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
是祁宴的訊息：“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洛憬初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祁宴請吃飯？他從來不會主動約吃飯，他們之間的見麵都是“圖書館”這種學術理由。吃飯，這不是學術。
她回：“為什麽？”
“沒有理由。想請你吃飯。”
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風吹起裙擺，她用手壓了一下。桃花眼彎了彎，打了兩個字：“有空。”
“六點半，南門見。我等你。”
她把手機收起來，快步回了宿舍。換了一條裙子——不是剛才那條奶白色，太素了。她翻出了一條鵝黃色的碎花裙，吊帶的，但她在外麵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開衫，長度剛好蓋住腰。裙擺在膝蓋上方一掌寬，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她換了一雙淺杏色的低跟鞋，跟不高，但走路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把珍珠發夾換成了一個小巧的銀色發抓，抓在耳後，露出一隻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六點二十五分，她到了南門。祁宴還沒到。她站在門口，看著校門外的車流。天色暗下來了，路燈已亮，橘黃色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等了大約三分鍾，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過來，停在她麵前。
車窗落下來，露出祁宴的臉。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跟平時一樣。但今天他沒有穿外套，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鎖骨隱約可見。
“上車。”他說。
洛憬初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很幹淨，有淡淡的木質香。她掃了一眼內飾：深色真皮座椅，中控台是簡約的實木飾板，沒有花哨的裝飾。她注意到了方向盤上的標誌，奧迪。她不懂車，但知道奧迪不是什麽稀奇的車。可是這輛車的內飾比她坐過的車都好太多，座椅的皮質柔軟得不像話，關門的聲音厚重而沉悶，像把外麵的世界隔絕了。
她係好安全帶，安全帶拉出來的聲音很順滑，卡扣扣上的聲音很清脆。祁宴發動車子，駛出校門。他開車的姿勢跟走路一樣，不急不慢，雙手握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變道的時候不打多餘的轉向，不猛踩油門，車子像一條黑色的魚，安靜地遊在車流裏。
“我們去哪？”她問。
“五道營衚衕那邊，有傢俬房菜，安靜。”
洛憬初靠在座椅裏，側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影交錯地落在她臉上，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祁宴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車窗外流過的光忽深忽淺。她的頭發被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吹散了幾縷，搭在臉頰旁邊，她沒有去撥，就那麽散著。
綠燈亮了，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五道營衚衕比南鑼鼓巷安靜得多。車子停在衚衕口，祁宴帶她走進去，拐了兩個彎，在一扇沒有招牌的木門前停下來。他敲了三下，門從裏麵開了。一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笑著迎他們進去。
他們被領進了屋裏唯一的一個小包間。
包間很小，隻有一張四人桌，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知味停雲”。窗戶對著院子，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燈光是暖黃色的，不算太亮，剛好能看清對方的臉。
“這家店的老闆做什麽你吃什麽。”
“你常來？”
“來過幾次。跟我父親。”
洛憬初把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是鐵觀音，香氣清冽，不是陳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服務員端上了第一道菜——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而均勻，糯米填得飽滿，桂花蜜淋在上麵，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祁宴沒有動筷子，看著洛憬初夾了第一塊。她用筷子夾住藕片，糯米沒有散，藕片沒有斷，穩穩地送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說。
服務員又上了兩道菜——清炒時蔬和紅燒肉。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皮朝上，醬汁收得濃稠，在燈光下泛著亮光。洛憬初夾了一塊，皮和肉在筷子間微微顫動，沒有散。她咬了一口，皮軟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
“你國慶回家嗎？”祁宴忽然問。
“不回。”
“為什麽？”
“剛從家裏回來耶，國慶節我要狠狠的放縱自己。”
“那你在北京幹什麽？”
洛憬初想了想，“看書，逛街，吃好吃的。”
祁宴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我帶你逛。”
洛憬初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比平時深了一些，像是湖麵上起了霧，看不清底。
“祁學長，你不用陪你家人？”
“他們沒空，而且我平時想回就回。”
洛憬初低下頭，把筷子上的肉送進嘴裏。嚼著嚼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嚥下去，說：“那好。你帶路，我負責吃。”
祁宴的嘴角彎了，那個弧度比之前都大。他端起茶杯，像舉杯一樣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一言為定。”
兩個人吃著聊著，話題從汪曾祺跳到老舍，從老舍跳到北京的衚衕，從衚衕跳到小時候吃過的零食。洛憬初說她小時候最喜歡吃一種叫“老鼠屎”的陳皮糖，祁宴說他沒吃過，她說“你太精緻了，沒童年”。祁宴說他的童年是在機關大院裏度過的，院子裏的孩子玩的是圍棋和奧數。洛憬初聽完，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那你確實沒童年。”祁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洛憬初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間裏顯得格外清脆。她笑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晃了一下，鵝黃的裙擺從椅子邊緣垂下來，隨著她的笑輕輕顫動。祁宴看著她的耳釘，看著她笑時彎彎的眼角，看著她嘴唇上沾的橘棕色口紅映在茶杯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