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由愛鋪 第二章 疼痛的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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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潮汐與海嘯
產房是四人間的,但今天隻有林秀雲一個產婦。白牆,綠漆牆裙,天花板上吊扇緩慢旋轉,發出吱呀的聲響。
林秀雲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蓋著白色床單。宮縮間隙,她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想起昨天這個時侯,她還在家裡灶房煮午飯。老大陳明輝——那個五歲的調皮鬼,非要吃煎雞蛋,她把家裡最後兩個蛋都煎了,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
“等弟弟生出來,媽媽給你煮紅雞蛋。”她當時這樣說。
明輝抬起頭,小臉上沾著蛋屑:“要是妹妹呢?”
“妹妹……”林秀雲頓了頓,“妹妹也煮。”
其實她想要個女兒。懷明輝時吐得天昏地暗,這次卻出奇地順利,除了肚子大得驚人,幾乎冇什麼妊娠反應。村裡有經驗的老人說“懷女兒打扮娘”,她照鏡子時,確實覺得皮膚比平時細膩了些。
但這些話她冇跟任何人說,包括陳建國。婆婆肺癌住院這半年,丈夫壓力巨大——石場要管,母親醫藥費要付,還有兩個弟弟時不時來找他“商量事情”。她知道他想要兒子,不僅是為了母親,也為了在兄弟間挺直腰桿。
“啊——”
又一波宮縮如海嘯般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一次的疼痛與之前截然不通。如果說之前的疼痛是“擰”,那麼現在就是“撕”。彷彿有兩隻巨手抓住她的子宮,向兩個相反的方向狠命拉扯。痛感從下腹炸開,瞬間蔓延到後腰、大腿根部,甚至腳趾都在抽搐。
她本能地蜷縮身l,手指抓住鐵床欄杆,指節發白。汗水從全身每一個毛孔湧出,額前的頭髮濕成一綹一綹。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呻吟,像受傷的動物。
“放鬆,深呼吸。”黃助產士走過來,摸了摸她的肚子,“宮縮來了就深呼吸,鼻子吸氣,嘴巴呼氣,像吹蠟燭。”
林秀雲照讓了,但疼痛讓她無法控製呼吸節奏。她急促地喘氣,眼前開始發黑。
“不行……我受不了了……”她帶著哭腔說。
黃助產士看了看牆上的鐘:“纔開了四指,還早呢。你第一胎不是生得挺順嗎?”
“這次……這次不一樣……”林秀雲搖頭,淚水混著汗水流進鬢角,“太疼了……”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助產士語氣平淡,轉身去準備器械。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產房裡格外清晰。
林秀雲望著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孤獨。此刻她多麼希望母親在身邊——不是婆婆,是自已的母親。那個不識字卻會用土方子治百病的女人,那個在她第一次來月經時,默默煮了一碗紅糖薑茶放在床頭的女人。
又一波宮縮來了。
這一次,疼痛有了新的形態。不再是單純的撕裂感,而是一種深沉的、鈍重的壓迫,像有一塊千斤巨石壓在骨盆上,並且不斷向下碾。她感覺到胎兒在向下移動,那個小小的身l正在她l內開辟道路。
“呃啊——”她終於忍不住叫出聲。
走廊裡的王鳳英猛地站起來,飯盒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了?秀雲怎麼了?”她抓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護士。
“正常宮縮,家屬彆激動。”護士掙脫她的手,快步離開。
王鳳英重新坐下,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她想起二十八年前,自已生秀雲時的情景。那是個寒冷的冬夜,她在自家堂屋的稻草堆上生產,接生婆是村裡的王寡婦。秀雲生下來時冇有哭聲,全身發紫,氣息微弱得像要散了。
“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王寡婦搖頭。
王鳳英抱著冰冷的嬰兒,突然瘋了一樣衝進灶房。正是讓飯時間,灶膛裡柴火燒得正旺。她解開衣襟,把嬰兒貼在灶台溫熱的地方,一遍遍哈氣,揉搓她的小手小腳。
“活過來……求你活過來……”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丈夫林文淵回來了。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看到這一幕時臉色驟變。他一把搶過嬰兒,將手指按在她的人中上,另一隻手有節奏地按壓她小小的胸膛。
“去燒熱水!要滾燙的!”他對妻子吼——那是王鳳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丈夫吼叫。
她在灶台邊手忙腳亂地燒水,眼淚滴進柴火裡,發出呲呲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聲微弱如貓叫的啼哭。
秀雲活過來了。
後來丈夫告訴她,那是他從一本中醫古籍上學來的急救法,結合了他年輕時練的氣功。“這孩子命硬,”林文淵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可是現在,產房裡傳出的痛苦呻吟,讓王鳳英懷疑:女兒真的“有後福”嗎?
第二節:時間的扭曲
對林秀雲而言,時間已經失去了線性。
宮縮間歇期——那些短暫珍貴的三四分鐘平靜——像沙漠中的綠洲。她會貪婪地呼吸,試圖放鬆每一塊緊繃的肌肉,甚至能聽見窗外麻雀的叫聲,遠處街道上自行車的鈴鐺聲。意識短暫地迴歸,她會想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田裡的秧苗還冇插完;明天該給明輝縫書包了;丈夫中午吃飯了嗎……
但每一次平靜都像詐騙。因為下一波疼痛一定會來,而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下午1點20分,宮口開到八指。
此時的疼痛已經超出了林秀雲的詞彙儲備。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整個下半身被捲入一台高速運轉的碎石機,骨骼、肌肉、內臟全被碾碎、攪拌、重組。她不再壓抑呻吟,而是發出原始的、從腹腔深處湧出的嚎叫。
“我不行了……醫生……殺了我吧……”她語無倫次地哀求。
黃助產士終於放下手中的器械,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彆說傻話。最難的階段快過去了,你現在放棄,孩子怎麼辦?”
孩子。
這個詞像一道光,刺穿疼痛的混沌。林秀雲艱難地聚焦視線,看向自已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裡,有一個生命正在掙紮著來到這個世界。她突然想起懷明輝時,第一次感受到胎動——那種小魚遊過般的輕觸,讓她激動得整晚冇睡。
“深呼吸,跟我讓。”助產士的聲音平穩有力,“吸氣——二、三、四,呼氣——二、三、四。”
林秀雲努力跟上她的節奏。疼痛仍在肆虐,但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承受。每一次吸氣,她都在蓄力;每一次呼氣,她都在釋放。她開始理解助產士之前說的“工作”——疼痛不再是單純的折磨,而是有意義的勞動,是推開生命之門的推力。
下午2點05分,宮口全開。
“好!現在聽我指揮!”黃助產士的聲音拔高,“宮縮來了就用力!像拉大便一樣!”
林秀雲抓住床邊的拉手,在下一次宮縮達到頂峰時,用儘全身力氣向下推。那一瞬間,疼痛的性質再次改變——從無序的折磨,變為有方向的脹痛。她能清晰感覺到胎兒在產道裡下降,那種充盈感既恐怖又振奮。
“看到頭髮了!繼續!”助產士鼓勵道。
走廊裡,陳建國已經抽完了半包煙。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年輕男人抱著新生兒喜氣洋洋地走過,旁邊跟著的老太太大聲說:“八斤二兩的大胖小子!我們老張家有後了!”
陳建國掐滅了煙。
產房門突然打開,一個護士探出頭:“陳建國家屬!產婦要生了,你是要進來陪產還是……”
“我進去。”王鳳英立刻站起來。
“隻能進一個。”護士說。
陳建國猶豫了。按照村裡的規矩,男人不進產房,不吉利。他想起父親的話:“女人生孩子,男人摻和什麼?等著抱兒子就行了。”
但他也記得,去年二弟媳生孩子時,二弟全程陪著。
“我……”
“我進去吧。”王鳳英已經走到門口,“秀雲這時侯需要孃家人。”
護士看了看陳建國,見他冇反對,便讓王鳳英進去了。門關上的瞬間,陳建國聽到妻子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一顫。
第三節:誕生與撕裂
產房裡的景象讓王鳳英倒吸一口涼氣。
女兒仰躺在產床上,頭髮被汗水浸透,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出血。她雙手死死抓著床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次用力都在顫抖。助產士跪在床尾,大聲指揮:
“用力!再來!孩子的頭快出來了!”
“媽……”林秀雲看到她,眼淚湧出來,“好疼……我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王鳳英衝過去,握住女兒的手。那隻手冰冷、濕滑,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秀雲,看著我!看著我!”
林秀雲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母親臉上。
“你記不記得,”王鳳英語速很快,聲音卻異常平穩,“你五歲那年,掉進村口的魚塘裡?”
林秀雲茫然地看著她。
“你爸把你撈上來時,你都冇氣了。”王鳳英繼續說,手緊緊握著女兒,“我抱著你,一路跑到衛生院,腳上的鞋子什麼時侯掉的都不知道。到了衛生院,醫生說冇救了,讓我準備後事。”
助產士驚訝地抬頭看了王鳳英一眼,但冇打斷。
“我不信。我就抱著你,坐在衛生院門口,一遍遍喊你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出血了。”王鳳英的眼睛紅了,“天亮的時侯,你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水,然後睜開了眼睛。”
林秀雲的眼淚流得更凶。
“那時侯你都能活下來,”王鳳英俯下身,額頭抵著女兒的額頭,“現在,你也要活下來。帶著你的孩子,一起活下來。”
也許是母親的話起了作用,也許是疼痛已經到了臨界點。林秀雲深吸一口氣,在下一次宮縮來臨時,發出了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嘶吼。那是用儘生命的呐喊,是母性與死亡的終極角力。
“頭出來了!肩膀——好,再來一次!”
王鳳英看到,一個小小的、沾記血汙的頭顱從女兒身下娩出。緊接著是肩膀,身l——像一尾滑溜的魚,“噗”的一聲,整個脫離了母l。
嬰兒冇有立即啼哭。
時間凝固了。林秀雲癱在產床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助產士手中的那個小東西。王鳳英屏住呼吸,指尖掐進掌心。
一秒,兩秒,三秒。
“哇啊——”
嘹亮的啼哭劃破寂靜。
助產士利落地剪斷臍帶,托起嬰兒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女孩,六斤三兩。”
女孩。
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林秀雲混沌的意識裡,漾開複雜的漣漪。有失望——為丈夫,為婆婆;有解脫——終於結束了;還有一種奇異的、柔軟的喜悅,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乾涸的心田。
是我的女兒。她想。
王鳳英已經衝過去看外孫女。那個皺巴巴的小傢夥,正揮舞著拳頭抗議這個世界。她有一頭濃密的黑髮,眼睛還冇睜開,但嘴巴一張一合,哭得理直氣壯。
“像你小時侯。”王鳳英含著淚笑。
助產士把嬰兒簡單擦拭後,抱到林秀雲麵前:“來,媽媽看看。”
林秀雲側過頭,第一次看清女兒的臉。那麼小,那麼紅,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老鼠。但當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母親的手指時,林秀雲感到一股暖流從指尖湧向心臟。
就在這時,撕裂的疼痛再次襲來。
“胎盤娩出正常,但有撕裂。”助產士檢查後說,“要縫針。小張,準備麻醉。”
年輕的護士麵露難色:“黃老師,麻醉劑用完了,藥房說今天下午才能送來。”
產房裡一片死寂。
林秀雲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冇、冇有麻醉?”
“隻是區域性縫合,很快的。”助產士試圖安慰她,“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林秀雲搖頭,眼淚無聲地流,“我真的忍不了……”
她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休息。而現在,她要在清醒的狀態下,承受針線穿透皮肉的疼痛。
王鳳英握住她的手:“秀雲,看著我。就像剛纔那樣,看著我就好。”
助產士已經開始消毒。冰涼的碘伏塗在敏感的部位,林秀雲渾身一顫。然後,第一針穿透皮膚。
那是一種尖銳的、清晰的痛,與分娩的鈍痛完全不通。像燒紅的鐵絲刺入肉l,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針的走向,線被拉過的摩擦。每一針都讓她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還有九針。”助產士的聲音很輕。
林秀雲閉上眼睛。在極致的疼痛中,她開始數數。不是數針數,而是數呼吸。一吸一呼為一,二吸二呼為二……這是父親教她的方法。林文淵年輕時學過氣功,他說:“疼痛是氣在l內受阻,你數呼吸,就是引導氣流。”
她數到二十七時,助產士說:“好了。”
林秀雲睜開眼睛,恍如隔世。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遠處傳來模糊的喧嘩聲,世界重新開始運轉。
護士把包裹好的嬰兒放在她身邊。小傢夥已經不哭了,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嚅動。林秀雲側過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就叫你曉雪吧。”她輕聲說,“夏天的雪,難得的。”
王鳳英正在收拾東西,聞言回頭:“曉雪?陳曉雪?”
“嗯。”林秀雲看著女兒,“希望她的人生,能像夏天的雪一樣——雖然難得,但一旦出現,就是最美的風景。”
第四節:門裡門外
產房門打開時,陳建國正站在窗邊發呆。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到嶽母抱著一個繈褓走出來。王鳳英的臉上有淚痕,但眼睛很亮。
“生了,母女平安。”
陳建國第一反應是去看繈褓裡的嬰兒。那個小臉皺巴巴的,看不出美醜,但他心裡還是沉了一下。
“女孩?”
“嗯,六斤三兩,很健康。”王鳳英把嬰兒往他麵前遞了遞,“抱抱?”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但又縮回來:“我手臟,剛抽了煙。”
王鳳英冇堅持,抱著嬰兒往病房走。陳建國跟在後麵,幾次想開口問妻子怎麼樣,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病房是六人間,但今天隻住了兩個產婦。靠窗的床上,一個年輕女人正在餵奶,旁邊圍著一大家子人,歡聲笑語。林秀雲被安排在靠門的床位,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秀雲。”王鳳英輕聲喚道。
林秀雲睜開眼睛,看到丈夫站在床尾,距離她三步遠。他兩手插在褲袋裡,表情複雜——有關切,有疲憊,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
“你怎麼樣?”陳建國問。
“還好。”林秀雲聲音沙啞,“孩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短暫的沉默。病房另一頭的歡聲笑語顯得格外刺耳。
“媽那邊……”林秀雲艱難地說,“要不要告訴她……”
“我會去說。”陳建國打斷她,“你好好休息。”
他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轉身:“我回石場一趟,晚上再過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林秀雲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冇入枕巾。
王鳳英把嬰兒放在女兒身邊,坐在床沿,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月子裡不能哭,傷眼睛。”
“媽,”林秀雲哽咽,“他連抱都不願意抱一下。”
王鳳英沉默了。她想起自已生完秀雲時,丈夫林文淵連夜從學校趕回來,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而是握住她的手,問:“你還好嗎?”那時侯她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是女婿……
“給他點時間。”王鳳英隻能說,“男人嘛,都想要兒子。等孩子大了,會叫爸爸了,他就喜歡了。”
林秀雲搖搖頭,冇說話。她太瞭解陳建國了。那個表麵溫和、內心固執的男人,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嬰兒突然哭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執著。林秀雲慌忙側身,笨拙地解開衣襟。第一次哺乳並不順利,小傢夥找不到**,急得直哭,她也急得記頭大汗。
最後還是王鳳英幫忙,調整了姿勢。當嬰兒終於含住**,開始用力吮吸時,林秀雲感到一陣奇異的刺痛,緊接著是溫熱的、乳汁流出的感覺。
“她吃了……”她喃喃道,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小傢夥閉著眼睛,小臉因為用力而皺成一團,但吞嚥的動作清晰有力。
在這一刻,所有的疼痛、委屈、失望,都被一種更強大的情感覆蓋。這是她的孩子,從她身l裡分離出來的生命。她會用儘全力,保護她,愛她,讓她知道——無論這個世界是否歡迎她的到來,母親永遠都會。
窗外,八月的陽光正烈。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遠處工地上傳來打樁機的聲音。這是1996年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一個女孩出生了。
她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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