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京市，是中午，她沒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圖書館。她坐在角落裏，閉上眼睛，把收集到的資訊在腦子裏重新整理了一遍。這一次，她沒有用“政策目標”“執行偏差”這種框架。她睜開眼，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寫。
這一次，她沒有刪。第一稿洋洋灑灑幾千字，全是事實，沒有分析。她寫新國標的出台背景，寫基層宣貫會隻開了半天，寫小廠主不知道標準內容就被判了不合格。她寫整改方案的報價從三萬到十二萬不等，寫每個環節的等待時間——等機構出方案、等縣裏審材料、等專家來驗收、等領導簽字。她寫三個小廠主的原話，隱去名字，但保留語氣。
寫完第一稿，她發現一個問題——她隻有小廠主的視角，沒有政府部門的視角。政策為什麽這麽定？基層為什麽執行成這樣？她不知道。她隻能寫出“發生了什麽”，寫不出“為什麽會發生”。
她想了想，好像隻能問問祁宴了。
祁宴來到圖書館的時候，看到的是這幅景象。
少女獨自坐在桌前，身旁空空蕩蕩，沒有一本參考書。她垂著眼緊盯筆記本螢幕，纖細的眉峰緊緊蹙起，眉心擰出淺淺的褶皺。長睫微微顫動，原本瑩潤的唇瓣不自覺抿成緊繃的弧線。思索許久仍無頭緒，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卻依舊固執地不肯移開視線。
身旁的椅子輕輕一動，祁宴悄無聲息坐下，並未驚擾她。
她微怔，抬眼撞進他溫和的眼眸，原本蹙緊的眉頭漸漸舒展，長睫輕顫，“你來啦，祁宴。”
“如果一個政策在基層落實出了問題，原因通常是什麽？”
祁宴看著她微微蹙緊的眉頭，突然生出想把它平的念頭。
“政策落實出問題，一是上麵定指標的人不懂下麵的事，二是下麵執行的人不敢做決定，三是中間傳話的人把意思傳歪了。三層下來，好政策也變壞了。”
洛憬初想了想，沒再說話，思考了一會後開始寫第二稿。祁宴坐在她旁邊看書。
這一稿，她加入了祁宴說的那三層原因，又加了她自己的一個判斷——“資訊不對稱是政策落地的最大成本。企業不知道標準是什麽，監管部門不知道企業不知道，上級不知道下級不知道。每個人都隻知道自己那一塊，沒有人看到全貌。”
寫完之後，她從頭讀了一遍。六個案例，三段分析，兩條建議。建議寫得很克製，一是建立政策宣貫的反饋機製，二是對小微企業設定過渡期。不激進，不煽情，但每一句話都有事實打底。
她把電腦移到祁宴眼前：“祁學長，報告寫完了，你幫我看看。”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事實沒問題。判斷部分，你把‘資訊不對稱是最大成本’這句話刪了。這句話是對的，但你不需要寫出來。讓你的讀者自己得出這個結論，比你告訴他更有力。”
“還有嗎？”
“有。你的建議部分，不要寫‘建議’。寫‘基於基層反饋，以下問題需要關注’。建議是你提的，關注是你提醒的。前者是你的立場，後者是客觀事實。”
指尖落下最後一鍵，她望著寫完的報告，眉宇間的鬱結瞬間散盡，眉峰飛揚，眼瞳亮得像揉進了圖書館的暖燈。
嘴角大大咧咧揚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暢快與得意，眼神明亮又直率，直直看向身旁的祁宴，她笑意粲然，眉眼彎彎帶著幾分颯爽的熱忱，開口時神情爽朗又坦蕩：“多虧學長，搞定了。事成之後我請你吃飯！”
祁宴有些怔怔望著她明媚的模樣，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眸底泛起淺淺的漣漪，輕聲應道：“好。”
洛憬初回到宿舍以後，給顧衍發訊息：“報告寫好了，怎麽給你？”
過了一小時以後洛憬初才收到一條訊息。
“明晚上七點半，工體附近，樽。”
樽？她沒聽說過這家餐廳。地圖搜了一下，在工體西路，一棟不起眼的建築裏，沒有招牌，隻有門牌號。評論隻有幾條，都在說“環境安靜”。
第二天上完課，洛憬初就匆匆把報告列印了帶回宿舍。
不是雲廬那種談事情的嚴肅場合，但也不是嘈雜的社交場所。他約在那裏，而不是雲廬，意味著這不是一次“服務”。
她站在宿舍的鏡子前，翻遍了衣櫃。不能穿得太正式，會顯得刻意；不能穿得太隨意，會顯得不尊重。
最後她抽出一條裙子——黑色的吊帶裙，外麵套一件薄款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裙子的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一截鎖骨，裙擺到膝蓋上方三指，收腰，把她的腰線勾得很清楚。她把頭發放下來，用卷發棒隨便捲了幾個彎，讓它們自然地搭在肩上，化了淡妝。
把那條細細的鎖骨鏈戴上——父母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七點二十，她站在了餐廳門口。
餐廳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一層，沒有招牌，隻有一扇深色的木門，門邊掛著一盞紙燈籠。她推門進去，一個穿和服圍裙的服務員迎上來，問了她預約的名字，領她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推開最裏麵的一扇門。
包廂不大，榻榻米，中間是一張低矮的檜木桌。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枝梅花。窗子是落地窗，外麵是一個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了水波紋的形狀，幾塊石頭散落在白沙上，像島嶼。
顧衍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靠著靠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圓領，沒有襯衫領子露出來。袖子沒有挽，自然地垂在手腕處。下麵是黑色的休閑褲，腳上穿的是深色的襪子，沒有穿鞋。洛憬初第一次看到他穿得這麽……放鬆。不是放鬆，是私人。在雲廬他是顧處長，在車裏他是顧衍，在這裏，他像一個普通人。一個長得很好看的普通人。
他看到她進來，目光從門口移到她身上。先是臉，然後往下，到鎖骨鏈，到裙子的領口，到腰，到裙擺，到腿。整個過程不到一秒，但洛憬初在那個瞬間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束很輕的光，從她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很久，但她知道它經過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