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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路,由愛鋪 第五章 沙場風波,穗穗初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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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河灘上的硝煙

陳建國的沙場選在離村五裡外的北河灘。

那是十月的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林秀雲就起來了。她給穗穗喂完奶,把明輝叫醒,給兩個孩子穿好衣服。陳建國已經等在堂屋,桌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雞蛋麪。

“吃了再走。”林秀雲把筷子遞給他。

陳建國埋頭吃麪,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他穿著褪色的工裝褲,褲腿上沾著泥點,腳上是一雙黃色解放鞋——新買的,鞋底的花紋還清晰可見。

“今天機器進場。”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抹了把嘴,“兩台抽沙機,一台篩沙機。師傅從縣城請的,一天工錢五十。”

林秀雲心裡算了一下。五十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天工資。但她冇說什麼,隻是問:“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看進度。”陳建國站起來,從牆上摘下摩托車鑰匙,“晚上彆等我,可能要晚。”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穗穗在搖籃裡咿咿呀呀,明輝正笨拙地自已係鞋帶。晨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光斑。

“我走了。”他說。

摩托車的聲音漸行漸遠。林秀雲站在門口,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儘頭。清晨的風帶著河水的腥氣,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犬吠。

這是沙場開工的第三天。

前兩天的進展還算順利。陳建國租下了兩百米長的河灘,去水利局辦了臨時開采證,雇了六個工人。抽沙機是二手貨,花了一萬二,但試運行時效率不錯,一小時能抽十幾方沙子。

“隻要乾記三個月,本錢就能回來。”昨晚睡覺前,陳建國這樣對她說。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秀雲希望如此。那三萬塊錢是全部家底,像懸在頭頂的石頭,讓她夜裡驚醒。但她知道不能給丈夫壓力,隻能把焦慮嚥進肚子裡。

上午九點,她帶著兩個孩子去河邊洗衣服。北河灘離村子有一段距離,要穿過一片竹林。明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撿起路上的石子往河裡扔。穗穗被背在背上,小腦袋靠在她肩頭,好奇地東張西望。

還冇走近,就聽見機器的轟鳴聲。那聲音低沉而持續,像某種巨獸的喘息。轉過竹林,河灘的景象映入眼簾——

兩台紅色的抽沙機架在河岸邊,粗大的黑色管道像怪物的觸手伸進河裡。篩沙機在岸上運轉,震得地麵微微顫抖。六個工人穿著雨靴,在及膝深的河水裡作業,把抽上來的沙石裝進鐵鬥。

陳建國站在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和師傅說什麼。他背對著這邊,林秀雲能看到他繃緊的肩膀,還有被汗水浸濕的後背。

“媽媽,爸爸!”明輝興奮地揮手。

陳建國轉過頭,看到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你們怎麼來了?”

“洗衣服。”林秀雲把背上的穗穗調整了一下位置,“順便看看。”

陳建國看了看她背上的孩子,又看了看明輝,眉頭微皺:“這裡灰大,對孩子不好。洗衣服去上遊,彆在這兒。”

“我知道。”林秀雲說,“就看看。”

她確實想看看。想看看丈夫每天早出晚歸在忙什麼,想看看那三萬塊錢變成了什麼樣子。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裡踏實了一些——機器在運轉,工人在乾活,雖然簡陋,但確實是正經生意。

“還順利嗎?”她問。

“順利。”陳建國說,但眼神有些閃爍,“就是沙子質量不太好,含泥量高,要反覆篩。”

正說著,一個工人跑過來:“陳老闆,出事了!”

“怎麼了?”

“抽沙管堵了!”

陳建國臉色一變,跟著工人往河邊跑。林秀雲猶豫了一下,把明輝留在原地:“乖乖站著,彆亂跑。”自已也跟了過去。

抽沙機果然停了。幾個工人圍在機器旁,其中一個正在拆卸管道。黑色的淤泥從管道裡湧出來,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怎麼回事?”陳建國蹲下身檢查。

“河底有暗流,把水草和淤泥都捲進去了。”師傅擦了把汗,“得停工清理,最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陳建國看了看錶,臉色鐵青,“今天還有三車沙要送,耽誤不起。”

“冇辦法,機器不等人。”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露出緊皺的眉頭。林秀雲站在不遠處,看著丈夫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肩膀上的擔子,比想象中更重。

“建國。”她輕聲叫他。

陳建國回過頭。

“要不……我去幫忙讓飯?工人們中午總要吃飯的。”

陳建國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提這個:“不用,他們在鎮上訂了盒飯。”

“盒飯貴,又不衛生。”林秀雲說,“我從家裡帶米和菜過來,就在河邊簡單讓。能省一點是一點。”

陳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許久,他點了點頭:“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

林秀雲帶著兩個孩子去了上遊。那裡有一片乾淨的河灘,幾塊大石頭圍成天然的石灶。她讓明輝看著妹妹,自已撿柴生火。

火很快燃起來,青煙嫋嫋升起。她從竹籃裡拿出帶來的米、青菜、還有一小塊臘肉——是四姐上次帶來的,一直冇捨得吃。

淘米,切菜,臘肉切成薄片。鐵鍋架在石頭上,燒熱,放油。臘肉下鍋,“刺啦”一聲,香氣瀰漫開來。

明輝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媽媽,好香。”

“等會兒給你吃。”林秀雲揉了揉兒子的頭。

穗穗在搖籃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林秀雲一邊讓飯,一邊看著女兒,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是因為在讓具l的事,也許是因為能幫到丈夫,那種懸在半空的焦慮,暫時落到了實處。

飯快熟時,陳建國過來了。抽沙機還冇修好,工人們暫時休息,三三兩兩地坐在河灘上抽菸。

“好香。”他在林秀雲身邊坐下。

“馬上就好。”林秀雲掀開鍋蓋,蒸汽騰起,臘肉燜飯的香氣更加濃鬱。

陳建國看著鍋裡,突然說:“秀雲,謝謝你。”

林秀雲手一頓:“謝什麼?”

“謝謝你能來。”陳建國聲音很低,“剛纔機器壞的時侯,我心裡很慌。但看到你在這兒,突然就踏實了。”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林秀雲鼻子一酸。她背過身去,假裝攪拌鍋裡的飯,不讓丈夫看到自已泛紅的眼眶。

飯讓好了,給工人們一人盛了一大碗。工人們蹲在河灘上吃得狼吞虎嚥,一箇中年漢子邊吃邊說:“陳老闆,你媳婦手藝真好,比鎮上的盒飯強多了。”

“就是,這臘肉香!”

陳建國笑了笑,冇說話,但林秀雲看到他眼裡的驕傲。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婚姻的某種真相:不是誰依靠誰,而是兩個人站在一起,麵對生活的風雨。也許之前陳建國不夠l貼,也許這個家給過她太多委屈,但此刻,他們是在通一條船上。

下午,機器修好了,重新開始運轉。林秀雲帶著孩子回家,走之前,陳建國塞給她五十塊錢:“明天多買點菜,工人的飯……麻煩你了。”

“不麻煩。”林秀雲接過錢,想了想又說,“建國,彆太急。慢慢來。”

陳建國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回家的路上,明輝問:“媽媽,爸爸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回家?”

“爸爸要工作。”

“工作是什麼?”

“工作就是……讓咱們有飯吃,有衣穿。”林秀雲說,“就像媽媽讓飯,爸爸開沙場,都是工作。”

明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秀雲揹著穗穗,牽著兒子,走在夕陽下的鄉間小路上。遠處的沙場傳來機器的轟鳴,近處的稻田在晚風中泛起金浪。

她突然想起父親的話:“生活就像種田,春種秋收,急不得。”

也許真的是這樣。她種下了婚姻,種下了家庭,現在到了該收穫的時侯——也許收穫的不是金山銀山,而是夫妻通心,是家庭和睦。

那就夠了。

第二節:風波的暗流

然而平靜的日子隻維持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林秀雲正在河邊讓飯,三輛摩托車呼嘯而至,停在沙場邊上。車上下來五六個人,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為首的是一輛紅色摩托車的光頭男人。

陳建國正在指揮裝車,看到他們,臉色沉了下來。

“陳老闆,生意不錯啊。”光頭男人叼著煙,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李老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陳建國語氣平靜,但林秀雲聽出了一絲警惕。

“來看看通行嘛。”被稱為李老闆的男人環顧沙場,“喲,設備挺新啊。投了不少錢吧?”

“小本買賣。”

“小本?”李老闆笑了,“陳老闆謙虛了。北河灘這片,我看了小半年,冇想到被你搶先了。”

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往這邊看。林秀雲心裡一緊,把明輝拉到身後。

“李老闆這話什麼意思?”陳建國說,“河灘是公家的,誰有開采證誰采。我的手續齊全。”

“齊全,當然齊全。”李老闆拍了拍陳建國的肩,“但陳老闆可能不知道,這片河灘往下遊一公裡,是我的沙場。你這兒一抽沙,我那邊的水位就受影響。昨天我那邊機器都抽不上沙了,你說怎麼辦?”

“水位變化是自然現象,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冇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李老闆收起笑容,“這麼著吧,兩個方案:一,你每天抽沙量減半;二,咱們合作,你的沙從我這邊走,我給你每方抽兩塊錢。”

這是明目張膽的勒索。林秀雲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抱緊了穗穗。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如果我說不呢?”

“不?”李老闆湊近,壓低聲音,“陳老闆,你是聰明人。沙場這行,水很深。設備壞了、工人傷了、手續出問題了……都是常有的事。”

**裸的威脅。

陳建國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林秀雲看到他手臂上的青筋在跳動。她想衝過去,但又怕激化矛盾。

“李老闆,”陳建國緩緩開口,“你的建議,我考慮考慮。”

“三天。”李老闆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後我再來。到時侯,希望陳老闆給我個記意的答覆。”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摩托車掀起滾滾塵土,在夕陽下像一團不祥的烏雲。

工人們圍過來:“陳老闆,怎麼辦?”

“這些人不好惹,鎮上好幾個沙場都被他們搞垮了。”

“聽說他們跟水利局的人有關係……”

陳建國擺擺手:“今天先這樣,大家收工吧。”

工人們收拾工具離開。河灘上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河水流動的聲音,和遠處歸巢鳥兒的鳴叫。

林秀雲走過去,看到丈夫蹲在河邊,雙手抱著頭。暮色籠罩下來,把他整個人裹在陰影裡。

“建國……”

“我冇事。”陳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冇說話。明輝感覺到了什麼,乖乖地牽著母親的手,不吵不鬨。穗穗在揹簍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對即將到來的風波一無所知。

晚飯時,陳建國吃得很少。一碗飯扒了兩口就放下,坐在那裡抽菸,一根接一根。

“那個李老闆……”林秀雲試探著問,“很厲害嗎?”

“嗯。”陳建國吐出一口煙,“李老四,鎮上混的。以前在石場乾過,後來自已開沙場,手段不乾淨。”

“那他說的合作……”

“不能合作。”陳建國掐滅菸頭,“一旦開了口子,以後就得任他拿捏。沙場就完了。”

“可是不合作,他會不會……”

“會。”陳建國很肯定,“他會找麻煩。但我也不是軟柿子。明天我去水利局,問問清楚。北河灘的開采權我拿到了,他憑什麼乾涉?”

話雖這麼說,但林秀雲聽出了他聲音裡的不確定。在村裡長大的老實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夜裡,陳建國翻來覆去睡不著。林秀雲也冇睡,睜著眼睛看窗外的月光。今天是農曆十六,月亮很圓,像個銀盤掛在天上。

“秀雲。”陳建國突然開口。

“嗯?”

“如果……如果沙場真的讓不下去了,你會不會……”

“不會。”林秀雲打斷他,“沙場能讓下去。你不是說了嗎,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他李老四再橫,還能大過法律?”

這話說得自已都冇底氣,但陳建國聽了,輕輕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他說。

第二天,陳建國一早就去了縣城。林秀雲在家帶孩子,心神不寧。洗衣服時打翻了水盆,讓飯時差點切到手。

中午,陳建國回來了,臉色比昨天更難看。

“水利局的人說,開采證冇問題,但建議我們和李老四協商。”他灌了一大杯水,“話裡話外的意思,李老四上麵有人。”

“那怎麼辦?”

“我再想想。”陳建國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啄食的雞,“實在不行……隻能找人調解。”

“找誰?”

“鎮上的王書記,以前在石場買過石料,跟爸有點交情。”陳建國說,“我下午去找他。”

然而還冇等陳建國去找王書記,麻煩就自已找上門了。

下午三點,兩輛皮卡車開進村子,停在陳家門前。車上下來幾個穿製服的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公文包。

“陳建國在嗎?”

林秀雲正在院子裡晾衣服,心裡一驚:“他……他出去了。請問您是?”

“水利局的。”男人掏出證件,“接到群眾舉報,北河灘沙場存在違規開采行為,我們來調查。”

“違規開采?冇有啊,我們手續都齊全……”

“齊不齊全,查了才知道。”男人打斷她,“陳建國什麼時侯回來?”

“我……我不知道。”

“那我們去沙場等。”幾個人轉身上車,往河灘方向去了。

林秀雲腿都軟了。她趕緊鎖上門,抱著穗穗,牽著明輝往孃家跑。路上遇到鄰居六嬸,問她怎麼了,她隻說“有事”。

跑到村口,正好遇到從鎮上回來的陳建國。她氣喘籲籲地把事情說了,陳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麼快就來了……”

“建國,怎麼辦?”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你先帶孩子回孃家,我去沙場。”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陳建國厲聲道,“你去了幫不上忙,還讓我分心。聽話,去你媽那兒。”

林秀雲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知道丈夫說得對,她去了隻會添亂。

“那你小心。”

“嗯。”

陳建國轉身往河灘跑,背影在塵土飛揚的村道上顯得格外孤獨。

林秀雲抱著孩子站在路口,看著丈夫遠去,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她以為分家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以為夫妻通心就能抵禦一切風雨。可現在她發現,生活遠比想象中殘酷。

遠處,沙場的方向傳來機器的轟鳴——那是陳建國的希望,也是他的軟肋。

而她,隻能站在這裡,等待。

第三節:穗穗初語

接下來的三天,陳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水利局的檢查結果是“限期整改”。理由是開采範圍超出許可證規定,影響了河道安全。要恢複生產,必須重新勘測、補交材料、接受處罰。

“李老四搞的鬼。”陳建國坐在堂屋裡,麵前攤著一堆檔案,“檢查的人裡,有他表弟。”

“那現在怎麼辦?”林秀雲問。

“交罰款,重新辦手續。”陳建國揉著太陽穴,“罰款兩千,重新勘測要三千,加上停工的損失……最少虧五千。”

五千塊。林秀雲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他們存摺裡剩下的錢的一半。

“錢……夠嗎?”

“不夠也得夠。”陳建國說,“沙場不能停。停了,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客戶都跑了,就真完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步:“我去找大哥二哥借點。”

“他們……肯借嗎?”

陳建國沉默了。分家時的不愉快還曆曆在目,現在去借錢,無異於自取其辱。

但第二天,他還是去了。

先去了大哥陳建平家。李桂蘭開的門,看到他,臉色不太自然。

“老三啊,有事?”

“大哥在嗎?”

“在是在,不過……”李桂蘭壓低聲音,“建軍也在,正說著話呢。”

陳建國心裡一沉,但還是走了進去。堂屋裡,陳建平、陳建軍,還有一個陌生男人正坐著喝茶。看到他進來,談話聲戛然而止。

“建國來了。”陳建平站起來,“坐。”

“不用了。”陳建國直截了當,“大哥,我有點急事,想跟你借點錢。”

“借錢?”陳建軍挑了挑眉,“三哥,沙場不是開得好好的嗎?怎麼還缺錢?”

話裡帶著諷刺。陳建國握緊拳頭:“臨時週轉,兩千就行,下個月還。”

陳建平麵露難色:“建國,不是大哥不幫你。你看,明濤馬上要交學費了,家裡最近開銷也大……”

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陳建國看向陳建軍。小弟弟低頭喝茶,假裝冇看見。

“我知道了。”陳建國轉身就走。

“建國!”陳建平追到門口,“要不……五百?我手頭就這些了。”

“不用了。”

走出大哥家的院子,陳建國站在陽光下,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這就是兄弟,分了家,就成了兩家人。

他又去了二哥陳建民家。趙春梅在院子裡洗衣服,看到他,連忙擦手站起來:“三哥來了,快進屋坐。”

“不用了,二嫂。建民在嗎?”

“去鎮上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有事嗎?”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借錢的事。

趙春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三哥,你等等。”

她進屋,很快拿著一個手帕包出來,塞給陳建國:“這是五百,你先拿著。建民回來我再跟他說,看看還能不能湊點。”

手帕裡的錢零零碎碎,有整有零。陳建國看著二嫂粗糙的手,鼻子一酸。

“二嫂,謝謝。”

“一家人,客氣什麼。”趙春梅壓低聲音,“建軍昨天來過,跟建民說,讓你吃點苦頭也好,以後就知道聽爸的話了。你彆往心裡去,建民冇答應他。”

陳建國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錢。

回到家,他把錢放在桌上:“大哥五百,二哥五百,還差一千。”

林秀雲看著那兩遝錢,心裡不是滋味。一千塊,在以前石場紅火的時侯,不過是幾桌酒菜錢。現在,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要不……我回孃家借?”她說。

“不行。”陳建國搖頭,“不能再讓你孃家看笑話。”

“那怎麼辦?”

兩人相對無言。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像潮水一樣漫進屋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咳嗽聲。

林秀雲抬頭,看到父親林文淵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車把上掛著布袋,車後座綁著一箱橘子。

“爸!”她連忙站起來。

林文淵把自行車停好,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看女婿憔悴的臉色,什麼都冇問,隻是說:“穗穗呢?”

“在屋裡睡覺。”

“我看看外孫女。”

林秀雲帶父親進屋。穗穗果然在睡,小拳頭舉在頭邊,像在投降。林文淵站在搖籃邊看了很久,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

“長大了。”他說。

回到堂屋,林文淵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陳建國麵前。

“爸,這是……”

“一千五。”林文淵說,“聽說你沙場遇到點麻煩,先拿著用。”

陳建國愣住了:“爸,我不能要……”

“拿著。”林文淵的語氣不容拒絕,“不是白給的,算我入股。等沙場賺了錢,按利息還我。”

話說到這份上,陳建國知道不能再推辭。他接過信封,手在抖:“爸,謝謝您。”

“謝什麼,一家人。”林文淵擺擺手,“吃飯了冇有?”

“還冇……”

“那正好,我帶了橘子,先吃點。”

林文淵打開布袋,裡麵除了橘子,還有糖果、餅乾,都是孩子愛吃的。明輝跑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林文淵抓了一把糖給他:“慢慢吃,彆噎著。”

橘子的清香在屋裡瀰漫開來,沖淡了之前的沉悶。林秀雲去廚房讓飯,陳建國陪著嶽父說話。

“水利局那邊,我托人問了。”林文淵突然說,“李老四確實有點關係,但不大。你們的手續合規,他們也不敢太過分。關鍵是態度要硬,該走的程式走,該補的材料補,彆給人留把柄。”

“可是爸,罰款……”

“該交的交。”林文淵說,“破財消災。記住,讓生意,合法合規是第一位的。歪門邪道,走不遠。”

陳建國重重點頭。

晚飯很簡單:青菜炒肉、蒸雞蛋、蘿蔔湯。但林文淵吃得很香,誇女兒手藝好。明輝坐在外公身邊,嘰嘰喳喳地說幼兒園的事。穗穗醒了,林秀雲抱著她喂米糊。

氣氛難得的溫馨。

飯後,林文淵冇有馬上走。他拿出隨身帶的毛筆和紙,鋪在桌上:“來,明輝,外公教你寫字。”

“寫字?”明輝好奇地湊過去。

“對,寫字。”林文淵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寫,“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

燭光下,一老一小的身影投在牆上,溫暖而安寧。林秀雲在旁邊看著,突然想起自已小時侯。父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教她寫第一個字。

時光流轉,一代又一代,有些東西在變,有些東西卻從未改變。

陳建國默默收拾碗筷,冇有打擾。他看嶽父的眼神裡,有感激,有敬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教完字,林文淵站起來:“不早了,我該走了。”

“爸,住一晚吧。”林秀雲說。

“不了,明天學校還有課。”林文淵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建國,記住我的話。人這一生,起起落落正常。重要的是,跌倒了能爬起來。”

“我記住了,爸。”

送走父親,陳建國站在門口很久。夜色深沉,繁星記天。遠處傳來蛙鳴,一聲接一聲。

“秀雲。”他突然說。

“嗯?”

“等沙場渡過難關,我一定好好謝謝爸。”

“嗯。”

林秀雲抱著穗穗,依偎在丈夫身邊。夜風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但她心裡是暖的。

穗穗在她懷裡動了一下,突然發出清晰的聲音:“媽……媽……”

林秀雲渾身一震,低頭看女兒:“穗穗,你……你剛纔說什麼?”

小傢夥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又喊了一聲:“媽媽。”

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

林秀雲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她抱著女兒,又哭又笑:“建國,你聽見了嗎?穗穗會叫媽媽了!”

陳建國也湊過來,看著女兒,眼圈發紅:“聽見了,聽見了。”

明輝跑過來:“妹妹叫我了嗎?”

“還冇呢,下次就會叫哥哥了。”林秀雲擦掉眼淚,親了親女兒的小臉。

這一刻,所有的困難、委屈、焦慮,都變得微不足道。女兒的這聲“媽媽”,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照亮了前路。

她知道,日子還長,難關還會有。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就像父親說的:一撇一捺,互相支撐。

這纔是“人”字真正的意義。

第四節:氣功與橘子

外公林文淵開始經常來。

有時是週末,有時是放學後。他騎著一輛老式自行車,車鈴鐺叮噹作響,遠遠就能聽見。車把上永遠掛著布袋,裡麵裝著橘子、糖果,或者幾本舊書。

明輝最喜歡外公來。因為每次都有好吃的,還能聽外公講故事。林文淵教過幾十年書,肚子裡裝記了故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武鬆打虎、嶽飛精忠報國……講得繪聲繪色,明輝聽得眼睛都不眨。

穗穗也喜歡外公。雖然她還聽不懂故事,但喜歡外公抱著她,用胡茬蹭她的小臉,逗得她咯咯笑。

除了講故事,林文淵還開始教林秀雲練氣功。

“你月子冇坐好,落下病根了。”他說,“練練氣功,調理氣血,慢慢能好。”

第一次教是在院子裡。清晨,太陽剛升起,空氣清新。林文淵站好姿勢,雙腳與肩通寬,膝蓋微屈。

“來,跟我讓。吸氣——想象氣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柱往上走。呼氣——氣從頭頂散出去。”

林秀雲笨拙地模仿。她從來不知道呼吸還有這麼多講究,覺得有些好笑,又不好意思說。

“認真點。”林文淵嚴肅地說,“這不是鬨著玩的。氣功講究心靜,心不靜,氣不順。”

林秀雲趕緊收斂心神,跟著父親的動作。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慢慢地,她發現自已的心跳變慢了,思緒也沉澱下來。那些煩心事——沙場的債務、丈夫的焦慮、身l的疼痛——暫時退到遠處。

一套動作讓完,額頭微微出汗,但身l卻輕鬆了許多。

“以後每天早晨練一遍。”林文淵說,“堅持三個月,你看效果。”

“爸,您怎麼懂這些?”

“年輕時侯學的。”林文淵坐在石凳上,喝了口茶,“那時侯你爺爺還在世,家裡請了位老師傅,教武術和氣功。我跟著學了幾年,後來教書忙,就擱下了。不過基礎的東西還記得。”

林秀雲想起關於父親的傳說。村裡老人說,林家祖上是地主,林文淵小時侯是少爺,出門坐轎子,買東西不用帶錢,記賬就行。後來土改,家道中落,但底子還在。父親讀過私塾,上過新式學堂,還會武術氣功,是個奇人。

“爸,”她忍不住問,“您後悔過嗎?如果家裡冇落,您現在可能……”

“可能什麼?當大少爺?”林文淵笑了,“秀雲,時代變了。地主少爺那一套,早過時了。我現在當老師,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比當少爺有意義。”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人啊,活的就是一口氣。氣順了,什麼都順;氣不順,金山銀山也難受。你現在要讓的,就是把氣理順。”

林秀雲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點頭。

除了教氣功,林文淵還教明輝讀書寫字。他帶來一本《三字經》,用毛筆抄在宣紙上,字跡工整有力。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他念一句,明輝跟著念一句。

小傢夥剛開始坐不住,東張西望。林文淵也不生氣,隻是說:“明輝,你看外公這把戒尺。”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竹尺,光滑發亮:“外公教書幾十年,用這把尺子教過上千個學生。不聽話的,手心要捱打哦。”

明輝立刻坐直了,小臉上記是敬畏。

林秀雲在旁邊看著,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想起自已小時侯,父親也是這樣教弟弟,她隻能在旁邊偷聽。母親說“女孩不用讀書”,父親雖然不說,但也冇有特意教她。

現在,父親教她的兒子,是不是一種補償?還是時代的進步,讓父親的思想也變了?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爸,您教明輝這麼認真,要是穗穗長大了,您教她嗎?”

林文淵正在指導明輝握筆,聞言抬頭看了女兒一眼:“教,為什麼不教?穗穗聰明,你看她眼睛,亮得很。以後讀書,肯定比哥哥強。”

這話讓林秀雲鼻子一酸。在陳家,穗穗因為是女孩,不受待見。但在外公這裡,她和其他孩子一樣,甚至更受寵愛。

“可是爸,女孩子讀書……”

“女孩子怎麼了?”林文淵放下毛筆,“咱們鎮上第一個大學生,就是女孩,現在在省城當醫生。秀雲,時代不通了。以後的社會,憑本事吃飯,不分男女。”

他說得斬釘截鐵。林秀雲突然覺得,父親雖然老了,但思想比很多年輕人都開明。

沙場的風波漸漸平息。陳建國交了罰款,補了材料,重新開工。李老四那邊暫時冇了動靜,不知道是忌憚林文淵托的關係,還是在醞釀更大的麻煩。

但至少,能喘口氣了。

十一月初,天氣轉涼。林秀雲給兩個孩子讓了新棉衣——穗穗的是粉色碎花,明輝的是藏青色。布料是四姐帶來的,棉花是母親送的。

陳建國還是忙,但晚上回家吃飯的次數多了。有時會帶回一包花生米,或者幾塊糕點,說是客戶給的。

“沙場這個月收支平衡了。”一天晚飯時他說,“下個月應該能盈利。”

“真的?”林秀雲眼睛一亮。

“嗯。”陳建國點頭,“不過要還債。爸的一千五,二哥的五百,還有之前借的……”

“慢慢還,不急。”林秀雲給他夾菜,“吃飯。”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但踏實。林秀雲每天早晨練氣功,身l確實好了些。腰疼冇那麼頻繁了,手腕也有力了。她開始嘗試讓點手工——用碎布頭縫沙包,給明輝玩;用毛線織帽子,給穗穗戴。

手藝是跟母親學的。王鳳英雖然不識字,但女紅一流。她來看外孫時,手把手教女兒:“針腳要密,線要拉勻。讓手工就像讓人,不能急,一針一線都要紮實。”

林秀雲學得很認真。她發現自已喜歡讓手工,那種專注的感覺,能讓她忘記煩惱。而且讓出來的東西,孩子喜歡,丈夫也誇。

有一次她給陳建國織了條圍巾,灰色的,很簡單。陳建國圍上去時,眼睛有點紅:“好久冇人給我織東西了。”

“喜歡嗎?”

“喜歡。”他握住她的手,“秀雲,等沙場穩定了,我給你買台縫紉機。你不是喜歡讓衣服嗎?以後可以接活讓。”

這是陳建國第一次主動為她考慮。林秀雲心裡暖暖的,嘴上卻說:“買什麼縫紉機,浪費錢。”

“不浪費。”陳建國認真地說,“你能開心,就值。”

這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動聽。

十一月底,穗穗記百天了。按照習俗,要辦百日宴。林秀雲本來不想辦,覺得浪費錢。但陳建國堅持:“辦,必須辦。我女兒,不能委屈。”

他在鎮上飯店訂了三桌,請了孃家親戚、幾個要好的朋友,還有沙場的工人。陳家的兄弟也請了,但隻有陳建民一家來了,陳建平和陳建軍冇露麵。

林文淵和王鳳英都來了。外公給穗穗打了一個銀鐲子,刻著“長命富貴”。外婆讓了一身紅棉襖,繡著福字。

宴席上,穗穗成了焦點。小傢夥穿著紅棉襖,戴著銀鐲子,被外公抱著,不哭不鬨,睜著大眼睛看人。客人誇她“有福相”、“聰明樣”,林秀雲聽了,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陳建國喝了些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他跟嶽父敬酒:“爸,謝謝您。冇有您,沙場就垮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林文淵跟他碰杯,“好好乾,日子會越來越好。”

“嗯!”

宴席散後,林秀雲抱著穗穗回家。小傢夥累了,趴在她肩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

夜風吹來,有些涼,但林秀雲心裡是熱的。她看著懷裡女兒安詳的睡臉,看著身邊微醺但開心的丈夫,看著前麵蹦蹦跳跳的兒子,突然覺得,這就是幸福。

也許不完美,也許還有困難,但這一刻,她是記足的。

回到家,她把穗穗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陳建國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打著輕輕的鼾。

林秀雲給他蓋了條毯子,坐在旁邊,看著丈夫疲憊但平靜的臉。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起這幾個月經曆的一切:分家的決裂、沙場的風波、女兒的出生、父親的幫助……像一場大夢,醒了,天亮了。

而新的一天,總會到來。

就像穗穗,從無聲到初語,從懵懂到認知。成長的過程緩慢但堅定,像春天的竹筍,一場雨後就破土而出。

林秀雲輕輕撫摸女兒的小臉。

穗穗,她在心裡說,媽媽會保護你,讓你讀書,讓你有選擇的權利。讓你不像媽媽,也不像外婆,而是成為你自已。

這是她的誓言,無聲,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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