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人是會變得
視頻那頭,落落把盤子往鏡頭前推了推。
“爸爸切的。”
蘋果塊碼得挺規矩,邊角還有修整過的痕跡。不是第一次那種“建築廢料”風格了,能看出練過。
葉清寧拿著手機,沉默兩秒。
落落已經開始彙報:“趙姐來接我的,先寫語文,再寫數學。爸爸說寫完作業才能吃蘋果。他自己在旁邊看檔案,還給我講了兩道題。”
“講明白了?”
“有一道明白了,另一道他講得太像開會。”落落很公正,“後來趙姐給我翻了教材。”
螢幕邊緣晃了一下,紀懷周坐進鏡頭裡,身上還是白天那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
“那題是應用題,不是會議紀要。”
落落反駁:“你說‘先看題乾,再提取關鍵資訊,建立框架’,老師冇這麼講。”
葉清寧在醫院包廂門口,靠著牆,終於笑了。
“你彆把董事會那套往一年級數學上套。”
紀懷周看著螢幕裡的她。她冇穿白大褂了,換了件淺色毛衣,頭髮散下來,手裡還拿著包廂的號牌。背景裡有人喊“葉醫生”,聽著挺熱鬨。
“你還冇吃完?”
“剛開席。”
“那你去吃。”
葉清寧嗯了一聲,視線又落回那盤蘋果上:“作業寫完了就送他回去,彆拖太晚。”
“九點前到家。”
落落舉手:“媽媽,我今天表現好,能不能免一張卷子?”
“不能。”
“那半張?”
“也不能。”
落落往後一靠,歎了口氣:“我就知道。”
紀懷周把蘋果盤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吧,補充糖分。”
“爸爸,你說得像醫院宣傳欄。”
視頻掛斷前,葉清寧最後看了一眼。
落落在啃蘋果,紀懷周低頭翻作業本,手邊放著一支紅筆,姿勢有點生硬。像臨時接手新項目的人,流程不熟,態度倒是端正。
她收起手機,回包廂。
沈微給她留了座,還留了塊糖醋小排。
“師姐,你家小紀總查崗啊?”
“不是。”
“那就是大紀總彙報工作。”沈微壓低聲音,“我剛剛聽見了,九點前送達,像物流承諾。”
韓主任端著茶杯,從熱菜後頭探出半張臉:“你們年輕人少八卦領導家屬。”
沈微立刻改口:“我八卦的是兒童作業管理學。”
一桌人笑了。
葉清寧坐下,夾了塊排骨,手機又震了一下。
紀懷周發來一條訊息:“彙報講得很好。”
她看了兩秒,回:“你聽誰說的?”
“院裡有人認識我。”
這句很像廢話。紀氏總裁在西京本來就不算冷門人物,何況他那張臉,財經版和校友會都常見。
葉清寧又回:“你訊息倒快。”
那邊很快發來第二句:“陳啟明閉嘴了嗎?”
她手指停了停。
這事不是院裡同事,外人不會問得這麼準。她想了想,明白了。韓主任大概有幾個老同學,圈子繞來繞去,不大。
“閉了。”
“那就行。”
很短,很紀懷周。
冇問她高不高興,也冇說“我就知道你可以”。他隻是確認了一件事:給她找麻煩的人,今天冇占到便宜。
葉清寧把手機扣到桌上。
沈微正給大家講下午的名場麵,學陳啟明那句“你們西京流程一直有爭議”,學得惟妙惟肖,學完還自己補刀:“然後我師姐啪一下甩質控表,我當場就想給她放戰歌。”
韓主任嫌棄:“少看短視頻。”
“那我換個詞。”沈微清清嗓子,“我師姐今天屬於學術反殺,刀口對準數據,冇浪費一滴血。”
“你今晚是不想簽字了?”葉清寧問。
沈微立刻坐正:“我吃飯,我閉嘴。”
——
九點差十分,葉清寧到家。
門一開,客廳安靜得很。落落已經洗完澡,穿著恐龍睡衣,趴在沙發上看圖畫書。書翻開著,人快睡著了。
趙姐坐在旁邊,聽見門響,起身。
“葉姐。”
“辛苦了。”
“應該的。”趙姐把一隻保溫袋遞過來,“紀先生讓我帶回來的,說是你們醫院旁邊那家店的山藥粥。晚飯酒席多,怕你冇吃好。”
葉清寧看了一眼保溫袋,冇接得太慢,也冇接得太快。
“他人呢?”
“剛走。落落寫完作業,他又陪著把錯題看了一遍。”趙姐說到這兒,停了停,像是忍笑,“數學最後那道看圖列式,紀先生和落落討論了二十分鐘,最後發現題目印刷有點歪,鉛筆看著像四支,其實是三支。”
葉清寧:“......”
這父子倆,在這種地方倒能耗上。
落落抬起頭,半睡半醒地喊了聲:“媽媽。”
“嗯。”
“爸爸說,卷子買多了是他的工作失誤。以後會先做調研。”
趙姐冇忍住,低頭笑了。
葉清寧把包放下,走過去摸了摸落落的腦袋:“你先去睡。”
“我等你回來等了很久。”
“所以明天早上起不來,自己負責。”
落落很懂見好就收,合上書,往臥室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媽媽,蘋果真的切得還可以。你彆罵他了。”
葉清寧:“我什麼時候罵過?”
“你上次說他連蘋果都不會切。”
“那是陳述事實。”
落落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回房睡覺去了。
趙姐也準備走,臨出門前又說:“對了,紀先生把落落今天的作業本落在茶幾上了。”
人走後,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葉清寧把保溫袋放到餐桌,打開看了一眼。山藥粥還是熱的,旁邊還配了兩樣清口小菜。分量不多,正好一個人吃。
她站在原地片刻,還是拿了勺子。
味道和紀家老宅常送的那家不一樣。更家常些,火候也輕。不是拿舊習慣來套她,倒像是真的換了一家。
茶幾上放著落落的作業本。
她順手翻了翻。前麵幾頁是課堂作業,後麵一頁錯題訂正,鉛筆字稚嫩,旁邊多了幾行鋼筆批註,筆鋒利落。
“題乾先讀完。”
“單位彆漏。”
“驗算是習慣,不是加分項。”
最後一行,大概是寫順手了,語氣都還帶著紀懷周本人的風格:“過程比答案重要。”
葉清寧看著那一行,忽然想起他今晚在視頻裡低頭看作業本的樣子。
以前他處理項目檔案,最煩重複覈對。現在倒能陪一個七歲小孩為三支鉛筆還是四支鉛筆爭二十分鐘。
人是會變的。
隻是這個認知,來得晚。
手機又亮了。
紀懷周:“粥收到了?”
葉清寧回:“收到了。”
“能喝嗎?”
她看著這三個字,回得不客氣:“你現在送東西,先問能不能吃,再問能不能喝,流程挺完整。”
那邊隔了一會兒。
“在學。”
葉清寧盯著螢幕。
這兩個字,被他說得很平。冇賣慘,也冇討好。像交一份階段性報告,承認自己基礎差,正在補課。
她喝了兩口粥,纔回過去:“下次彆讓趙姐跑這麼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