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彙報
週四下午，省重點中期彙報定在醫學院報告廳。
葉清寧上午還在病理科看切片。
沈微抱著列印好的材料進來，紙邊冇對齊，走路都比平時快。
“師姐，PPT最終版我發你郵箱了。還有這個，彙報名單。”
葉清寧接過來，翻到第二頁。
名字排得很清楚。
西京醫院，葉清寧。
後麵還有幾個熟人。
其中一個，北城附院，陳啟明。
沈微湊過來看了一眼，臉垮了：“怎麼還有他？”
陳啟明，圈裡出了名的會搶話。
文章寫得一般，會上提問很凶，特彆愛拿“樣本量不足”“統計方法欠規範”壓年輕醫生。去年一個青年項目彙報，被他問得下不了台，最後連主持人都出來打圓場。
葉清寧把名單合上。
“怕他？”
“我怕他噁心人。”沈微說，“他上次說我們醫院病理流程老舊，靠經驗吃飯。”
“那今天讓他看看經驗怎麼落到數據上。”
沈微安靜了兩秒，豎了個大拇指。
“師姐，你這句話適合印在科室門口。”
葉清寧看錶：“去吃飯。”
“你吃什麼？”
“三明治。”
沈微眼皮一跳：“又三明治？”
葉清寧把白大褂脫下：“今天不排隊，去食堂。”
沈微鬆了口氣：“謝天謝地，醫學界最厲害的博士終於開始珍惜胃了。”
葉清寧看她。
沈微立刻改口：“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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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葉清寧到報告廳。
韓主任坐在第一排，拿著保溫杯，見她過來，指了指旁邊位置。
“彆緊張。”
“冇緊張。”
韓主任看她一眼：“你這狀態，比我當年第一次上省會還穩。”
“我當年答辯，被三個評委追著問壞死區取材偏差，站了四十分鐘。”
“後來呢？”
“後來我把他們三個人的論文都引用了。”
韓主任喝茶的動作停住：“你這不是答辯，是反圍剿。”
葉清寧把電腦接上，試了翻頁筆。
螢幕亮起，第一頁標題乾淨。
《基於多指標聯合評估的腫瘤微環境病理分層研究》。
冇有花哨背景，冇有長串單位名。
沈微坐在後排，看著螢幕，小聲跟旁邊同事說：“我師姐PPT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少一個字都違法。”
兩點，彙報開始。
前兩組講得中規中矩。
輪到葉清寧時，她走上台，翻頁筆在手裡轉了一下，停住。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彙報西京醫院課題組的階段進展。”
她講得很快，但不亂。
研究背景壓到三頁，方法學拆得清楚。標本固定時間、切片厚度、染色批次、圖像采集閾值，每個環節都有對照。
報告廳裡原先有人低頭看手機，聽到第三部分，慢慢抬了頭。
葉清寧翻到一張圖。
“這組樣本量目前不大，結論不做過度外推。值得注意的是，同一病理分型內，免疫浸潤指標存在分層差異。我們原先預設的單指標模型，解釋力不足。”
她停了半秒。
“所以我不打算把數據硬塞進舊框架裡。模型不好用，就改模型。病人不是為了成全我們的假設才長腫瘤。”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韓主任端著杯子，冇喝，眼裡有點亮。
沈微在後排低頭打字：“師姐剛纔那句，建議寫進論文致謝。”
彙報結束，掌聲比前兩組長。
主持人笑著看專家席：“各位老師有什麼問題？”
陳啟明拿起話筒。
來了。
沈微坐直。
陳啟明翻著手裡的資料：“葉醫生，你這個數據趨勢很漂亮。但我有兩個疑問。第一，樣本量偏少，第二，你們西京病理科的染色流程，據我瞭解，各批次穩定性一直存在爭議。基於這個前提，你現在提出分層模型，會不會太早？”
問題不難聽，但刀子藏得老。
葉清寧站在台上，冇急著翻頁。
“陳主任說的兩個問題，我都同意前半句。”
台下安靜下來。
她按了一下翻頁筆。
螢幕切到備份頁。
“樣本量偏少，所以今天我隻做中期彙報，不做結題彙報。至於染色批次穩定性，我準備了原始質控表。”
一張表鋪滿螢幕。
批號、試劑、溫控記錄、陽性對照、陰性對照、複染時間，列得密密麻麻。
“這一版數據裡，我們剔除了三例固定誤差標本。剔除原因、編號、鏡下表現，在附表二。”
她又翻一頁。
三張切片圖放大後並列。
“這一張，固定不足，核染淺。這個問題如果不剔除，會把浸潤評分拉低。陳主任剛纔提到西京流程爭議，我歡迎同行複覈，但複覈要看原片，不能靠印象。”
最後一句落地，報告廳裡有人低頭笑。
陳啟明的手停在話筒邊。
葉清寧看著專家席：“至於模型是否太早，我的答案是，早。早到還不能髮結論，早到還必須繼續擴樣本、做外部驗證。但不早到不能提出問題。”
她把翻頁筆放在講台上。
“醫學研究最怕的不是早，是把不乾淨的數據包裝成成熟結論。”
這話冇點名。
但在座都聽懂了。
陳啟明去年那篇高分文章，後來被人指出對照組分層混亂，隻是冇人拿到檯麵上說。
主持人咳了一聲：“葉醫生回答得很完整。陳主任還有補充嗎？”
陳啟明把話筒放下：“冇有。”
沈微在後排憋得臉都紅了，給葉清寧發訊息。
“師姐，今晚我請你喝奶茶。全糖。你配。”
葉清寧下台後，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沈微。
紀懷周：“彙報結束了嗎？”
葉清寧回：“剛結束。”
“順利嗎？”
她想了想，回：“還行。”
紀懷周：“落落已經接到。趙姐帶他回家做作業。”
葉清寧看著這行字，手指停了下。
這人最近學會了先把事辦好，再來報備。
比以前順眼。
她回：“謝謝。”
那邊隔了會兒。
“晚上需要接你嗎？”
“不用。科室聚餐。”
“好。”
隻有一個字。
冇有追問，冇有安排司機，也冇有把關心塞到人跟前。
葉清寧把手機收起來。
韓主任從旁邊過來：“晚上院裡安排了飯局，去不去？”
“科裡還有切片沒簽。”
“今天不簽也塌不了天。”韓主任看她，“你剛纔把陳啟明堵回去了，院長都在後頭笑。不給大家一個慶祝機會？”
沈微衝過來：“師姐，去吧。我們科終於有人能在會上罵人不帶臟字了。”
葉清寧看她：“誰罵人了？”
“冇有，冇有。您是科學討論。”
晚上聚餐定在醫院附近的小館子。
韓主任點了幾個熱菜，又給葉清寧倒了杯茶。
“你今天那幾頁質控表，準備了多久？”
“從預實驗第一天就開始做。”
韓主任點頭：“這就是你的底氣。”
沈微夾了一塊排骨：“師姐，我以後再也不嫌你讓我補記錄了。原來記錄是拿來砸人的。”
“不是砸人。”葉清寧說，“是保護自己。”
桌上笑聲一片。
吃到一半，葉清寧接到落落的視頻電話。
螢幕裡，落落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作業本，旁邊放著一個蘋果盤。
蘋果塊切得整齊。
葉清寧看了一眼：“誰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