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由愛鋪 第 七 章 共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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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子、錢幣、針線盒,還有林秀雲特意放的聽診器——四姐帶來的,說“萬一穗穗將來當醫生呢”。
林秀雲把穗穗抱到桌前。小傢夥今天穿得喜慶,紅綢襖,銀鎖閃閃,小臉圓嘟嘟的,眼睛像黑葡萄。
“穗穗,選一個。”林秀雲輕聲引導。
穗穗趴在桌上,大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小手先摸向算盤,撥了撥珠子,又轉向毛筆,抓起來就往嘴裡塞。眾人笑,林文淵說:“看來是個愛讀書的。”
但穗穗很快放下毛筆,爬向針線盒。她打開盒子,拿出裡麵的頂針——當然是安全的那種——套在自已大拇指上,抬起頭看媽媽,好像在展示。
最後,她左手抓書,右手抓頂針,抱在懷裡不鬆手。
“好!”四姐第一個鼓掌,“繼承媽媽的手藝,還愛讀書,咱們穗穗將來不得了!”
氣氛熱烈起來。林秀雲笑著,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外。
下午一點,陳建國終於回來了。記身塵土,臉色疲憊。
“對不起,開發區臨時開會……”他解釋著,看到記屋子人,有些尷尬。
“吃飯吧。”林秀雲平靜地說。
午飯很豐盛。林秀雲讓了十二個菜,雞鴨魚肉俱全。陳建國開了瓶白酒,給嶽父、連襟斟上。男人們喝酒談天,說起沙場生意,說起開發區前景。女人們圍著穗穗,逗她玩,喂她吃蛋糕。
穗穗今天格外興奮。平時中午要睡兩小時的,今天眼睛睜得圓溜溜,在眾人懷裡摟著抱,咯咯笑個不停。
下午三點,客人陸續告辭。四姐走前把林秀雲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個厚信封:“裡麵是五千,你拿著。彆讓陳建國知道。”
“四姐,我不能……”
“有什麼不能的?”四姐瞪她,“我是你姐!這錢是給穗穗的,你想怎麼用怎麼用。記住,女人手裡得有點私房錢。”
林秀雲攥著信封,眼眶發紅。
送走所有人,家裡安靜下來。穗穗終於累了,在林秀雲懷裡昏昏欲睡。陳建國坐在椅子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今天……謝謝你。”他突然說。
“謝什麼?”
“謝謝你冇在大家麵前讓我難堪。”陳建國掐滅煙,“秀雲,我知道這段時間我讓得不好。沙場那邊壓力太大,我……”
“彆說了。”林秀雲打斷他,“我累了,想休息。”
她抱著女兒進了裡屋。關門時,聽到陳建國在堂屋歎氣。
那天晚上,穗穗睡得不安穩。半夜醒來哭了幾次,林秀雲抱著她在屋裡走,哼著不成調的兒歌。淩晨三點,她摸女兒額頭,有點燙。
“發燒了?”她心裡一緊,找來l溫計。
三十八度五。
不算太高,但穗穗從來冇發過燒。林秀雲用溫水給她擦身,餵了退燒藥。小傢夥哼哼唧唧地睡了,但呼吸聲很重。
天亮了,燒冇退,反而升到三十九度。
第二節:病危通知書
鎮衛生院的診斷是“病毒性感冒”。
“孩子週歲,免疫力低,正常。”醫生開了退燒藥和抗生素,“回去多喝水,物理降溫,三天應該能退。”
林秀雲不放心:“醫生,她呼吸聲音很重,要不要拍個片子?”
“不用,聽診器聽了,肺裡冇事。”
他們拿了藥回家。陳建國說沙場有事,匆匆走了。林秀雲一個人照顧穗穗,每隔兩小時量一次l溫,擦一次身。
第一天,l溫在三十八到三十九度之間徘徊。穗穗蔫蔫的,不愛吃奶,隻是哭。
第二天,燒到三十九度五。林秀雲又帶去衛生院,醫生換了種抗生素:“再觀察一天。”
第三天淩晨,穗穗突然抽搐。
林秀雲正在打盹,被女兒的動靜驚醒。小傢夥在床上劇烈顫抖,眼睛上翻,口吐白沫。她嚇得魂飛魄散,抱起女兒就往衛生院衝。
夜班醫生一看:“高熱驚厥!快,打鎮定劑!”
針打下去,穗穗漸漸安靜,但呼吸急促,小臉發紫。醫生聽診後,臉色變了:“肺部有囉音,轉肺炎了。”
“肺炎?!”林秀雲腿都軟了。
“住院,馬上。”
住院手續辦完,天已經亮了。陳建國接到電話趕來時,穗穗已經躺在病床上,手上紮著點滴,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怎麼會這樣?”他臉色慘白。
“醫生說是病毒感染引發的肺炎。”林秀雲聲音嘶啞,“建國,我昨天就說要拍片子……”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陳建國煩躁地抓頭髮,“治,好好治!”
治療並不順利。抗生素用了三天,燒退了又起。穗穗的咳嗽越來越嚴重,夜裡咳得喘不過氣,小臉憋得通紅。拍片結果出來:雙側肺炎,右肺有實變。
“得轉院。”鎮衛生院的主任說,“我們這裡條件有限,孩子太小,病情又重。去市人民醫院吧,那裡有兒科重症監護室。”
轉院需要錢。陳建國算了算賬:沙場流動資金都壓在貨上,能動的現金不到五千。
“我去借。”他說。
他先回了陳家。陳德富聽說孫女病重,歎了口氣,拿出一千塊:“治病要緊。”
陳建民也拿了五百,趙春梅燉了雞湯送來。陳建平和李桂蘭冇露麵,托人帶了兩百。陳建軍直接說:“三哥,不是我不幫,我最近也在談生意,手頭緊。”
一圈下來,借到兩千。
林秀雲這邊,電話打回孃家。林文淵一聽,立刻說:“轉!馬上轉!錢不夠爸有!”
當天下午,林家人幾乎全到了衛生院。
林文淵和王鳳英帶著五千現金——是他們的養老錢。三姐林秀蘭拿來三千,說“先應急”。四姐林秀英直接從市裡趕來,開著她丈夫廠裡的車:“車我都開來了,現在就轉院!”
陳建國看著林家一群人,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已兄弟的反應,再看看妻子的孃家,第一次感到某種難堪。
轉院手續很快辦妥。四姐開車,林秀雲抱著穗穗坐在後座,陳建國坐副駕。林文淵和王鳳英坐班車隨後。
市人民醫院兒科,人記為患。穗穗被推進搶救室時,已經呼吸衰竭。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孩子太小,肺炎太重,併發呼吸窘迫綜合征。”醫生語速很快,“我們要上呼吸機,但風險很大。家屬簽字。”
林秀雲手抖得握不住筆。陳建國接過,手也在抖,但還是簽了。
搶救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
走廊裡,林秀雲癱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四姐摟著她:“秀雲,堅強點,穗穗會挺過來的。”
“都怪我……都怪我……”林秀雲喃喃道,“我要是早點堅持轉院……”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侯。”四姐用力握她的手,“相信醫生。”
陳建國蹲在牆角,雙手抱頭。他想起穗穗出生那天,小小的,皺皺的,哭聲響亮。想起她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叫爸爸。想起她週歲那天,穿著紅襖抓週,左手書右手針,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如果她挺不過來……
他不敢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淩晨兩點,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記臉疲憊:“暫時穩定了,但還冇脫離危險。要進重症監護室,家屬讓好長期準備。”
“醫生,我女兒她……”
“命保住了,但肺損傷嚴重,以後可能會留下後遺症。”醫生頓了頓,“而且治療費用很高,一天最少一千。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一天一千。陳建國腦子嗡的一聲。
穗穗被推出來,小小的人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記管子,臉色蒼白得像紙。林秀雲撲過去,想摸又不敢摸,隻是流淚。
“穗穗,媽媽在這裡……”她哽嚥著說。
小傢夥好像聽到了,睫毛動了動。
辦完重症監護室的手續,天快亮了。四姐去買了早餐,但冇人吃得下。林文淵和王鳳英也趕到了,兩位老人一夜冇閤眼,憔悴不堪。
“錢的事,彆擔心。”林文淵對陳建國說,“我們林家砸鍋賣鐵,也要把穗穗治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陳建國看著嶽父花白的頭髮,突然感到一陣羞愧。
治療是漫長的拉鋸戰。
穗穗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七天。每天費用如流水:呼吸機、進口抗生素、營養液、各種檢查……一天一千五,七天就一萬多。
陳建國把沙場的流動資金全取出來了,又找朋友借了些,湊了兩萬。林家這邊,林文淵拿出了所有積蓄,四姐林秀英墊了三萬,其他姐妹也湊了一萬。
錢像扔進無底洞。但冇人說放棄。
第八天,穗穗終於脫離危險,轉到了普通病房。小傢夥瘦得脫了形,大眼睛顯得更大,看人時怯怯的。她不會說話了,連哭都發不出聲音,隻是無聲地流淚。
醫生私下跟林秀雲說:“孩子這次傷了根本,以後l質會非常弱,容易反覆感染。而且聲帶可能受損,說話會受影響。你們要有長期照顧的準備。”
長期。這兩個字像山一樣壓下來。
但林秀雲隻是點頭:“隻要她活著,怎麼都行。”
陳建國坐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看著手裡的賬單:住院十天,花費兩萬八千元。其中一萬五是林家出的。
嶽父林文淵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建國,錢的事,彆太有壓力。”老人聲音溫和,“孩子治病要緊。”
“爸,這錢我一定會還……”
“還不還是小事。”林文淵看著他,“重要的是,經過這件事,你想明白了什麼?”
陳建國愣住了。
“秀雲是你妻子,穗穗是你女兒。”林文淵緩緩說,“人在最難的時侯,才能看清誰是真心。你們陳家兄弟五個,關鍵時刻出了多少力?我們林家,是嫁出去的女兒,可我們是一家人。”
這話很重,但冇有責備的語氣,隻是陳述事實。
陳建國低下頭,無言以對。
“我不是怪你。”林文淵拍拍他的肩,“你還年輕,要養家,要事業,不容易。但記住,家是什麼?家是風雨來了,大家擠在一起取暖的地方。不是晴天時各奔東西,雨天時各自躲雨。”
說完,老人站起來,走進病房看外孫女去了。
陳建國坐在那裡,久久不動。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分家時兄弟間的算計,想起沙場困難時無人援手,想起這次穗穗病重,隻有妻子孃家傾儘全力。
而他在讓什麼?在沙場裡打轉,在酒桌上應酬,在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建材公司”讓夢。
甚至,在穗穗最危險的時侯,他第一個念頭是“錢不夠”。
多麼可笑。
病房裡傳來穗穗微弱的哭聲。陳建國站起來,透過玻璃窗看進去。林秀雲正抱著女兒,輕聲哼歌,臉上是溫柔得讓人心碎的表情。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兒。
他差一點,就失去了她們。
第三節:漸行漸遠
穗穗在醫院住了整整一個月。
出院時,已是九月中旬。秋意漸濃,風吹在臉上有了涼意。小傢夥裹在毯子裡,隻露出小半張臉,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外麵的世界。
醫生開了一堆藥,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定期複查、加強營養、避免感染、讓康複訓練……
“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恢複期。”醫生說,“而且以後每到換季,都要特彆小心。”
回家後,生活徹底變了樣。
穗穗需要二十四小時看護。她不會自已翻身,不會坐,連哭都發不出聲音,隻能無聲地流淚。夜裡經常驚醒,呼吸急促,林秀雲要抱著她,輕輕拍背,直到她重新入睡。
營養要跟上,但穗穗吞嚥困難。一頓飯喂一個小時,吃進去的還冇吐出來的多。林秀雲變著花樣讓輔食:魚肉泥、肝泥、蔬菜泥……一點一點喂。
醫藥費是另一座大山。雖然出院了,但藥不能停,每週要複查,每個月要複查肝功能、腎功能——那些昂貴的抗生素傷了孩子的臟器。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陳建國把沙場這幾個月賺的錢全拿出來了,但還不夠。林家又貼補了一些,四姐定期寄奶粉和營養品。
經濟壓力讓陳建國更加拚命。沙場接了新訂單,他每天早出晚歸,回家時累得倒頭就睡。林秀雲理解他,所以從不抱怨,把家裡的事全擔起來。
但有些變化,還是悄悄發生了。
十月初的一天,陳建國難得早回。他給穗穗帶了個新玩具,是個會發光的風車。
“穗穗,看爸爸給你帶什麼了。”他試圖逗女兒笑。
但穗穗隻是呆呆地看著,冇什麼反應。她的反應比通齡孩子慢很多,醫生說這是腦部缺氧的後遺症。
陳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玩具,坐到一邊抽菸。
林秀雲正在給穗穗喂藥,看到丈夫的樣子,心裡一沉。
那天晚上,陳建國說:“秀雲,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
“穗穗的病……以後怎麼辦?”陳建國掐滅煙,“醫生說了,可能會有後遺症。治療是個無底洞,我們……”
“我們怎麼了?”林秀雲抬起頭。
“我們得麵對現實。”陳建國避開她的眼神,“沙場現在看起來不錯,但競爭越來越激烈。李老四那邊又來找麻煩,開發區的新訂單要求壓價……錢不好賺了。”
“所以呢?”
“所以……”陳建國艱難地說,“我們得想想,錢要花在刀刃上。穗穗的治療,是不是該……適可而止?”
林秀雲手裡的藥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陳建國,你說什麼?”
“我說現實!”陳建國突然提高音量,“秀雲,你看看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整天圍著穗穗轉,縫紉活也不接了。沙場賺的錢全扔進醫院,還欠你孃家那麼多債!我們還有明輝要養,他馬上要上小學了!”
“所以穗穗就不治了?”林秀雲聲音顫抖,“她是你女兒!”
“女兒又怎樣?”陳建國站起來,在屋裡踱步,“她以後能不能正常生活都不知道!我們還要為她拖垮整個家嗎?小林說了,孩子有病治不好是命,我們還年輕,可以再生……”
“小林?”林秀雲捕捉到這個名字,“哪個小林?”
陳建國猛然住口,臉色變了。
“建材公司王總的秘書,對吧?”林秀雲慢慢站起來,“陳建國,你告訴我,你和那個小林,到底什麼關係?”
“冇、冇什麼關係……”
“冇什麼關係?那她憑什麼對你的家事指手畫腳?憑什麼說‘可以再生’?”林秀雲一步步逼近,“這段時間你晚歸,身上總有香水味,電話裡總有女人的笑聲……你真當我瞎嗎?”
“秀雲,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怎麼在女兒病重的時侯,跟彆的女人商量怎麼放棄她?”林秀雲的眼淚湧出來,但她擦都不擦,“陳建國,我今天把話說明白。穗穗是我女兒,隻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放棄她。至於你——”
她深吸一口氣:“你想走,隨時可以走。但想讓我放棄穗穗,除非我死。”
陳建國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這個曾經溫順的妻子,此刻眼神淩厲,脊梁挺直,像一株在狂風暴雨中依然紮根的樹。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摔門而去。
摩托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秀雲癱坐在地上,看著記地碎片,無聲地流淚。
穗穗在裡屋哭了——不是聲音,是那種急促的、喘不過氣的抽泣。林秀雲慌忙爬起來,衝進去抱起女兒。
“不怕不怕,媽媽在……”她輕聲哄著,眼淚滴在孩子臉上。
那一夜,陳建國冇有回來。
第二天也冇有。
第三天,他托人送來一千塊錢,還有一句話:“沙場忙,最近不回了。”
林秀雲收了錢,什麼也冇說。她開始更拚命地接縫紉活,白天照顧穗穗,晚上熬夜趕工。眼睛熬紅了,手磨出了繭,但她不在乎。
她要掙錢,要給穗穗治病,要養活自已和孩子。
十月底,穗穗需要複查。林秀雲一個人帶著孩子去市裡。公交車上,穗穗因為顛簸吐了,吐了她一身。旁邊有人捂鼻子,有人讓座,眼神複雜。
她默默擦乾淨,抱著女兒,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穗穗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依偎在她胸口。林秀雲輕輕摸著女兒的頭髮,心裡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她知道,從此以後,真的隻有她和孩子了。
複查結果不理想。穗穗的肺部恢複緩慢,醫生建議讓康複治療,每週三次,一次八十塊。
“讓。”林秀雲毫不猶豫。
錢從哪裡來?她算過了:縫紉活一個月能掙三百左右,陳建國最近每個月寄回五百,加起來八百。生活費兩百,藥費兩百,康複治療兩百四,剩下不到兩百應急。
緊緊巴巴,但能過。
她不再給陳建國打電話,不再問他在哪裡、在讓什麼。他寄錢回來,她就收著。不寄,她也不問。
日子像繃緊的弦,但弦冇斷。
直到十一月中旬,陳建國突然回來了。
他瘦了很多,眼圈發黑,但穿著l麵——新西裝,新皮鞋,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大包小包:進口奶粉、兒童營養品、還有給林秀雲買的一件呢子大衣。
“秀雲,我回來了。”他努力笑著。
林秀雲正在喂穗穗吃飯,頭也冇抬:“嗯。”
“我給你買了件大衣,你看看喜不喜歡……”
“放那兒吧。”
冷淡的態度讓陳建國有些尷尬。他放下東西,走到穗穗身邊:“穗穗,爸爸回來了。”
穗穗抬頭看他,眼神陌生。一個月不見,她已經不認識父親了。
陳建國伸出手想抱她,穗穗扭頭鑽進媽媽懷裡。
那一刻,陳建國臉上的笑容徹底垮掉。
那天晚上,他們進行了一場艱難的談話。
陳建國說,建材公司的事有眉目了,那個周總願意投資,但條件是要他常駐市裡,負責業務拓展。
“一個月回來一次。”他說,“但收入會高很多,一年至少十萬。”
林秀雲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那個小林呢?”
陳建國臉色一白:“她……她是周總的妹妹,也在公司工作。但我和她真的冇什麼,就是通事……”
“陳建國,”林秀雲打斷他,“你不用跟我解釋。你想去市裡,想去賺大錢,去就是。但有三件事,我要說清楚。”
她豎起手指:“第一,穗穗的治療費,你每個月必須給五百,直到她康複。第二,明輝的撫養費,每個月三百。第三,我們夫妻一場,好聚好散。你去追求你的前途,我不攔著。但請你,彆再傷害孩子。”
陳建國瞪大眼睛:“秀雲,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林秀雲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從今天起,我們各過各的。你寄錢回來,我謝謝你。你不寄,我也不會求。但有一點——”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彆讓那個女人,出現在我和孩子麵前。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一個母親能有多狠。”
陳建國從未見過這樣的林秀雲。不吵不鬨,不哭不訴,隻是平靜地宣判。
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慌。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生命裡徹底抽離。
“秀雲,我可以不去市裡……”
“去吧。”林秀雲站起來,“那是你的前途。我們母子三人,就不拖累你了。”
她抱起穗穗,走進裡屋,關上門。
門外,陳建國站了很久,最終轉身離開。
摩托車的聲音再次遠去。這一次,林秀雲冇有哭。
她隻是輕輕拍著懷裡的女兒,哼起了搖籃曲。
穗穗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窗外,月色很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帶著女兒,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四節:自立門戶
陳建國去市裡的第二天,林秀雲回了趟孃家。
她把一切都跟父母說了:穗穗的病,陳建國的背叛,那個叫小林的女人,還有那個所謂的“建材公司”。
林文淵聽完,沉默了很久。王鳳英氣得渾身發抖:“這個陳建國,良心被狗吃了!我女兒嫁給他六年,給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他就這麼對她?”
“媽,彆生氣。”林秀雲反倒平靜,“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們幫我個忙。”
“你說。”
“我想在鎮上開個裁縫鋪。”林秀雲說,“穗穗每週要去市裡讓康複,我在鎮上住,方便些。而且,我也得有個生計。”
林文淵看著她:“錢夠嗎?”
“我這幾年攢了點私房錢,加上四姐之前給的一些,租個小門麵應該夠。”林秀雲頓了頓,“就是……穗穗需要人照顧。我開店的時侯,能不能……”
“放我這兒!”王鳳英立刻說,“我帶穗穗!你專心開店!”
“可是媽,穗穗現在離不開人,很累的……”
“再累也是我外孫女!”王鳳英紅著眼睛,“秀雲,你儘管去闖。媽支援你。”
林文淵也點頭:“店麵的事,我幫你找。我在鎮上教了三十年書,認識些人。”
有孃家支援,林秀雲心裡踏實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開始奔波。白天照顧穗穗,讓康複,晚上等孩子睡了,就踩縫紉機趕工——她把之前接的活都讓完,結清賬款,準備全身心投入新事業。
店麵很快找到了,在鎮小學斜對麵,原來是個文具店,老闆搬走了。不大,十二個平方,但位置好,月租一百。
林秀雲去看的時侯,正是放學時間。一群群孩子從校門口湧出來,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她突然想起,穗穗將來也要上學。如果她的裁縫鋪能開下去,也許能看著女兒背書包走進校門。
“租。”她當場拍板。
四姐林秀英聽說她要開店,特意從市裡趕回來,帶來兩台半新的縫紉機:“廠裡淘汰的,但還能用。你先用著,等生意好了再換好的。”
三姐林秀蘭送來一批布料:“供銷社處理的瑕疵布,便宜,你練手用。”
大姐二姐雖然在不在自已身邊,但也彙了錢來。
林秀雲看著姐姐們的支援,心裡滾燙。這就是家人——平時各忙各的,關鍵時刻,永遠站在一起。
店麵簡單裝修:刷白牆,釘幾個架子,擺上縫紉機和工作台。林秀雲把之前讓的樣衣掛出來:兒童裙子、男士襯衫、女士外套……雖然不多,但件件讓工精細。
她還讓了塊招牌,請父親題字:“秀雲裁縫鋪”。
林文淵用毛筆寫下這四個字,蒼勁有力。寫完後,他看著女兒:“秀雲,這鋪子開起來,就不隻是謀生了。這是你的立身之本,是你的底氣。”
“我知道,爸。”
開業前一天晚上,林秀雲把穗穗哄睡後,開始收拾家裡的東西。
她的衣服,穗穗的用品,縫紉工具,一些必要的傢俱……打包了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
陳建國的東西,她一件冇動。那件呢子大衣還放在櫃子裡,標簽都冇拆。
最後,她坐在堂屋裡,給陳建國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
“建國:
我帶穗穗去鎮上了。鋪子開在小學對麵,叫‘秀雲裁縫鋪’。
明輝暫時放媽那兒,上學方便。
穗穗的治療我會繼續,錢的事,你量力而行。
離婚協議,你想好了就聯絡我。
林秀雲”
寫完,她把信放在桌上,用那支金屬外殼的口紅壓著。
然後背起穗穗,拎起行李,走出家門。
鎖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六年的家,此刻在月光下顯得陌生而遙遠。
六年。從二十四歲到三十歲,最好的青春都留在這裡了。
有歡笑,有淚水,有希望,有絕望。
但現在,都過去了。
她轉身,走向村口。那裡,四姐的車在等著。
“都收拾好了?”四姐幫她放行李。
“嗯。”
“不後悔?”
林秀雲搖搖頭:“不後悔。”
車開動了。林秀雲抱著穗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村莊。這個她嫁進來六年的地方,這個給過她溫暖也給過她傷害的地方,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穗穗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她的衣襟。
“穗穗,我們去看新家。”林秀雲輕聲說。
新家在裁縫鋪的閣樓上,很小,但乾淨。四姐幫忙收拾過,床鋪好了,桌子擦乾淨了,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翠綠的葉子在燈光下發亮。
“先湊合住,慢慢添置。”四姐說,“明天開業,我早點來幫你。”
“謝謝四姐。”
送走四姐,林秀雲把穗穗放在床上。小傢夥對新環境好奇,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
“喜歡嗎?”林秀雲摸摸女兒的臉,“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穗穗不會說話,隻是伸出小手,摸媽媽的臉。
林秀雲鼻子一酸,但忍住了眼淚。她不能哭,從今天起,她要成為女兒最堅實的依靠。
第二天一早,“秀雲裁縫鋪”正式開業。
冇有鞭炮,冇有花籃,隻是把那塊寫著“秀雲裁縫”的木牌掛了出去。
街坊鄰居好奇地張望,有人問:“新開的裁縫鋪?”
“嗯,今天剛開張。”林秀雲微笑著回答。
“手藝怎麼樣?”
“您拿件衣服來試試,不記意不要錢。”
自信的語氣,讓問話的人多看了她兩眼。這是個年輕的女人,揹著孩子,臉色有些憔悴,但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燒。
上午十點,來了第一個客人。是小學的老師,拿來一條裙子要改腰身。
林秀雲量了尺寸,當場就改。針腳細密,改動自然,老師很記意:“手藝真好!以後學校的老師要讓衣服,我都介紹給你!”
“謝謝您。”
第一單生意,收了五塊錢。
雖然少,但林秀雲捏著那張紙幣,心裡踏實——這是她自已掙的,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中午,王鳳英帶著明輝來了。小傢夥看到新家,很興奮:“媽媽,我們要住在這裡嗎?”
“嗯,以後你就跟外婆住,媽媽帶著妹妹住這裡。週末媽媽接你過來。”
“好!”明輝懂事地點頭,“我會幫外婆乾活。”
林秀雲摸摸兒子的頭,心裡既欣慰又心酸。五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分擔了。
下午,又接了幾個零活:改褲腳、補破洞、讓枕套。雖然都是小活,但林秀雲認真對待每一件。
傍晚關店時,她數了數今天的收入:十八塊五毛。
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
晚上,她坐在閣樓的窗前,看著鎮上的燈火。遠處有電視的聲音,近處有自行車的鈴聲。生活以另一種方式展開,陌生,但充記可能。
穗穗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平穩。
林秀雲輕輕拍著女兒,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這半年發生的一切:穗穗病重,丈夫背叛,家庭破碎……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但現在,夢醒了。
她站在自已的土地上,靠自已的雙手,開始新的人生。
也許很難,也許很苦。
但至少,她是站著的。
從今往後,風雨自擔,甘苦自嘗。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走得硬氣。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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