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贅婿 第45章 第 45 章 大雪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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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一切萬事大吉。
甄柳瓷返回杭州的時候,
各個鋪子掌櫃出城迎接,場麵聲勢浩大。
她回家的時候,白姨娘紅了眼,
急切地握著她的手:“孩子,
可嚇壞我了。”
這計劃瞞著白姨娘,死訊傳回杭州的時候,
白姨娘當場麵色慘白暈了過去,甄如山猶豫再三,
還是告訴了她真相,白姨娘這才放下心來。
事後甄正祥登門挑釁,
刺激甄如山,
張揚著說是要給侄女辦喪事,白姨娘聲嘶力竭地痛罵。
她表現的極為哀慟和癲狂,
更讓甄正祥確信甄柳瓷已不在人世。
甄如山和甄柳瓷說:“你明日有空去崔家一趟,
崔家小姐身體不好,
你的訊息傳回杭州崔家極力隱瞞,
還是叫她知道了,她那樣孱弱的身子,
又有了身孕,
依舊來了咱家問你的訊息。”
甄柳瓷點頭:“我待會叫人去送信。”
她一走月餘,杭州的事都堆在一起了,
甄柳瓷剛回甄府,
也就是有個吃頓飯的功夫,而後便泡在賬本子裡了。
高憶搬出甄府和父母同住,
府裡又變成從前那樣安靜。
入冬了,杭州的冬季潮濕寒冷,甄柳瓷握著手爐,
膝上蓋著個皮毛毯子,翻看著賬本,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翡翠:“那個紙鳶……還在你那嗎?”
翡翠正打著哈欠,聽到她問話愣了一瞬,而後點了點頭。
甄柳瓷說:“明日給我拿來吧。”
“好。”
甄柳瓷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次日清晨她便出了門,去崔家看崔妙竹。
進府的時候崔母都來迎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姑娘,真是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啊,這樣小小的年紀要和那樣兇殘的親戚惡鬥,你當真不易。”
甄柳瓷問:“崔姐姐還好吧。”
“還好還好。”崔母苦笑:“一直是那個樣子,隻是入冬之後好像是有什麼心事,又不和我們說,你有空就常來看她,多陪她說說話。”
甄柳瓷應下。
崔妙竹昨晚知道甄柳瓷今日會來,晨起便坐立難安。
她現如今月份不算大,但已經顯懷了,走路時需得小心扶著肚子。
甄柳瓷剛一進院子,崔妙竹便掀開門口暖簾,從屋內走了出來,甄柳瓷急道:“快進去,出來做什麼。”
崔妙竹來拉她的手,甄柳瓷往後一躲:“我身上涼,你彆受了風寒,等我暖一暖咱們再說話。”
崔妙竹不依她,一把拉過她的手把人往屋裡帶。
入座之後她說:“可回來了,那幾日我整晚做噩夢,我都要派人去蜀中尋你了。”
甄柳瓷輕笑:“現在回來了,你可放心了吧。”
崔妙竹又問:“我才知道你把那高郎君請出府了……聽聞你回杭州,是和那沈公子一起回來的?”
甄柳瓷沒瞞她:“嗯,他一路追著我去了蜀地。”
“哦……”崔妙竹笑:“那現如今你們是什麼關係?”
甄柳瓷也笑:“沒什麼關係,就這麼互相陪著唄。倆人在一起待著也不是非得有什麼關係。”
這話說完,崔妙竹一愣,正趕著崔宋林端著茶水進來,聞聽此言皺眉道:“先前還說甄小姐做生意精明,怎麼感情上的事淨說傻話。”
崔妙竹看他一眼,崔宋林就住口了。
崔妙竹又對甄柳瓷說:“入冬了,我這心神總不安寧,你有空就來陪陪我。”
甄柳瓷點頭:“好。”
她知道崔妙竹為何恐懼,那癩頭和尚的批語猶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劍,不知何時會刺下來。
下午回府的時候,翡翠把之前給甄柳瓷兄長紮的紙鳶拿來交給了她。
很普通的燕子紙鳶,可甄柳瓷看了很久,最後吩咐人掛在屋裡。
自那之後的日子都很尋常,她依舊忙碌,偶爾和沈傲見麵。
沈傲最近也有自己的事。
近日來他接連給沈母寫信,把甄柳瓷誇的地上沒有天上一雙。
沈母當然看出些什麼,隻說甄柳瓷出身尚可,隻是若沈傲當真喜歡,稟明瞭沈相之後,也可娶做正妻。
沈傲順著這話往下回信,說她家中情況特殊,這麼好的一個姑娘絕不嫁人隻招贅。
沈母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自家兒子想去給人家做贅婿,看到沈傲的書信時隻當他是惋惜,於是也隻好說你同她有緣無分。
信寫到這,沈傲就沒再往下寫了。
他準備找機會回京一趟,當麵和父母說這事,謝翀看他態度堅決,便問他用不用幫他寫封書信給沈相。
沈傲想了想,讓他寫了。
“先生,你就如實寫,誇她的話那不是信手拈來。”
謝翀:“我越誇她,你爹越看不上你。”
“哎!對!”沈傲一拍手:“就是讓我爹看不上我,讓他老人家覺得我能入贅給甄柳瓷是天大的好事,這事就能成。”
-
次日甄柳瓷從自己鋪子裡出來,就見沈傲在門外等著,天陰沉沉地,行人神色匆匆,都急著往家走。
沈傲捧著手,嗬了一口氣,見她出來變眉開眼笑地小跑過來:“忙完了?吃個飯我送你回府。”
甄柳瓷看著陰沉灰暗地天空道:“我去崔府看看。”
沈傲也隨她一起去了,他不方便進府,便就在門口候著。
甄柳瓷進府時,崔妙竹果然坐立難安地在屋中踱步。
崔宋林扶著她,不知她因何不安,更不知該如何安撫。
甄柳瓷扶著她坐下:“姐姐坐會兒。”崔妙竹支走崔宋林,讓他去拿點吃食過來。她又對甄柳瓷說:“郎中來看過,說是並無大礙……可這天一陰沉起來,我就害怕。”
“杭州冬季陰天多,卻也是少雪,姐姐寬心,我瞧著今年一年都不像有雪的樣子。”
“薄雪也是有的。”
這話說完,屋內安靜,甄柳瓷也不知說什麼了。
崔妙竹輕輕歎氣,又問她:“你說我做的對嗎?”
甄柳瓷瞧著她:“但求無悔吧,姐姐。”
崔妙竹靜思:“不知道,時而後悔,時而不悔,瓷兒,這人生真難。”
兩個人兩隻手握在一起,甄柳瓷說:“我哥哥走前讓翡翠紮了個紙鳶,等春到了春天,姐姐生產之後,咱們一起去放……”她頓了頓:“不等春天了,姐姐養好身子,這幾日咱們就去。”
崔妙竹笑著點頭:“好。”
傍晚時甄柳瓷方纔出府,沈傲牽著馬站在那,甄柳瓷原本想上車,想了想,下車和他走了一會。
天越來越冷了,兩人走在街上,呼吸時隱約有白霧升騰起。
甄柳瓷看著路邊抱著孩子買烤紅薯的一家三口,定定出神。
沈傲走過去買了一個,掰開一半遞給她。
甄柳瓷吃了一口,然後說:“沈傲,你有沒有什麼後悔的事。”
“有啊。”沈傲脫口而出:“自是那日……”
“除了這個。”
沈傲想了想,認真道:“沒有。許多事旁人以為我會後悔,其實我不會。”
甄柳瓷斟酌道:“我聽說,你和你父親關係不好。”
“嗯,”他淡淡道:“我脾性頑劣,常與人動手爭執,我知道往死裡打一個人是什麼樣子,我父親打我的時候我心裡清楚,他就是奔著打死我動的手。”
甄柳瓷疑惑:“父子連心,他怎會……”
“他先是宰相,其次是侯府姑爺,在之後纔是沈羨和沈傲的父親。父親於他來說不過是個立身於世的身份,他對我和哥哥,對母親,並無愛意。”他垂眸看著甄柳瓷:“所以他可以像看管牲口牛馬一樣的看管我和哥哥。”
甄柳瓷有些震驚,沈傲又道:“我小時候時常想,是不是我和哥哥真做錯了事,不值得被父親疼愛,所以才會捱打,可漸漸就發現不是那樣。我幼時真的做過很多傻事,為了討他歡心,為了少挨一頓打。”
他認真聽講,得先生誇獎,認真完成父親佈置的每一項課業,他收斂起孩子心性整日讀書寫字,可在沈相看來,這些本就是尋常,並不值得誇獎。
他不認真讀書時會因為不認真捱打,認真讀書時會因為課業不夠完美字跡不夠工整而捱打。
“我哥哥今年二十一歲,在朝中任職,都已經成家了,可他還是會因為一些細碎的小事捱打,譬如在朝中和一些不恰當的人說了話,又譬如不該貪吃甜食。”沈傲苦笑:“在我父親看來,一個成年男子,一個在朝為官之人,貪吃甜食是錯。”
為避免同僚詢問,沈相不會打沈羨的臉,也為避免他坐不住凳子,沈相不會打他的屁股大腿,所以戒尺是往背上抽的。
沈羨捱打時,沈相會要求她妻子在旁,以懲罰她沒儘到督促之責。就像當年這倆兄弟捱打,沈相會要求沈母薑茹和一乾伺候這倆兄弟的下人一起在旁觀刑的道理一樣。
“所以我不是和他處處作對,而是本身我做的一切就都是錯的。”
他看著甄柳瓷:“我曾暗自發誓,絕不屈服於他,也絕對不會做任何他要求我做的事。”
甄柳瓷當然知道這世上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卻依舊震驚於沈相的雷霆手段。
沈傲緩解氣氛,挑唇笑了笑:“你心疼我啊。”他又是一副浪蕩模樣。
甄柳瓷不理他,隻說:“這幾日你在城中找個寬闊地帶,我要帶崔姐姐去放紙鳶。”
沈傲問:“我能去嗎?”
“你找到地方,當屬大功一件,自然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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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
天上濃墨般的陰雲翻湧,讓甄柳瓷心神不寧。
她梳洗好出門的時候,聽見倆小丫鬟說:“昨夜廊下放了一盆水,晨起都結冰了。”
“嗯,天冷了,瞧這天氣,今日定是要下雪。”
“下雪好啊,杭州少雪,若是能下厚厚的雪,咱們還能堆雪人玩……”
甄柳瓷吩咐身側的人推掉今日所有差事,趕去了崔府。
她抵達時崔府崔妙竹的院子裡,不誇張的說,滿滿站了一院子的郎中,祥雲說,都是今早請來的,因為崔妙竹有些害怕。
甄柳瓷進屋,見這屋中放了五個炭盆,屋內燭火明亮,仿若白晝,崔母和崔宋林分彆坐在崔妙竹兩側,握著她的手。
見她過來,崔妙竹下意識起身相迎,可還未站起身,便忽然皺了皺眉頭。
甄柳瓷眼見著她的臉色、唇色瞬間蒼白,她惶然恐懼地神情讓甄柳瓷的心都揪緊了,崔妙竹顫顫開口,隻說了句:“娘,我肚子疼……”
在之後一切都變得恍惚,甄柳瓷看著她被鮮血洇濕的裙擺,看著一盆盆端進來的清水,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丫鬟們壓抑著哭聲,崔宋林此刻忽然變得堅韌,跪在床邊,握著崔妙竹的手,一言不發。
崔父急匆匆趕到,擁著哭的不能自已的崔母。
崔母嚎啕著:“是我的錯啊!女兒!是娘把你生壞了!啊……”
想來為人父母大多是這樣,兒女生了病便恨不得這病是生在自己身上的,崔妙竹生下來便沒有一日好過,崔母心中沒有一日不內疚。
她覺得崔妙竹沒有一個好身體,是自己的錯。
甄柳瓷站在原地,彷彿靈魂出竅,她看著那些郎中一個個進來,又一個個搖頭出去。
丫鬟們壓抑著哭聲,院裡下人們已經搬出白布。
崔母暈厥又醒來,又暈厥,崔父吩咐人去請崔妙竹的哥哥回府來見她最後一麵。
最後一麵?甄柳瓷心想,怎麼就是最後一麵了呢?
怎會如此呢,事情怎會到了這一步,崔姐姐才十九歲呢?
她踉蹌著朝著崔妙竹的床榻走去,揪住床邊紗簾才穩住身形沒有摔倒,崔妙竹看著她,潺潺流淚:“瓷兒,”她說:“替我看好阿林。”
崔宋林忍耐許久的眼淚在這一刻奔湧而出,他跪在崔妙竹床前,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涕泗橫流:“阿姐!彆丟下我!彆丟下我……”
崔宋林哭的像個孩子,淚水模糊視線讓他看不清崔妙竹的臉,他連連拭淚,哽咽著說不出話。
崔妙竹痛苦的笑了笑,然後用力回握崔宋林的手:“阿林,你發誓,不尋死。”
崔宋林怔愣著,反應過來後知哭著搖頭。
崔妙竹紅著眼睛說:“阿林,你若尋死,我便與你永生永世不複相見。”
“阿姐!”他問她:“我怎麼活!你讓我怎麼活!阿姐!”
“好好活,你年輕,過幾年就忘了我了……你娶妻生子,過尋常日子……”崔妙竹這幾句話說的極為艱難,不知是身上沒了力氣,還是心中酸澀難耐。
甄柳瓷知道她的心境,先前崔妙竹曾說,一想到崔宋林會忘了她,會娶妻生氣,她就剜心一般的痛。
可如今,垂死之際,她到底是做出抉擇。
“阿姐!”崔宋林漲紅著臉:“我不發誓!我要跟著你去!”
崔妙竹艱難喘息:“你不發誓,我發誓,若崔宋林尋死,我崔妙竹墮無間地獄,永世不輪回……”
崔宋林一臉惶恐震驚道:“阿姐……你恨我嗎?你為什麼非留下我在這世上受苦!!!阿姐!!”
崔妙竹氣若遊絲:“你,快說!”
“阿姐!你叫我隨你去吧!這世上沒了你,我活著就是受苦!阿姐!!!”他聲嘶力竭。
崔妙竹閉了閉眼不去看他。
崔宋林怔愣,而後流著淚喃喃道:“我發誓,不尋死,否則與阿姐永生永世不複相見……”
崔妙竹閉眼流淚,再睜眼時,她看向站在床尾的甄柳瓷。
她張了張口:“我……悔。”
崔妙竹是說了三個字的,可她聲音細微,甄柳瓷沒聽真切,到底是我不悔,還是我後悔。
甄柳瓷上前,想再問一問:“姐姐,你說什麼?”
崔妙竹看著她,笑了笑,視線掃過崔宋林,崔父崔母,還有急匆匆趕來的兄嫂,而後閉上了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自幼病痛纏身,她其實不留戀這人世,隻惋惜這親緣淺薄,沒能和愛人長相廝守,沒能在父母膝下儘孝。
崔妙竹的一生,僅有十九年。
杭州最顯赫商賈之家的女兒,富有家財萬貫,卻因身體孱弱,至死沒出過杭州城。
白牆灰瓦圈起來四四方方的一塊天,囚住她的一生。
屋內哭聲震天,甄柳瓷恍惚著走出去,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隻覺得脖頸冰涼,她擡起頭,隻見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她從未在杭州城見過這樣大的雪。
這雪像是下給崔妙竹的。
甄柳瓷走出崔府,忽見鵝毛大雪中走來個手持竹杖之人。
那人帶著帷帽,一身青布衣衫,竹杖敲在石板路上,噠噠噠,聲音蕩響在空中。
她定定看著那人走來,那人也在她麵前停下腳步。
“真是好大的雪。”他嗓音清朗:“這裡可是崔府?”
甄柳瓷應道:“是,請問您是?”
那人聲音停頓片刻,似在思索,而後問道:“你是甄柳瓷吧。”他又說:“崔妙竹懷的是個女孩。”
他伸了伸手,一片雪花落入他的掌心。
“她好倔的脾氣。”
甄柳瓷斂眸無言,心道她不是倔,隻是不服氣。
雪花簌簌落下,那人輕輕歎氣。
“我是想來看看她,隻是我眼盲,下山費了些功夫。”
風吹起他的帷帽,露出他滿頭烏發,和一雙空洞卻清澈的眼睛。
“她來問我,卻又不聽我的話。”他說:“我要回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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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起一個之前在dy上看過的問題。
假如你和你的愛人坐在一架飛機上,飛機下一秒就會失事,而此刻你的愛人睡著了,你會不會叫醒ta?反過來,你希不希望你的愛人叫醒你。
“癩頭和尚”的故事移步預收《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