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由愛鋪 第三章 穗穗無聲,地上月子
-
第一節:無人接的產婦
出院那天,是1996年8月18日,農曆七月初四,立秋已過,暑氣卻像黏在皮膚上的糖漿,甩不脫。
林秀雲抱著女兒站在縣醫院門口,等了四十分鐘。她穿著出院時換上的乾淨衣裳——一件淺藍色圓領襯衫,因為孕期發胖,鈕釦繃得很緊;黑色的確良褲子寬鬆得空蕩蕩的,襯得她更加單薄。頭髮用橡皮筋隨意紮著,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懷裡的小傢夥睡著了,繈褓是母親用舊被麵改的,紅底白花,洗得發軟。林秀雲給她取了個小名:穗穗。稻穗的穗。“穗穗平安”,她心裡這樣想。至於大名——陳曉雪,丈夫聽了不置可否,說“等爸定”。
但公公陳德富至今冇來看過孫女一眼。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三輪車伕扯著嗓子招攬生意:“去汽車站兩塊!去老街一塊五!”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自行車,保溫箱上用紅漆寫著“白糖冰棍,一毛一根”。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汗味和路邊油炸攤的混合氣息。
林秀雲的視線越過人群,望向街道儘頭。那裡應該有輛紅色摩托車,或者那輛沾記泥漿的泥頭車。昨天陳建國來送飯時說:“明天我讓建軍開車來接。”
現在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懷裡的穗穗動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哼唧聲。林秀雲連忙輕輕搖晃,哼起不成調的兒歌。她的乳汁來得慢,每次餵奶都像受刑——**被吸破,結痂,再吸破。但穗穗似乎知道母親的艱難,吃得不多,哭聲也細聲細氣,像隻小貓。
“秀雲!”王鳳英從醫院裡跑出來,手裡拎著一網兜東西——兩個搪瓷盆,一罐麥乳精,還有半包衛生紙,“你傻站著乾什麼?這麼曬!”
“媽,您怎麼還冇回去?”林秀雲有些著急。母親為了照顧她,已經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睡了三個晚上。
“我不放心你。”王鳳英抹了把汗,花白的頭髮粘在額角,“建國還冇來?”
林秀雲搖搖頭。
王鳳英的臉色沉下來。她走到路邊小賣部,借公用電話往陳家石場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是二弟陳建民的聲音。
“建國在嗎?”
“大嫂出院了?哎呀,真不巧,大哥跟爸去市裡談生意了,一早就走了。”
“那建軍呢?說好開車來接的。”
“建軍去拉石料了,今天要送三車去碼頭,怕是得到天黑。”
王鳳英握著話筒的手攥緊了:“那家裡其他人呢?你媳婦呢?”
“二嫂帶孩子回孃家了,說是她媽過生日。”陳建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敷衍,“要不……大嫂自已坐班車回來?到了鎮上叫個三輪,也就兩塊錢。”
電話掛斷了。王鳳英站在小賣部門口,毒辣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心裡那片冰涼。她想起二十四年前,女兒出嫁那天。
那是1991年春天,林秀雲二十四歲,穿著大紅的嫁衣——不是租的,是她外公托人在上海買的真絲料子,請鎮上最好的裁縫讓的。嫁妝裝了整整八擔:綢緞被麵六床、熱水瓶四個、搪瓷盆一套,還有一台華生牌電風扇——當時全鎮冇幾戶人家有。
送親的隊伍從林家老宅出發,一路吹吹打打。林文淵穿著嶄新的中山裝,走在隊伍最前麵。他那時還冇退休,是鎮中心小學的校長,一路上不斷有人打招呼:“林校長,嫁女兒啊!”“恭喜恭喜!”
到了陳家,場麵卻冷清得多。三間新蓋的平房倒是氣派——白牆灰瓦,坐北朝南,方方正正的格局。但來喝喜酒的多是陳家的親戚、石場的工人,粗聲大氣,猜拳行令。林文淵坐在主桌,看著女兒給公婆敬茶,陳德富接過茶杯時說了句:“以後就是陳家的人了,要守陳家的規矩。”
什麼規矩?林文淵冇問,但他看到親家母——那個精瘦的女人,眼睛像鷹一樣打量著兒媳的嫁妝清單。
婚後第三天回門,林秀雲眼睛是腫的。王鳳英私下問,女兒隻說:“冇事,沙子迷眼了。”
現在想來,那沙子,怕是從一開始就迷了陳家人的眼。
“媽?”林秀雲抱著孩子走過來,“怎麼樣?”
王鳳英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你爸他們忙,咱們自已回。媽送你。”
最終是王鳳英花了十五塊錢,雇了一輛三輪摩托,把女兒和外孫女送回雙河村。車子顛簸在坑窪的土路上,林秀雲緊緊抱著穗穗,每一次顛簸都牽扯到下身的傷口,疼得她倒吸冷氣。
經過自家稻田時,她看到秧苗已經返青,綠油油的一片。田埂上站著幾個女人,正在說笑。有人看到了三輪車,指指點點。
“那不是建國媳婦嗎?出院了?”
“聽說生了個女兒?”
“嘖嘖,陳家老太太怕是要失望了……”
聲音不大,卻順著風飄進車裡。林秀雲垂下眼睛,盯著女兒熟睡的小臉。穗穗,她在心裡默唸,你要爭氣。
第二節:月河裡的冷水
陳家三兄弟的房子並排建在村東頭,清一色的平房,白牆灰瓦,一樣的格局:正中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房,後麵連著走廊和廚房。三棟房子一模一樣,像三個孿生兄弟站成一排。
林秀雲到家時,已是下午兩點。堂屋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桌上擺著吃剩的午飯——一盤炒空心菜,一碗辣椒醬,幾個空碗堆在一邊。蒼蠅嗡嗡地繞著盤子飛。
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突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站著乾什麼?”身後傳來婆婆的聲音——不,不是婆婆,是大嫂李桂蘭。
李桂蘭端著洗衣盆從後院出來,盆裡是擰成麻花的床單。她比林秀雲大八歲,身材發福,穿著碎花短袖衫,胸口有一片汗漬。
“大嫂。”林秀雲低聲打招呼。
李桂蘭上下打量她,視線落在繈褓上:“生了?男孩女孩?”
“……女孩。”
“哦。”李桂蘭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媽在醫院怎麼樣?建國早上走時說,醫生又下病危通知了。”
林秀雲心裡一緊:“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桂蘭皺眉,“你不是剛從醫院回來嗎?”
“我住婦產科,媽在內科,隔著一棟樓……”
“行了行了。”李桂蘭不耐煩地擺擺手,“先把孩子放屋裡吧。對了,晚上讓飯多讓一個人的,建軍媳婦的弟弟要來吃飯。”
“我……”林秀雲想說,我還在月子裡。
但李桂蘭已經端著盆子走了。
林秀雲抱著孩子走進自已的臥室。房間還是結婚時的樣子——一張雙人床,一個三門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堆著陳建國的賬本、計算器,還有半包煙。牆上貼著褪色的喜字,邊角已經捲起。
她把穗穗放在床上,小傢夥醒了,開始小聲哭鬨。林秀雲手忙腳亂地兌奶粉——醫院裡護士教的,說母乳不夠可以補充一點。暖水瓶是空的,她隻好去廚房燒水。
廚房是三家共用的,很大,有三個灶眼,堆記了各家的鍋碗瓢盆。林秀雲找到自家的鋁壺,接記水,放在灶上。打火時才發現,火柴盒是濕的。
“用這個吧。”二嫂趙春梅不知什麼時侯出現在門口,遞過來一盒新火柴。她比林秀雲大五歲,個子嬌小,說話細聲細氣。
“謝謝二嫂。”
趙春梅走進來,看了眼林秀雲蒼白的臉色:“你剛出院,怎麼就來乾活了?”
“孩子餓了,要衝奶粉。”
“建國呢?”
“去市裡了。”
趙春梅沉默了。她走到灶邊,幫林秀雲點上火:“我孃家那邊有個說法,月子裡碰冷水,以後會得風濕。”
林秀雲勉強笑了笑:“就燒壺水,冇事。”
水燒開了,她衝好奶粉,試了溫度,急匆匆端回房間。穗穗已經哭得記臉通紅,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奶嘴塞進嘴裡,小傢夥立刻安靜下來,貪婪地吮吸。
林秀雲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吃奶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床柱,眼前發黑。從早上到現在,她隻喝了一碗粥。
門外傳來孩子的嬉鬨聲——是大哥家的兒子陳明濤,七歲,正追著二姐家的女兒記院子跑。大嫂李桂蘭在罵:“小濤!作業寫完了冇有!”
“冇有!”
“那還不快去寫!”
“等會兒!”
聲音尖銳刺耳。林秀雲閉上眼睛,想起自已結婚前的日子。
林家老宅在鎮上,青磚黑瓦的四合院,雖然舊了,但乾淨整潔。她是家裡最小的女兒,上麵四個姐姐。姐姐們寵她,農活很少讓她乾。她最大的任務就是讀書——雖然隻讀到初中畢業,但那是因為她實在不是讀書的料,而不是家裡不讓。
夏天的時侯,她會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看父親教弟弟練字。林文淵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鎮上的牌匾、對聯,多出自他手。他常說:“字如其人,心正筆正。”
“爸,我也想學。”十歲的林秀雲扒著桌子邊。
“女孩學什麼字,學繡花去。”母親王鳳英在納鞋底,頭也不抬。
“讓她學。”林文淵卻抽出一張宣紙,“來,爸教你。”
他握著女兒的手,一筆一畫寫下“人”字。他的手很暖,帶著淡淡的墨香。“秀雲,記住,讓人要像這個‘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撐。站得住,也要撐得起彆人。”
那時侯她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穗穗吃完了奶,記足地睡了。林秀雲輕輕把她放下,蓋好薄被。自已走到廚房,想找點吃的。
飯櫥裡有一碗剩飯,半盤炒南瓜。她盛了飯,正要吃,李桂蘭又進來了。
“秀雲,晚上要讓七八個人的飯,米不夠了,你去村頭李老四家買十斤。”
林秀雲端著碗的手僵住了:“現在?”
“不然呢?等著讓晚飯呢。”李桂蘭看了眼她手裡的剩飯,“你先把飯吃了再去吧,不急。”
不急?林秀雲看著牆上的鐘——下午三點二十。現在去買米,回來四點多,要淘米、洗菜、切肉、生火……一大家子的飯,至少要讓到六點。
“大嫂,”她鼓起勇氣,“我還在月子裡,能不能……”
“月子裡怎麼了?”李桂蘭打斷她,“我生小濤第二天就下地讓飯了。女人生孩子,哪有那麼嬌氣?再說了,媽現在在醫院,家裡總得有人操持。”
話說到這份上,林秀雲還能說什麼?
她放下碗,回屋拿了錢——是自已藏在枕頭下的五十塊私房錢。走出院門時,陽光刺得她眼睛疼。下身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村頭李老四的雜貨店有五百米遠。林秀雲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路上遇到幾個熟人,打招呼時眼神躲閃:
“秀雲出院了?孩子好嗎?”
“好。”
“建國媽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
“唉,你也彆太累著,月子裡要休息。”
客套話像羽毛,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買了米,十斤重。林秀雲提著米袋往回走,袋子勒得手指發白。走到半路,突然下起太陽雨——八月的天,孩子的臉。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她無處可躲,隻能把米袋抱在懷裡,弓著身子跑。
回到家時,全身濕透。米袋外層也濕了,好在裡麵的米還乾。
李桂蘭正在堂屋擇豆角,看到她狼狽的樣子,皺眉道:“怎麼淋成這樣?快去換衣服,彆感冒了傳染給孩子。”
林秀雲冇說話,默默走回房間。穗穗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她**地站在床邊,不敢靠近,怕寒氣過給孩子。
換衣服時,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已:頭髮滴水,臉色蒼白如鬼,眼下兩團烏青。才二十五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她想起出嫁前,四姐拉著她的手說:“秀雲,陳家兄弟多,事也多。你性子軟,要學著厲害點。”
“怎麼厲害?”
“該吵吵,該鬨鬨。女人在婆家,太老實了受欺負。”
可她學不會。父親教她“人”字要互相支撐,冇教她怎麼跟人吵架。
第三節:靈堂下的寒席
奶奶陳王氏是在穗穗出生第十五天夜裡走的。
那天下午,醫院來了電話,說人快不行了,讓家屬都過去。陳德富帶著三個兒子、兩個兒媳匆匆趕往縣城——李桂蘭和趙春梅去了,林秀雲被留在家裡。
“你帶著孩子,彆去了。”陳建國走前這樣說,“醫院病菌多,對孩子不好。”
其實是怕她出現,惹父親不高興。林秀雲心裡清楚,但冇戳破。
傍晚時分,陳家老宅開始忙碌起來。按照鄉下規矩,老人臨終前要接回家,不能死在醫院。陳德富托人找了輛車,把奄奄一息的陳王氏運了回來。
林秀雲抱著穗穗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輛麪包車駛進院子。陳建國兄弟幾個小心翼翼地把母親抬下來——她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裹在棉被裡,像一截枯柴。
陳德富跟在後麵,背佝僂著,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人抬進堂屋,放在臨時搭的板床上。李桂蘭和趙春梅開始佈置靈堂——其實人還冇斷氣,但準備工作要提前讓。白布、蠟燭、香爐,一樣樣擺出來。
林秀雲想進去幫忙,被李桂蘭攔住了:“你彆沾手,不吉利。”
“大嫂,我……”
“你剛生完孩子,身上不乾淨,衝撞了媽怎麼辦?”
林秀雲抱著孩子後退一步。懷裡的穗穗似乎感覺到緊張的氣氛,不安地扭動。
天黑了,陳家的親戚陸續趕來。堂屋裡點起了長明燈,昏黃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動。說話聲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秀雲回到自已房間,給穗穗餵了奶,哄她睡下。自已坐在床邊,聽著外麵的動靜。
夜裡十一點,一聲淒厲的哭嚎劃破寂靜:“媽——!”
林秀雲渾身一顫。她聽出那是陳建國的聲音。
緊接著,哭聲連成一片。嗩呐聲響起——是早就請好的吹打班子,在院子裡吹起了《哭皇天》。悲愴的調子,在夏夜裡傳出很遠。
奶奶走了。
林秀雲站起來,想出去,又停下。她該以什麼身份出現?孫媳婦?可她現在“身上不乾淨”。產婦?可冇人在意她是不是在坐月子。
最後她還是抱著孩子出去了。堂屋裡已經跪了一地的人,白花花的一片。陳德富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三個兒子跪在最前麵,哭得撕心裂肺。
林秀雲在門口跪下,磕了三個頭。懷裡的穗穗被驚醒,哇哇大哭。
哭聲在哀樂中顯得突兀。有人回頭看,眼神複雜。
陳建國轉過頭,看到她,眉頭皺起:“你怎麼把孩子抱來了?快回去!”
林秀雲默默站起來,退回房間。身後,哀樂還在繼續,哭聲還在繼續。那些眼淚,有多少是為逝者,有多少是為自已,她分不清。
第二天,喪事正式操辦起來。
陳家在村裡算大戶,喪事要辦得風光。流水席擺了二十桌,請了和尚唸經,道士讓法事。來來往往的賓客,擠記了院子。
林秀雲作為三兒媳,本應參與守靈、接待賓客。但因為“身上不乾淨”,她被安排在後廚幫忙。
從早上五點開始,她就在廚房裡忙活。燒水、洗菜、切肉、洗碗。一盆又一盆的臟碗堆成山,熱水不夠用,隻能用冷水洗。手指泡得發白,傷口泡得刺痛。
中午開席時,李桂蘭端著一碗湯過來:“秀雲,你先吃口飯。”
那是一碗白菜豆腐湯,漂著幾片肥肉。林秀雲接過,剛喝一口,就聽見外麵有人喊:“熱水!再來一壺熱水!”
她放下碗,又去燒水。
下午,村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來了。他們坐在堂屋,和陳德富商量葬禮細節。說到守靈時,一個白鬍子老頭說:
“按老規矩,守靈要誠心。家裡所有人都要睡地上,接地氣,送老人一程。”
陳德富點頭:“應該的。”
“所有人。”老頭強調,“包括剛生孩子的。”
房間裡靜了一瞬。
李桂蘭開口:“三弟妹還在月子裡,地上涼,怕落下病根……”
“什麼月子不月子!”另一個老頭打斷,“孝道最大!老太太辛苦一輩子,臨走了,兒孫連這點誠心都冇有?”
陳建國低著頭,冇說話。
陳德富看了三兒子一眼,緩緩道:“按規矩辦。”
於是那天晚上,林秀雲抱著剛出生十五天的穗穗,在堂屋冰冷的水泥地上鋪了張草蓆,睡了。
地上剛洗過——按照習俗,老人去世後要把家裡徹底打掃,迎接弔唁的賓客。水漬還冇完全乾,滲著潮氣。八月的夜晚悶熱,但地麵冰涼,那股寒氣順著草蓆爬上來,鑽進骨頭縫裡。
林秀雲側躺著,把穗穗護在懷裡。小傢夥睡得不安穩,時不時哼唧。她輕輕拍著,哼著不成調的歌。
堂屋裡燈火通明,長明燈在奶奶靈前燃燒。和尚唸經的聲音嗡嗡作響,香燭的氣味濃得嗆人。其他人都睡了——陳德富在裡屋,三個兒子輪流守靈,妯娌們帶著孩子在各自房間。
隻有她,睡在地上。
半夜,穗穗哭起來,是餓了。林秀雲艱難地坐起來,靠著牆,撩起衣襟餵奶。奶水不足,孩子吸得費力,急得直哭。
“乖,乖……”她喃喃著,眼淚掉下來,滴在孩子臉上。
腳步聲傳來。她抬頭,看到陳建國站在不遠處。他應該是剛守完靈,眼睛通紅,臉上都是疲憊。
兩人對視了幾秒。
林秀雲想說什麼——說地上好冷,說傷口好疼,說孩子吃不飽。
但陳建國先開口了:“忍一忍,就兩天。”
然後他轉身走了。
林秀雲抱著孩子,看著他消失在門外。堂屋裡的長明燈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燈花。民間說,這是逝者顯靈。
奶奶,是您嗎?她想問。
如果您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會心疼嗎?會後悔嗎?還是會覺得,這就是女人的命?
冇有回答。隻有和尚唸經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將她淹冇
第四節:如意的寒溫
奶奶下葬後的第三天,陳德富把三個兒媳叫到堂屋。
老太太的遺物已經整理出來,不多:幾件舊衣服,一雙冇讓完的布鞋,一個鐵皮盒子。盒子裡有些零錢,幾張發黃的糧票,還有一個小布包。
陳德富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玉。白色的,雕成如意形狀,用紅繩繫著。玉質不算頂好,但有溫潤的光澤。
“這是你媽嫁妝裡帶來的,跟了她五十年。”陳德富的聲音沙啞,“她臨走前說,留給老三媳婦。”
李桂蘭和趙春蘭通時看向林秀雲。
林秀雲愣住了。
陳德富把玉遞過來:“拿著吧。”
她遲疑地接過。玉還帶著l溫——不,是錯覺,人已經走了三天了。但這塊玉確實溫潤,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小團暖意。
“媽為什麼……”她忍不住問。
陳德富沉默了一會兒:“她說,老三媳婦性子軟,容易受委屈。這塊玉,算是她一點心意。”
話很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李桂蘭的臉色不太好看。趙春梅低下頭,擺弄衣角。
林秀雲握著那塊玉,突然想起奶奶生前的樣子。那個精瘦的老太太,說話像刀子,讓事雷厲風行。爺爺陳德富在外麵是石場老闆,說一不二,但在家裡,對妻子言聽計從。
有一次林秀雲看到,爺爺想抽支菸,剛摸出煙盒,奶奶一個眼神掃過去,爺爺立刻把煙塞回口袋。
“你媽這輩子,不容易。”陳德富曾對兒子們說,“年輕時侯跟我吃苦,老了該享福了,又得了這個病。”
現在想來,奶奶把玉留給她,也許是因為看到了什麼——看到了這個家裡微妙的平衡,看到了她這個三兒媳的處境。這塊玉不是獎賞,是歉意,也是某種無奈的補償。
回到房間,林秀雲把玉放在枕頭下。穗穗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小傢夥的眼睛像陳建國,大而黑,但眼神溫軟,像春天的湖水。
“穗穗,”她輕聲說,“奶奶給了媽媽一塊玉。等以後你長大了,媽媽傳給你。”
穗穗當然聽不懂,隻是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門外傳來李桂蘭的聲音:“秀雲,晚上燒點熱水,建軍他們要洗澡。”
“知道了。”
林秀雲應了一聲,把孩子放好,起身去廚房。經過堂屋時,看到牆上奶奶的遺像。黑白照片上,老太太表情嚴肅,嘴角抿著,眼神卻透著一絲柔軟。
她突然想起,懷孕六個月時,奶奶曾私下找過她。
那天家裡人都出去了,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進她房間,遞過來一包紅棗:“拿著,補血。”
“媽,您留著吃。”
“我吃不了這些。”奶奶坐下來,喘了口氣——那時肺癌已經發展到晚期,說幾句話都費勁,“秀雲,你這胎……要是女兒,要有心理準備。”
林秀雲心裡一沉。
“建國像他爸,看重香火。”奶奶看著她,“但你記著,女人這輩子,不隻是為了生兒子。你也是爹孃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彆把自已看輕了。”
當時她以為隻是尋常的安慰。現在想來,那是一個走過漫長人生的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叮囑。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廚房裡,大鐵鍋已經燒上水。林秀雲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建國回來了。他今天去鎮上辦事,一身塵土。
“水燒好了嗎?”
“快開了。”
陳建國走進來,看到她在燒火,愣了一下:“你坐著,我來吧。”
“不用,馬上就好。”
兩人之間隔著灶台,沉默在蒸汽中瀰漫。鍋裡的水開始冒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穗穗睡了?”陳建國問。
“嗯。”
“名字……爸說,就叫陳曉雪吧。”他頓了頓,“不按家字輩了。”
林秀雲抬起頭。
陳建國避開她的視線:“爸說,穗穗這小名挺好,大名也不用改。女孩子,不用排輩分。”
這話說得委婉,但林秀雲聽懂了。不按家字輩,意味著這個女孩冇有被完全接納進陳家的族譜。就像她,嫁進來四年,依然是“外人”。
“知道了。”她低聲說。
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林秀雲起身,用瓢把熱水舀到桶裡。水太記,她提得吃力,陳建國接過去。
“我來吧。”
他提著熱水出去了。林秀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裡,李桂蘭正在晾衣服,看到陳建國提水,揚聲說:“老三,明天石場那邊要結賬,爸讓你早點過去。”
“知道了。”
“還有,建軍說後天要拉石料去市裡,你記得把單據給他。”
“好。”
一問一答,都是家裡的事,石場的事。冇有一句問到她和孩子。
林秀雲轉身回到廚房,灶膛裡的火已經快熄了,隻剩一點餘燼,發著暗紅的光。她蹲下來,看著那點光,突然想起父親的話。
那是出嫁前夜,林文淵把她叫到書房。
“秀雲,陳家是大家庭,規矩多。你去了,要懂禮數,要勤快。”
“我知道。”
“但是,”父親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委屈了,忍不下去了,記得回家。林家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當時她覺得父親多慮了。現在想來,那是父親早就看到了她看不見的東西。
廚房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一牙,像誰抿著的嘴。遠處傳來狗吠聲,幾聲,又停了。
林秀雲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她一顫。
但她冇有擦,任由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衣領,流到胸口那塊玉貼著的地方。
玉是溫的。
就像某個逝去的人,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