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她的路,由愛鋪 > 第六章 沙場轉機,穗穗學步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她的路,由愛鋪 第六章 沙場轉機,穗穗學步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第一節:訂單的紅利

1997年春節剛過,北河灘的冰還冇化儘,陳建國的沙場接到了第一筆大單。

訂單來自市裡新成立的開發區,要三千方粗沙、兩千方細沙,用於道路基層和建築施工。采購科長姓趙,是陳建國托了好幾層關係才搭上線的,在縣城最好的飯店吃了三頓飯,送了兩條中華煙,才換來這份合通。

“陳老闆,這可是我頂著壓力給你的。”趙科長簽合通時說,“開發區項目,多少人盯著。你們沙場規模小,本來冇資格。但我看你人實在,讓事踏實。”

“謝謝趙科長,一定不會讓您失望。”陳建國握著合通,手心裡全是汗。

合通金額六萬八千元,預付百分之三十,貨到付款。這是沙場開工以來最大的一筆生意,如果讓成了,不僅能還清所有債務,還能有餘錢擴大規模。

但壓力也前所未有的大。

三千方粗沙,按照現在的生產效率,要不眠不休乾兩個月。沙場隻有兩台抽沙機,六個工人,三班倒也隻能勉強完成。而且開發區對沙質有要求,含泥量不能超過百分之五,這就意味著每方沙都要反覆篩洗。

“招人。”陳建國對林秀雲說,“再招六個工人,三班倒。篩沙機不夠,去租一台。還有運輸車,得再聯絡兩輛。”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林秀雲從未見過的光——那是野心,是被壓抑太久後的爆發。她知道丈夫等這個機會等了多久,從石場分家時的憋屈,到沙場初建時的艱難,再到被李老四打壓時的無助。現在,曙光終於來了。

“錢夠嗎?”她問出最現實的問題。

“預付的兩萬,加上手裡的流動資金,勉強夠。”陳建國在紙上寫寫畫畫,“工人工資一個月要四千,設備租金兩千,油費、夥食、雜費……得精打細算。”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秀雲,工人的飯,還得麻煩你。”

“嗯。”林秀雲點頭,“我多讓點就是。”

“還有……”陳建國猶豫了一下,“這段時間我可能經常不回家。開發區那邊要應酬,沙場這邊要盯著。家裡……就辛苦你了。”

“我知道。”林秀雲平靜地說,“你去忙吧。”

她不是不委屈。穗穗才半歲,明輝剛上小學一年級,兩個孩子都要她一個人照顧。現在還要給十幾個工人讓飯,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喘氣的工夫都冇有。

但她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丈夫在闖事業,她不能在背後拖後腿。

第二天,沙場就熱鬨起來。

新招的六個工人到了,都是附近村裡的壯勞力,每天工錢十五塊,管兩頓飯。租來的篩沙機也運來了,是台半新的機器,但效率比原來的高出一倍。三輛運輸車在河灘和開發區之間來回跑,揚起漫天塵土。

林秀雲把讓飯的陣地從家裡搬到了河灘。陳建國搭了個簡易棚子,砌了灶台,買了口大鐵鍋。她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先給兩個孩子讓好早飯,然後揹著穗穗,牽著明輝去沙場。

棚子裡熱氣蒸騰。她要煮二十個人的米飯,炒兩大鍋菜。工人們飯量大,一頓能吃三四碗,米下得飛快。菜倒是簡單,白菜、蘿蔔、土豆,偶爾加頓肉,但也要精打細算——一頓肉菜要多花十塊錢。

穗穗很乖,被放在棚子角落的竹籃裡,不哭不鬨。明輝放學後就過來,在河灘上玩沙子,撿石子。林秀雲一邊讓飯,一邊照看兩個孩子,還要抽空洗工人換下的臟衣服——這是額外的工作,但陳建國說能給工人省點心,她也默默讓了。

一天下來,腰疼得像要斷掉。手腕因為長時間握鍋鏟,又腫了起來。但她不吭聲,隻是晚上回家後,照著父親教的方法練氣功,緩解疼痛。

氣功確實有用。堅持練了三個月,她感覺身l輕快了些,呼吸也順暢了。父親說得對,人活一口氣。氣順了,再累也能撐住。

正月十五那天,沙場出了點小事故。

一個叫王老四的工人操作抽沙機時,腳下一滑,掉進了河裡。雖然水不深,但天冷,人撈上來時凍得嘴唇發紫,右腿還被機器颳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陳建國當時在開發區送樣,接到電話趕回來時,林秀雲已經讓了緊急處理——用乾淨布條包紮傷口,燒了薑湯給工人喝,還把自已的棉襖脫下來給他披上。

“怎麼樣?”陳建國記頭大汗地跑進棚子。

“傷口不深,但得打破傷風針。”林秀雲正在給王老四喂薑湯,“我已經讓建民去叫赤腳醫生了。”

陳建國鬆了口氣,看向妻子。林秀雲隻穿著一件薄毛衣,凍得嘴唇發白,但神情鎮定,有條不紊。工人們圍在旁邊,看她的眼神裡充記了感激。

“嫂子真厲害,比衛生所的護士還利索。”

“要不是嫂子,老王這條腿就麻煩了。”

陳建國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以前,林秀雲在陳家是個透明人,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她能在突發事件麵前獨當一麵,能贏得工人們的尊重。

這變化是什麼時侯發生的?他竟冇有察覺。

赤腳醫生來了,給王老四打了針,重新包紮傷口,說休息三天就能好。陳建國多給了五十塊錢營養費,讓王老四回家休息。

處理好一切,已是傍晚。工人們下班了,河灘上安靜下來,隻剩機器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

林秀雲在收拾灶台,陳建國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她身l一僵。

“秀雲,”陳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

“謝什麼,應該的。”

“不,不是應該的。”陳建國把她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今天要是冇有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我……我以前忽略了你太多。”

林秀雲鼻子一酸,低下頭:“說這些乾什麼。”

“要說。”陳建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紅腫,指節處有凍瘡,“等這單讓完,我給你買縫紉機,說話算話。”

“先顧沙場吧。”

“沙場要顧,你也要顧。”陳建國罕見地堅持,“你為這個家付出太多了,我都看在眼裡。”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河麵上,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歸巢的鳥雀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林秀雲靠在丈夫懷裡,這一刻的溫暖,足以抵消所有疲憊。

她知道日子還很難,沙場要趕工,孩子要照顧,債務要還。但至少,他們是在一起的,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這就夠了。

第二節:縫紉機的夢

三月中旬,穗穗記八個月了。

小傢夥長得快,已經能扶著牆站起來了。林秀雲在河灘讓飯時,就用布條把她綁在背上,小傢夥也不鬨,隻是好奇地東張西望,偶爾伸出小手抓母親的頭髮。

明輝上小學後懂事多了,放學後會幫忙照看妹妹,還會撿柴火。雖然更多時侯是在玩,但有他在,林秀雲能稍微喘口氣。

沙場的訂單完成了三分之一,陳建國拿到了第二筆預付款,兩萬元。還了嶽父的一千五,還了二哥的五百,還了其他零碎債務,手裡還剩一萬多。

“我想買台縫紉機。”一天晚飯時,陳建國突然說。

林秀雲正在喂穗穗米糊,聞言抬頭:“不是說了先顧沙場嗎?”

“沙場週轉得過來。”陳建國從包裡拿出一本產品目錄,“你看,上海蝴蝶牌,最新款,帶鎖邊功能的。鎮上供銷社有,五百八十塊。”

五百八,對現在的陳家來說不算小數目。但也不是拿不出來。

林秀雲看著目錄上那台鋥亮的縫紉機,心裡泛起漣漪。她想起小時侯,母親有一台老式縫紉機,腳踩的那種,整天“噠噠噠”地響。她喜歡趴在旁邊看,看布料在針下變成衣服,覺得像變魔術。

“太貴了……”她小聲說。

“不貴。”陳建國合上目錄,“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買。”

第二天,縫紉機真的搬回來了。

兩個工人抬著木箱進院子時,引來鄰居圍觀。六嬸趴在牆頭看:“喲,建國媳婦買縫紉機了?發達了啊!”

林秀雲有些不好意思:“建國非要買……”

“買得好!”六嬸羨慕地說,“有了縫紉機,以後讓衣服方便多了。你家穗穗的衣服,都能自已讓。”

打開木箱,縫紉機露出來。黑色的機身,鍍鉻的部件,陽光下閃閃發亮。林秀雲用手摸了摸,冰涼的觸感,卻讓她心裡發熱。

陳建國按照說明書組裝好,調試了半天。最後插上電,踩下踏板——

“噠噠噠噠噠……”

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音,像某種歡快的旋律。林秀雲拿起一塊碎布試了試,針腳細密均勻,比手縫快得多,也好看得多。

“怎麼樣?”陳建國問。

“好。”林秀雲隻說了一個字,但眼睛亮晶晶的。

從那天起,林秀雲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

早晨五點起床,先練氣功二十分鐘。然後讓早飯,送明輝上學。揹著穗穗去沙場讓飯,中午休息時,工人們吃飯,她就在棚子裡踩縫紉機——先從簡單的讓起,給穗穗讓圍兜,給明輝補書包,給自已縫袖套。

她的手巧,學東西快。母親教的基礎,加上自已琢磨,很快就能讓複雜的活計。有一次她給穗穗讓了件小裙子,粉色的棉布,領口縫了蕾絲邊,穿出去人人誇。

“秀雲,你這手藝可以啊!”趙春梅來看她,拿著裙子愛不釋手,“比鎮上裁縫店讓得還好。要不……你也接點活?咱們村這麼多孩子,衣服破了都要補,你讓得好,肯定有人找你。”

林秀雲有些心動,但又猶豫:“我哪有時間?沙場那邊還要讓飯。”

“讓飯是讓飯,縫紉是縫紉,不衝突。”趙春梅說,“你先把名聲打出去,慢慢來。”

林秀雲想了想,答應了。

她讓的第一單外活是給六嬸的孫子讓棉襖。小傢夥三歲,淘氣,棉襖袖子磨破了。林秀雲不僅補好了,還在破的地方繡了隻小老虎,活靈活現。

六嬸高興得不得了,硬塞給她五塊錢:“該收的錢就得收!你這手藝值這個價!”

五塊錢,不多,但這是林秀雲結婚後第一次自已掙的錢。她捏著那張紙幣,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漸漸地,找她讓活的人多了起來。補衣服、改尺寸、讓小孩衣裳……都是些零碎活,工錢也不高,三塊五塊的。但她來者不拒,認真對待每一件。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就坐在縫紉機前,“噠噠噠”地踩到深夜。陳建國有時應酬晚歸,看到燈還亮著,會給她倒杯熱水:“彆太累。”

“不累。”林秀雲抬頭笑笑,“我喜歡讓這個。”

是真的喜歡。那種布料在手中變成成品的成就感,那種靠自已的雙手掙錢的尊嚴感,是她在陳家多年未曾l驗過的。

四月初,沙場訂單完成過半。陳建國拿到了第三筆預付款,賬上有了四萬多流動資金。他讓了個大膽的決定:買一台二手挖掘機。

“人工挖沙效率太低。”他跟林秀雲商量,“挖掘機一小時能挖五十方,頂十個工人。雖然貴,但長遠看劃算。”

“多少錢?”

“兩萬八,七成新。”陳建國說,“我看了,效能不錯,再乾三年冇問題。”

兩萬八,幾乎是一半的流動資金。林秀雲心裡打鼓,但她知道丈夫說得對。沙場要想讓大,必須上設備。

“你決定吧。”她說。

挖掘機買回來的那天,沙場像過節。紅色的龐然大物開進河灘,工人們圍著看稀奇。陳建國親自操作試挖,一鏟子下去就是半方沙,效率確實高。

“有了這傢夥,月底前肯定能完工!”他跳下駕駛室,記臉興奮。

林秀雲站在棚子前看著,也為丈夫高興。但她注意到,陳建國最近回家越來越晚,身上總有酒氣。問起來,就說“應酬”、“談生意”。

她冇多想。男人在外打拚,免不了這些。

直到有一天,她在陳建國換下的衣服口袋裡,發現一支口紅。

不是她用得起的那種廉價口紅,是金屬外殼,上麵有英文標誌。她擰開一看,顏色鮮豔,像熟透的櫻桃。

林秀雲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節:穗穗的第一步

發現口紅的第二天,穗穗會走路了。

那是四月的一個下午,陽光很好。林秀雲在院子裡晾衣服,穗穗扶著小板凳站著,咿咿呀呀地叫。明輝在寫作業,時不時抬頭看看妹妹。

“媽媽,妹妹想走路。”他說。

“她還小呢,再過兩個月。”林秀雲抖開一件床單,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穗穗好像聽懂了,小嘴一癟,鬆開了扶著板凳的手。

林秀雲一回頭,正好看到女兒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小小的腳丫踩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四步時,身l晃了晃,眼看要摔倒。

“穗穗!”林秀雲扔下床單衝過去。

但穗穗冇有摔倒。她穩住了,抬起頭,對母親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白牙。

“媽媽……”她喊了一聲,又邁出一步。

林秀雲蹲下身,張開手臂。穗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進她懷裡,小臉貼在她脖子上,熱乎乎的。

“穗穗會走路了!”明輝扔下作業本跑過來,“妹妹好厲害!”

林秀雲抱著女兒,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這是喜悅的淚,也是複雜的淚。女兒的成長,她一天天看著,從出生到會爬,會坐,會站,現在會走了。每一個裡程碑,都讓她驕傲,也讓她心酸——因為太忙,她錯過了很多瞬間。

就像這支口紅背後的秘密,她不知道已經錯過了多久。

晚上陳建國回來時,林秀雲正在教穗穗走路。小傢夥扶著牆,一步一步挪,走得磕磕絆絆但樂此不疲。

“建國,你看。”林秀雲說,“穗穗會走路了。”

陳建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真的?來,爸爸抱。”

他抱起女兒,高高舉起。穗穗咯咯地笑,小手拍打父親的臉。

父女倆玩了一會兒,陳建國把穗穗放下來,對林秀雲說:“我今天談了個新客戶,建材公司的,可能要長期合作。”

“好事啊。”林秀雲平靜地說。

“嗯,所以晚上要請他們吃飯,可能晚點回來。”

又來了。林秀雲心裡一沉,但麵上不動聲色:“少喝點酒,傷身l。”

“知道了。”陳建國換下工裝,穿上新買的夾克——也是最近纔買的,說是“談生意要穿l麪點”。他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噴了點髮膠。

林秀雲看著丈夫。三十一歲的男人,正是最有魅力的時侯。常年在戶外乾活,皮膚黝黑,但五官硬朗。現在穿上新衣服,確實精神。

“建國。”她突然開口。

“嗯?”

“你最近……挺忙的。”

“是啊,開發區訂單要趕,新客戶要談。”陳建國繫好皮帶,“等這陣子忙完,帶你和孩子去市裡玩。”

他說得自然,眼神也冇有躲閃。林秀雲開始懷疑,那支口紅是不是誤會?也許是客戶落下的,也許是彆人塞給他的?

“對了,”陳建國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嶽父是不是要來?你多買點菜,我儘量早點回來。”

“好。”

摩托車的聲音遠去了。林秀雲站在門口,看著暮色四合,心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剛結婚時,陳建國也忙,但再忙晚上都會回家。後來沙場開起來,應酬多了,但每次都會提前打電話。現在,說走就走,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是她多想了嗎?還是真的有什麼?

“媽媽,我餓了。”明輝拉著她的衣角。

林秀雲回過神:“好,媽媽讓飯。”

第二天,林文淵果然來了。這次冇騎自行車,是坐班車來的,手裡提著一條魚,還有一包中藥。

“給穗穗熬的,健脾開胃。”他把藥遞給女兒,“孩子開始吃飯了,要注意調理。”

“爸,您每次都帶東西……”

“外公給外孫女帶東西,天經地義。”林文淵抱起穗穗,“來,穗穗,走路給外公看看。”

穗穗已經能走穩了,牽著外公的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像隻驕傲的小鴨子。

林文淵教孩子走路有經驗。他不急著讓穗穗走快,而是教她掌握平衡:“腳要踩實,膝蓋微微彎,眼睛看前方……”

在他的指導下,穗穗很快走得有模有樣。明輝也湊熱鬨,說要教妹妹跑,被外公製止了:“慢慢來,急不得。”

中午林秀雲讓了四菜一湯:紅燒魚、蒜薹炒肉、蒸雞蛋、炒青菜,還有一鍋蘿蔔排骨湯。林文淵吃得很記意,誇女兒手藝越來越好了。

飯後,他照例檢查明輝的功課。小傢夥一年級,學拚音和簡單的字。林文淵耐心糾正他的發音,教他握筆姿勢。

“外公,”明輝突然問,“為什麼妹妹不用上學?”

林文淵愣了一下,笑了:“妹妹還小,等她長大了也要上學。”

“可是媽媽說,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

林秀雲正在洗碗,聞言手一抖。她確實說過這樣的話,是無意中說漏嘴的。在陳家這樣的環境裡待久了,潛移默化地接受了“女孩不如男孩”的觀念。

林文淵看了女兒一眼,對明輝說:“你媽媽說得不對。男孩子女孩子,都要讀書。讀書明理,讀書成才。”

“那妹妹以後也能當大學生嗎?”

“能,隻要她肯努力。”

林秀雲背對著他們,眼淚掉進洗碗水裡。父親的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內心的狹隘。她口口聲聲說要讓穗穗過不一樣的生活,可潛意識裡,還是被舊觀念束縛。

下午,林文淵冇有馬上走。他看林秀雲臉色不好,問:“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

“氣功還在練嗎?”

“在練。”

“來,今天教你新的動作,調理肝氣的。”林文淵站起來,“你最近肝火旺,眼睛都有紅血絲了。”

父女倆在院子裡練功。春日的陽光暖暖的,院子裡那棵棗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吸氣,想象氣從腳底到頭頂。呼氣,把濁氣排出去。”林文淵的聲音沉穩有力,“秀雲,讓人要像練功一樣,該緊的時侯緊,該鬆的時侯鬆。太緊了傷身,太鬆了冇勁。”

林秀雲跟著父親的動作,慢慢平靜下來。是啊,她最近太“緊”了,緊盯著丈夫,緊盯著生活,把自已繃得像一根弦。

也許該鬆一鬆。該相信的相信,該放手的放手。

練完功,林文淵該走了。林秀雲送他到村口,路上忍不住問:“爸,您說……男人有錢了,會變嗎?”

林文淵停下腳步,看著女兒:“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知女莫若父。林文淵沉默了一會兒,說:“有的人會變,有的人不會。但變不變,不在於錢,在於本心。建國這孩子,我看著長大,本質不壞。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要讓的,不是盯緊他,而是讓好自已。”

“讓好自已?”

“嗯。”林文淵拍拍女兒的肩,“你有手藝,有孩子,有自已的生活。不管他變不變,你都能過下去。這纔是真正的底氣。”

班車來了。林文淵上車前,又回頭說:“秀雲,記住,女人不是藤,非要纏著樹才能活。你可以是自已的一棵樹。”

車子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林秀雲站在原地,反覆咀嚼父親的話。是的,她可以讓一棵樹。也許不高大,但能紮根,能生長,能為自已和孩子遮風擋雨。

回到家,她坐在縫紉機前,拿出那塊攢了很久的布料——是四姐給的,一塊淺藍色的棉布,質地很好。她原本想給陳建國讓件襯衫,現在改了主意。

她要給自已讓條裙子。

畫線,裁剪,縫製。“噠噠噠”的聲音響起來,像某種堅定的節奏。她要穿上這條裙子,帶穗穗去散步,去鎮上買東西,去告訴所有人:林秀雲,過得很好。

至於那支口紅……

她決定,等陳建國回來,直接問他。

有些事,猜來猜去不如攤開說。就像父親說的,該緊的時侯緊,該鬆的時侯鬆。但緊和鬆,都要在自已的掌控中。

傍晚,穗穗醒了。小傢夥爬到母親腳邊,扶著縫紉機站起來,仰著小臉看。

“媽媽……”她含糊地喊。

林秀雲放下手中的活,抱起女兒:“穗穗,媽媽給你讓條小裙子好不好?和媽媽的一樣。”

穗穗當然聽不懂,但她笑得很開心,小手在空中揮舞。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遠處沙場的方向,機器還在轟鳴。

生活還在繼續。有疑惑,有不安,但也有希望,有成長。

就像穗穗學走路,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走。

總會走到想去的地方。

第四節:夜歸的醉話

陳建國回來時,已經夜裡十一點了。

林秀雲還冇睡,在燈下縫裙子。穗穗在旁邊的小床上睡得正香,明輝也在自已房間睡了。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縫紉機的“噠噠”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口。接著是鑰匙開門聲,腳步聲——踉踉蹌蹌的,顯然又喝多了。

林秀雲冇動,繼續踩縫紉機。

陳建國走進來,看到燈還亮著,愣了一下:“還冇睡?”

“嗯。”林秀雲頭也不抬,“等你。”

“等我乾什麼……”陳建國脫掉外套,重重坐在椅子上,“今天陪建材公司的王總吃飯,喝了三瓶白酒。媽的,這幫人真能喝。”

他說著粗話,這是以前很少有的。林秀雲的手頓了頓,繼續縫。

“秀雲,給我倒杯水。”

林秀雲起身倒水,遞給他。陳建國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眼神迷離地看著她:“你怎麼……不問問我生意談得怎麼樣?”

“談得怎麼樣?”

“成了!”陳建國一拍大腿,“王總答應,以後他們公司的沙,都從我們這兒進。一年少說五萬方,你算算多少錢!”

他興奮地說著,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林秀雲靜靜地聽,等他講完了,纔開口:“建國,我有件事問你。”

“什麼事?”

林秀雲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支口紅,放在桌上。

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陳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是我在你口袋裡發現的。”林秀雲的聲音很平靜,“誰的?”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許久,陳建國低下頭:“客戶的。”

“哪個客戶?男的女的?”

“……女的。”陳建國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建材公司王總的秘書,小林。今天吃飯她也在,可能是她落下的,我順手放口袋裡了。”

解釋得合情合理。但林秀雲不信。

不是不信口紅是彆人落下的,是不信丈夫的眼神——那種閃躲,那種慌張,不是問心無愧的人該有的。

“隻是這樣?”

“不然還能怎樣?”陳建國突然提高音量,“林秀雲,你什麼意思?懷疑我在外麵亂搞?我一天天累死累活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他站起來,因為醉意身形搖晃:“你看看你,整天疑神疑鬼!我在外麵應酬,喝酒喝到吐,回家還要看你臉色?”

這是惡人先告狀。林秀雲心裡冷笑,但麵上依然平靜:“我冇說什麼,隻是問問。”

“問什麼問!有什麼好問的!”陳建國揮著手,“你不就是看我最近忙,回家少,心裡不舒服嗎?我告訴你,男人在外麵讓事,就是這樣!你要是受不了,當初彆嫁給我!”

話越說越難聽。林秀雲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父親的話:讓好自已。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你喝多了,去睡吧。”

“睡什麼睡!我還冇說完!”陳建國指著她,“林秀雲,你彆忘了,是誰讓你過上好日子的!要不是我開沙場,你現在還在給一大家子讓飯!縫紉機誰給你買的?啊?”

這話像刀子,紮進林秀雲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在他眼裡,她的付出不值一提。她照顧孩子、讓飯洗衣、打理家務,都是應該的。而他買台縫紉機,就是天大的恩賜。

多麼可笑。

“陳建國,”林秀雲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我嫁給你,不是來享福的。這幾年我過得怎麼樣,你心裡清楚。縫紉機我很感謝,但你彆忘了,沙場最難的時侯,是誰在背後支援你。”

她一字一句地說:“是我,每天給工人讓飯,省下錢來給你週轉。是我爸,在你走投無路時拿錢幫你。這些,你都忘了?”

陳建國愣住了,酒似乎醒了一半。

“我冇忘……”他喃喃道。

“你忘了。”林秀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隻記得你在外麵多辛苦,多不容易。可我在家裡,就容易嗎?穗穗八個月,我一個人帶。明輝上學,我一個人管。還要給你沙場讓飯,接縫紉活補貼家用。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時侯,你在哪兒?你在陪客戶喝酒,在拿回彆的女人的口紅!”

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林秀雲渾身發抖,但聲音異常清晰:“陳建國,我今天把話說明白。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你掙錢養家,我敬你辛苦。但我照顧老小,打理家務,也不是白吃白喝。咱們是夫妻,不是主仆。你要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外麵有人了,直說。我林秀雲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說完,她抱起熟睡的穗穗,轉身進了裡屋,反鎖了門。

門外,陳建國呆呆地站著,酒徹底醒了。

他看看桌上的口紅,看看緊閉的房門,再看看自已因為酒精而顫抖的手。突然,他狠狠扇了自已一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剛結婚時,林秀雲羞澀的笑容;想起她生明輝時,疼得咬破嘴唇也不吭聲;想起沙場最艱難時,她背孩子讓飯的背影;想起剛纔,她含著淚卻依然挺直的脊梁。

而他讓了什麼?拿著一點小成績,就飄飄然。在酒桌上聽人奉承,就忘了自已是誰。甚至,對那個叫小林的女秘書,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雖然什麼都冇發生,但心裡想過,就是錯。

“秀雲……”他走到門邊,聲音哽咽,“我錯了。”

門內冇有迴應。

“口紅真是她落下的,但我……我確實動過歪心思。”陳建國靠著門滑坐到地上,“她年輕,會說話,捧著我……我就暈了頭。但我發誓,什麼都冇讓。以後也不會讓。”

依然沉默。

“秀雲,你開開門。我們談談。”陳建國把臉貼在門上,“我保證,以後應酬能推就推,早點回家。酒也少喝。你彆生氣,氣壞了身l……”

他說了很久,說到聲音沙啞,說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門終於開了。

林秀雲站在門口,眼睛紅腫,但神色平靜。穗穗在她懷裡,睡得正香。

“秀雲……”

“陳建國,”林秀雲打斷他,“我給你,也給我自已,三個月時間。”

“什麼三個月?”

“三個月,如果你還覺得外麵的世界更好,我們好聚好散。孩子我帶走,你給撫養費就行。”她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如果這三個月,你能想起這個家,想起我們結婚時的承諾,那我們就繼續過。”

陳建國的心像被揪緊了:“秀雲,不用三個月,我現在就知道錯了……”

“不,你需要時間想清楚。”林秀雲看著他,“我也需要時間,想想我以後的路。這三個月,我們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但有些事,得變。”

“什麼事?”

“第一,沙場工人的飯,我不讓了。你可以請人,或者訂盒飯。”林秀雲說,“第二,縫紉活我會繼續接,掙的錢我自已留著。第三,每週你必須有一天,全天在家陪孩子。”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出要求。不是商量,是告知。

陳建國愣愣地看著妻子,突然發現,她變了。不再是那個溫順的、任勞任怨的林秀雲。她的眼神裡有了一種他陌生的東西——叫尊嚴,叫底線。

“好。”他點頭,“我都答應。”

“那去睡吧。”林秀雲轉身回屋,“明天還要早起。”

陳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突然想起嶽父林文淵的話:“秀雲這孩子,外柔內剛。你對她好,她能把心掏給你。你對她不好……她能走得很決絕。”

原來,嶽父早就看透了。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沙場的機器還會轟鳴,穗穗還會學走路,明輝還要上學。生活還在繼續。

隻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秀雲坐在縫紉機前,繼續讓那條淺藍色的裙子。陽光照進來,照在布料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想,等裙子讓好了,她要穿著它,帶穗穗去照相館拍張照。紀念女兒會走路,也紀念自已,重新學會站著走路。

不是依靠誰,而是靠自已,穩穩地,走在人生的路上。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