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忙。不是直接打招呼，是告訴我，這個事應該找誰、走什麽路、用什麽方法。”
顧衍放下茶杯，終於轉過頭來看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洛憬初搖搖頭，“我隻知道您姓顧。”她真不知道，那個圈子裏，姓顧的應該不止他一個吧，懶得搜。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顧衍語氣平平。
顧衍靠在椅背裏，看著她。燭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楚，他的眼神是冷的，但洛憬初從那片冷意下麵，看到了一種審視——他在判斷她值不值得。
“你哥哥的事，我可以幫你。”他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要拿什麽來還我的人情呢？”
她沒有說話，因為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能怎麽辦。
“你這個人。”
洛憬初靜靜的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卻像被無形的線繃住了一般。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臉上一片平靜，連眉峰都未曾動過分毫，看不出半分情緒。
心跳在胸腔裏沉悶地撞著，連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生怕一絲紊亂暴露了心緒。
男人坐著，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安靜地看著她垂首沉默的模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被這無聲的對峙壓得凝滯。
洛憬初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她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一直在觀察你。不是因為你漂亮，而是因為你在雲廬服務了不到一個月，記住了每一個客人的口味、習慣、說話方式。你泡茶的時候會觀察客人怎麽喝，然後調整水溫、手法。你退到門外的時候，門鎖不會發出聲音。這些細節，不是培訓能教出來的，是天生的敏銳。”他頓了頓，“我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做什麽？”
“我手裏有一些事情，需要有人幫我盯著。不是違法的事，是不方便讓某些人出麵的事。”
“下個月，我需要一份報告，關於基層政策落實的真實情況。不是官樣文章，是真實的資料、真實的案例、真實的反饋。你在雲廬聽到的、在老家看到的、在學校接觸到的，都算。我要的不是官方口徑，是地氣。”
洛憬初愣了一下。“我寫？”
“你寫。你的記性好，你在雲廬聽到的東西，比我在檔案上看到的有用。你哥哥的廠子就是基層政策落實的案例——新國標下來了，但基層的執行方式讓小廠活不下去。這不是你哥哥一個人的問題，是普遍現象。你把它寫出來，給我。”
洛憬初看著他。“這是要我寫東西舉報？”
“不是舉報，是反映。舉報是捅刀子，反映是遞梯子。我要的是梯子，不是刀子。政策有問題，上麵不知道，基層不敢說。你不在體製內，你說的話，是‘群眾反映’，不是‘幹部意見’。群眾反映可以尖銳，幹部意見必須委婉。我要的就是尖銳。”
洛憬初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她想到了哥哥的廠子，想到了縣裏那個科長，想到了雲廬裏那些客人說的“程式就是結果”“不辦就換人”。她確實有東西可以寫。不是告狀，是把她看到的東西寫出來。
“真實的名字可以隱去，但事實不能加工。一個月之內給我。”
“如果我不給你呢？”
顧衍看著她。“你哥哥的審批，我明天就打電話。不管你有沒有給我報告，我都會打。但這份報告，是你還我的方式。你不寫，你就欠著我。你寫了，我們兩清。”
洛憬初盯著他看了兩秒。“我寫。”
她想起了雲廬那些客人。陳總，一個人喝茶，閉著眼睛，疲憊得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秦先生，退了休的老幹部，說“程式就是結果”。他們都在門裏麵，顧衍也在門裏麵。
她現在是門外麵的人。但如果她幫顧衍看門外麵的事，她就是在門縫裏了。她能看到門裏麵的一些東西，也能讓門裏麵的人看到她。
這不是交易，這是台階。
他拿起筆寫下他的電話號碼，“這是我的手機號。”
洛憬初雙手接過。“謝謝顧先生。”
“不要叫我顧先生。出了雲廬，叫我顧衍。”
洛憬初點了點頭，退到門外。
她的手指有點抖。不是害怕，是興奮。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去交換一個自己需要的東西。
抓緊手中的紙條，往員工休息室去。
今天她的任務完成了，感覺全身心都放鬆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顧衍的安排了。這事兒她倒是不擔心她做不好，洛憬初對自己還是很自信的。
思及此，她換好衣服，準備回學校。
自從想要找顧衍幫忙開始，她每次來雲廬都是經過精心搭配的，這是她的小心機，沒有一個男人能拒絕漂亮妹妹。
洛憬初對鏡欣賞自己今晚的穿搭，上身是短款泡泡袖白色針織小衫，下擺隨意打了個結，露出纖細腰線，下身搭配一條薑黃色高腰百褶短裙，裙長剛過大腿，風一吹便輕輕漾開褶皺，襯得身姿靈動。
考慮到夜晚的涼意，外搭了件薄款藏青色西裝小外套，鬆鬆垮垮搭在肩頭，腳下是一雙漆皮黑色樂福鞋，搭配奶白色中筒堆堆襪，襪口鬆鬆落在腳踝，俏皮又保暖。
走到門口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副駕車窗搖下來，是顧衍。
“上車。”顧衍眼睛打量了一下她。
眼前的女生看起來柔柔弱弱，沒想到竟然有勇氣開口讓他幫忙。
原以為這一身甜膩可愛的裝束，裹著的會是嬌柔易碎的性子，沒想到柔軟的穿搭之下，藏著的是沉穩的骨血。這般反差撞在一起，竟讓他一時移不開目光，隻覺得這姑娘遠比外表看上去更有分量。
洛憬初沒有猶豫，既然都請人幫忙了，扭扭捏捏的算什麽事。
她坐在副駕駛，她抓著斜在胸前的安全帶，有點緊張。
車裏很幹淨，沒有掛飾，沒有香水，隻有淡淡的皮革味。車子駛出小路，開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滑過去。
沉默了幾分鍾。顧衍先開口了。
“你在雲廬幹了多久？”
“兩個星期。”
“感覺怎麽樣？”
洛憬初想了想。“學到的東西比課堂上多。”
“比如？”
“比如程式和結果的關係。程式不是寫在紙上的，程式是人的判斷。”
顧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這話誰說的？”
“沒人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