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過以後嗎?”顧衍突然問了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洛憬初沉默了一會,才開口:“我,其實不太明白。”
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之前我覺得,門裏麵,隻是一份穩定,體麵的工作。但在雲廬,我看到了很多,看見了你,你說話有分量。你說一句話,事情會動。你說可以了,有人就不用再等了。”
後麵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顧衍也沒有接話。車子開到了京大南門外,他靠邊停下來。洛憬初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顧處長,謝謝你送我。”
“顧衍。”他說,“出了雲廬,叫我顧衍。”
洛憬初站在車門外,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鋒利的下頜線照得很清楚。
她關上車門,走了兩步,車子沒有發動。她回頭看了一眼,顧衍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裏。她轉身走進了校門。
走到未名湖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湖麵上結的薄冰。博雅塔的燈影落在冰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好像不想再等了,也不想讓別人等。
等等,顧衍怎麽知道她在京大,她好像沒說過吧?
算了,在雲廬工作,還有什麽是別人不知道的,隻要自己的大頭照不是在滿天飛就行了。
回到宿舍,洛憬初洗漱完畢後。
給洛景川發了個笑臉,“有望。”
洛景川:“?”
洛憬初沒再回複,到底該怎麽寫呢,毫無頭緒,她一屁股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
報告的開頭,洛憬初寫了十七遍,刪了十七遍。
第一遍:“關於基層政策落實情況的觀察與思考”——太像官樣文章。顧衍要的不是這個。第二遍:“一個小廠眼裏的新國標”——太軟,像是訴苦信。第三遍:“政策落地的最後一公裏問題”——她自己都讀不下去。寫到第十七遍的時候,她靠著椅背,整個人仰麵躺倒。
“寫不出來。”她對天花板說。
秦昭從上鋪探出頭來:“什麽寫不出來?”
“沒什麽。一篇報告。”
“什麽報告這麽難寫?”
洛憬初想了想,說:“一篇不能寫得太好、也不能寫得太差的報告。太好了像告狀,太差了像廢話。”
秦昭縮回去了。洛憬初閉上眼睛,把腦子裏存的那些素材重新翻了一遍。哥哥的廠子、縣裏科長的“等通知”,她不僅缺素材,還缺一根線,把這些碎片串起來的線。
她決定去問問祁宴。
vx洛憬初:“明天有空嗎?”
vx祁宴:“18點圖書館。”
18點。
洛憬初把祁宴拉到樓梯間裏,把膝上型電腦遞給祁宴看。
螢幕上是一段寫了刪、刪了寫的開頭:“新國標實施以來,基層中小企業的生存狀況發生了明顯變化……”
祁宴看了三秒,目光變得幽深,轉向她,“你在寫什麽?寫給誰看的?”
“報告,給一個能推動事情的人。關於政策在基層的落實。”她不敢說出顧衍。也不想告訴他哥哥的事,她覺得跟祁宴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那你寫的這段話,你自己信嗎?”
洛憬初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發生了明顯變化,什麽變化?變好了還是變差了?你不敢寫。因為你不確定。”祁宴頓了一下,“你寫這份報告,不是因為你肚子裏沒東西,是因為你怕。你怕寫得太尖銳,得罪人。你怕寫得太溫和,沒有用。你怕寫錯了事實,被人抓住把柄。你怕的東西太多了,筆就動不了。”
洛憬初盯著他,手指攥緊了。“那我不怕了就能寫出來?”
“你不能硬讓自己不怕。你要讓自己沒時間怕。”祁宴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便簽紙,寫了一行字,遞給她,“這五個問題,你回答了,報告就有了。”
洛憬初低頭看:一、政策的目標是什麽?二、基層執行時發生了什麽偏差?三、偏差造成了什麽後果?四、誰在受益?誰在受損?五、你的建議是什麽?
她把這五個問題存進腦子裏,把便簽紙摺好放進口袋。“祁學長,你以前是不是寫過這種報告?”
祁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父親書房裏有一整櫃這種報告。我從小看到大。”
洛憬初訂了一張最快回到西省的機票,然後轉車回到家裏。
已經是晚上了,她出現的時候洛景川愣住了。
洛憬初上前撲進哥哥懷裏,緊緊環住他的腰。哥哥抬手攬住她,輕拍後背,久別思念都藏在這無聲相擁裏,屋內暖意漫開。
“哥哥,我回來看看你,沒事吧。”洛憬初放開洛景川,站好。
“唉,很難講。”洛景川愁眉苦臉,“不過你說的有望是什麽意思?”
洛憬初驕傲的抬起頭,“我回來就是因為這事啊,保證完美給你解決了。”
洛景川皺眉:“你能怎麽解決?”
“別管,合法合規我跟你說。我餓了,給我做飯吃。”洛憬初把洛景川推向廚房。
老周的廠子在哥哥廠子隔壁,做同樣的寵物食品,規模更小,做的是罐頭。哥哥說老周的廠子也被卡了審批,到現在還沒過。洛憬初敲了老周辦公室的門,門沒關,老周正坐在辦公桌前抽煙,桌上攤著一堆檔案。
“周叔,我是隔壁洛景川的妹妹,洛憬初。”她走進去,笑著打了個招呼。
老周抬起頭,愣了一下,:“景川的妹妹?你不是在京市上學嗎?”
“回來辦點事。周叔,我想跟您聊聊新國標的事,我們學校有個調研作業。”她沒說實話,但也沒全撒謊,寫報告確實像調研。
老周猶豫了一下,把煙掐了。“新國標啊,別提了。我們廠到現在還沒拿到許可證。你說標準提高是好事,但提高得太快了,我們小廠跟不上。換裝置要錢,請機構出方案要錢,整改要錢。縣裏說要按新標準來,但新標準到底怎麽執行,誰也說不清楚。上次檢查,一個說這個不行,一個說那個不行,換了三撥人,三撥人說的都不一樣。”
洛憬初坐在他對麵,把每一個字都存進腦子裏。“周叔,您說的‘三撥人’,都是哪個部門的?”
老周搖搖頭,他也不是很清楚。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整改方案做了幾版?花了多少錢?跟縣裏溝通了多少次?老周越說越多,越說越激動,最後拍了一下桌子:“我們這種小廠,就是等死的命!”
洛憬初從老周那裏出來,又去了鎮上的工商所。她沒有以“調研”的名義進去,而是以“替哥哥諮詢政策”的名義。接待她的是一個年輕的女科員,態度挺好,但一問到具體執行標準,就開始打官腔:“這個要等上麵的通知”“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您關注一下縣局的公眾號”。
洛憬初笑著道謝,出了門,把“等通知”三個字在腦子裏又刻了一遍。
她去了三家小廠,問了六個小老闆,跑了兩個政府部門。資訊像雪片一樣落進她的腦子裏——價格、時間、人名、部門、金額、次數。她把每一條資訊都貼上標簽,在腦海裏分類存放。到傍晚的時候,她的腦子已經像一台超載的電腦,運轉速度明顯變慢了。
但她終於有了那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