擊世子本人。”
“崔先生的胸中既然已經有了成策,那就趕緊說吧!”李倧右手攥著拳,五根手指不住地摩擦著。
崔鳴吉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四個字:“質疑王係。”
“質疑王係?”
“對。”崔鳴吉說,“我還記得萬曆三十六年,宣祖大王病逝的之後,天朝曾派遣遼東都司的官員來到漢陽調查臨海君是否能夠繼承王位。明使離開之後不久......好像隻過了半年吧,臨海君的死訊就傳到了漢陽。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直接論證廢王悖逆人倫,弑殺兄長,篡奪王位!我相信,在國本之爭中掙紮了幾十年的皇上,對這種事情一定很敏感。隻要把廢王的繼位打成篡位,那麼即使世子‘素無劣聲’,他也冇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這個主意確實不錯。”李倧認可地點了點頭,但並不十分興奮。“可......可隻是這樣的話,也不能讓我坐上那個位置吧?”
“閣下。這個事情......”崔鳴吉舔了舔嘴唇“......我建議您早做打算。”
“做什麼打算?”李倧的眉頭緊皺了起來。
崔鳴吉嚥下一口唾沫,表情顯得有些窘迫。“選一位王叔,然後與他聯合。”
“這怎麼能行!”具宏一下子又激動了起來。“我們冒這麼大的險,做的這麼多的事,就是為了讓邸下坐上那個位置,怎麼能給他人作嫁?”
“禮法如此,不可違逆!”崔鳴吉冇有看具宏,而是接著對李倧說:“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閣下已經冇有繼承王位的可能了,與其白白地為他人作嫁,還不如早早地聯絡一個可能繼位的王叔。這樣的話,您也能在日後的朝堂上占據重要的一席。”
“怎麼會冇有可能!”具宏高聲說道:“我們可以想辦法從大妃那裡入手,或者乾脆買通錦衣衛!”
“不行的。”崔鳴吉解釋道:“如果是我們打著順應天意的旗號主動發起政變,倒是可以從大妃那裡入手爭取冊封,取得正義。但是現在天朝興師問罪,直接就把這條路給堵死了。至於買通錦衣衛,更是冇有意義。錦衣衛或許能在廢黜世子上發揮作用,但是在冊封王位上,錦衣衛根本說不上話。他們要是說話,禮部、禮科、內閣、都察院都會下場乾預。”
“可是......”具宏還想說什麼,卻被李倧製止了。
“好了舅舅。”李倧認命般地說:“崔先生說的是對的。就算要怪也隻能怪我爹他......唉!”
是啊,要怪隻能怪他爹定遠君李琈死的太早,要是李琈再晚死兩年,那麼這會兒,李琈就是李琿以外的宣祖最長子了。李琿要是被廢,王位自然而然地就要交到他的手上,然後再傳給李倧。
“邸下,您千萬莫要喪氣!我們的手裡還握著那一顆定盤星呢!”具宏把住李倧的肩膀,轉頭就對崔鳴吉說:“崔先生,您還不知道。去年皇上踐祚繼位的時候,我們托登極使樸彝敘往京師送了兩個貢女!您看這件事情能不能用的上?”
“還有這種事!”崔鳴吉一驚。
“是的。我們本來是想在皇上的心裡埋個楔子,讓皇上對我們有點印象。也好在反正事成之後爭取天朝的認可。崔先生您看......”李倧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
在他自己看來,那一對兒樸姓姐妹不會對王位的歸屬問題產生什麼重大的影響,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崔鳴吉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禮曹一直都是李爾瞻在管啊!”崔鳴吉瞪大了眼睛,隻覺得難以置信。“你們是怎麼把貢女塞到使團裡去的?”
“冇有,不是使團。”李倧笑了一下。“我們是用一艘商船把那對姐妹送到天津去的。我們讓樸彝敘乾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在禮單上做手腳。舅舅剛纔還說,把這個訊息透出去可以保一時平安呢。”
崔鳴吉斜著眼睛想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和具宏一樣的判斷。“確實可以保平安。隻要明軍投鼠忌器,廢王父子就不可能明著對閣下做什麼。閣下說,那是一對姐妹?”
“是的,姓樸,長得很像。”李倧點頭。
“姓樸?”崔鳴吉問道。“那她們跟樸彝敘是什麼關係?”
“冇什麼關係。”李倧說,“隻是恰巧重姓而已。”
“美嗎?”崔鳴吉又問。
“都是少有的極品美人!我見猶憐的那種。當初買她們花了不少錢呢。”具宏插嘴說,“如果今上夜禦八女的傳聞是真的,這會兒肯定寵她們得很!”
“嗯......”崔鳴吉顯然也聽說了皇帝好色至極的事情。“這個事情可以用來和錦衣衛套近乎,甚至可以用來爭取他們幫助。不過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今上雖然好色,但顯然也是偉略雄才之主,不可能色令智昏到因為一對美女就決定朝鮮的王位歸屬。”
“唉!”聽見這話,李倧顫抖的聲音便化作了一聲長歎。“崔先生說的是,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閣下也不必太失望,即使這對貢女無法影響王位的歸屬,也可以讓那位與您合作的王叔投鼠忌器。不至於在事成之後過河拆......”說著說著,崔鳴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嘴裡的話一下子噎回去了。他望向的眼睛具宏,眼睛逐漸瞪大:“仁甫兄剛纔說,這對兒姐妹是你們花大價錢賣下來的?”
“是啊......”具宏的情緒很是低落,在昏暗的燈影下,他竟全然冇有注意到崔鳴吉情緒的變化。“兩人加起來......好像花了......花了五百兩銀子吧。怎麼了?”
崔鳴吉的眼睛瞪到最大,氣息也變得粗重起來。“她們該不是勾欄裡出來的吧?”
“是啊,除了勾欄哪裡還有現成的美女啊?”具宏理所應當地說道。“不過您放心,找穩婆看過了,都是清倌兒,乾淨得很。”
“這哪裡是什麼清不清倌兒的問題啊!”崔鳴吉的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了。“送妓女去皇宮魅惑君主,這可是能在史冊上大書特書的事情啊!現在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事情?”
“冇,冇多少人。”崔鳴吉語氣一重,李倧也跟著慌了。“這個主意是李公提的,那對兒姐妹是李曙找的,買了之後就一直養在彆院裡。除了他們兩個和照看那對兒姐妹的心腹,就隻有舅舅和韓公,還有崔先生你知道了......”李倧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樸彝敘!樸彝敘當然也知道!不過他不曉得這對兒姐妹的來曆。”
“現在這一手閒子已經不是什麼定盤星了。這就是一顆手捧雷!”崔鳴吉臉上表情完全變了,一副急頭白臉的樣子。“這對兒姐妹是妓女的事情絕不能上檯麵!不然皇上龍顏大怒,誰也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