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說,聲音跟在雲廬一樣低,但多了一點什麽。不是溫度,是鬆弛。像他身上的羊絨衫一樣,柔軟了一些。
她在他對麵坐下。榻榻米很軟,裙擺在膝蓋上方又往上滑了一截,她不動聲色地拉了一下裙擺,壓在大腿下麵。顧衍的目光沒有跟著她的手走,他看著她的臉。
洛憬初在他對麵坐下,從包裏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角。
“報告。”
顧衍沒有看信封。他拿起桌上的選單,翻開,遞給她。
“先吃飯。”
前菜是芝麻豆腐,裝在黑色的陶碗裏,上麵撒著幾粒青豆。洛憬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很嫩,筷子夾起來的時候微微變形,她沒有讓它斷,穩穩地放進嘴裏。顧衍看著她夾豆腐的動作,沒有說話。
接下來是刺身。五種魚,切得很厚,擺在碎冰上,旁邊是現磨的山葵。顧衍拿起筷子,夾了一片三文魚,蘸了醬油,吃了。他吃東西的樣子跟在雲廬喝茶一樣,安靜,專注,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在雲廬也這樣看人?”他忽然問,手卻沒有停。
“在雲廬我不看人,我看茶杯。”她說。
“現在呢?”
“現在不是雲廬。”她夾了一片金槍魚,蘸了很少的醬油,放進嘴裏。魚脂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甜味。
顧衍抬起頭看她。包廂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從上方斜斜地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黑色吊帶裙子彷彿吸收了所有燈光,鎖骨鏈上的小星星隨著她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一閃一閃的。她的嘴唇在燈光下顯得很飽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嘴唇上沾了一點油的油光,亮晶晶的。
他看著她的嘴唇,大約零點三秒。然後移開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寫報告的時候,也這樣觀察嗎?”
洛憬初把筷子放下。“寫報告不需要觀察,需要走訪。我去了四天,跑了兩個鎮,問了六個小廠主,去了工商所和縣局的服務大廳。”
顧衍點了點頭。他拿起手邊的信封,開啟,抽出報告。他沒有馬上看,而是先翻了翻頁數,六頁。然後他從第一頁開始看。洛憬初坐在對麵,繼續吃菜。她夾了一塊烤鰻魚,鰻魚的醬汁沾在嘴角,她拿起餐巾紙擦掉了。
顧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紙的邊緣停了一下。洛憬初用了老周的原話——“換了三撥人,三撥人說的都不一樣。”她沒有加任何修飾,直接把原話寫在了報告裏。顧衍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他看完最後一頁,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評價,沒有說“寫得好”或“不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她。
“你穿這身,不像學生。”他說。
洛憬初頓了一下。“那我像什麽?”
“像你自己。”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洛憬初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不是在誇她穿得好看,他是在說,你在雲廬之外,是另一個人。
菜陸續上來。烤物、煮物、炸物、主食。兩個人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洛憬初發現顧衍會等她先動筷子,然後再動。不是紳士,是一種習慣。像他走路的時候會給人留出空間一樣,他吃飯的時候也會給人留出節奏。
甜品是一道抹茶布丁。洛憬初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口,布丁很滑,勺子碰到碗底發出很輕的“叮”的一聲。她低頭吃布丁的時候,頭發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伸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了耳朵和脖子的線條。裙子的領口在她低頭的時候微微張開,鎖骨鏈的小星星卡在那裏,一閃一閃的。
顧衍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耳朵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到鎖骨窩裏那顆小星星上,然後又移到她的臉上。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洛憬初沒有抬頭,她在吃布丁。
“報告我收下了。”顧衍把信封放進他帶來的公文包裏,“你哥哥的事,我幫你。”
洛憬初抬起頭,看著他。羊絨衫的圓領露出他的鎖骨,他的脖子線條很幹淨,喉結微微突出。在這裏,他穿著羊絨衫,像一個普通的、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
“好。”她說。
顧衍站起來。洛憬初也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裙擺往下垂,恢複了原來的長度。她穿上鞋,拿起包。顧衍已經穿好了鞋,站在門口,幫她拉開了門。他站得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氣息。
“你怎麽回去?”他問。
“打車。”
“我送你。”
“不用麻煩了,不順路吧。”
顧衍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燈光比包廂裏亮,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桃花眼,鼻梁挺秀,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抹茶布丁的綠色,她自己不知道。
“出了雲廬,我不是顧處長。送你不違反規定。”
洛憬初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先謝謝你了,顧衍。”
兩個人走出餐廳,顧衍的車停在路邊。他開了車門,她坐進去。車裏很幹淨,沒有掛飾,沒有香水,隻有淡淡的皮革味。他發動車子,駛入工體北路。
車裏沉默了一會兒。顧衍先開口了。
“你那條裙子,是新買的?”
洛憬初愣了一下。顧衍在問她裙子?她轉頭看他,他的目光在前方,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是。去年買的,第一次穿。”
“為什麽第一次穿?”
“因為沒場合,哥哥送的生日禮物。”
顧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個場合可以。”
洛憬初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她轉頭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車子停在北大南門外。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顧處長,謝謝你幫我。”
“顧衍。”他糾正她。
“顧衍。”她說,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然後下了車。
她關上車門,走了兩步,車子沒有發動。
“結果比我想的更麻煩。”顧衍看著洛憬初的背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