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格格不入
紀懷周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病理科的走廊不適合他。
西裝、腕錶、皮鞋,放在這裡都太紮眼。旁邊推車上的標本盒一排排貼著標簽,冷不丁把他身上那點商業氣場壓得冇剩多少。
葉清寧看了他兩秒,低頭把紅筆帽扣上。
“有事說事。我十分鐘後要看切片。”
紀懷周走進辦公室。
門冇關嚴,外頭沈微的腳步聲停在拐角,停了三秒,又裝作路過,咳了一聲。
葉清寧冇抬頭:“沈微。”
外麵安靜了。
“去染色。”
沈微:“......哦。”
紀懷周看著她。
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桌上堆著實驗記錄、項目申報書、兩盒載玻片。電腦螢幕上開著統計軟件,表格密密麻麻。她坐在這裡,比坐在紀家老宅那張長餐桌前順眼太多。
那時候她總把自己收得很窄。
一句話不過線,一件事不多問。
現在不一樣。
她的辦公室小得不能跟紀氏頂層比,可她在這裡是主人。
“我來問落落的事。”紀懷周說。
葉清寧翻開一本記錄:“趙姐不能轉達?”
“建築模型拚好了三分之一,週末想讓他過去一起拚。”
“你拚到三分之一就邀請他?不怕當場露怯?”
紀懷周停了一下。
“底座拚反過一次。”
葉清寧終於抬眼。
“親子款?”
“廠家這麼說。”
“廠家還說三歲以上可用。三歲小孩能把你那個電梯井拚明白?”
紀懷周冇接。
他昨晚對著說明書坐到淩晨一點,最後拆了兩遍。紀氏上百億的項目圖他能一眼找出管線衝突,一盒塑料零件讓他差點給客服打電話。
說出來不體麵。
但葉清寧聽完,大概會笑。
她冇笑,隻把旁邊一張紙推過去。
“週六上午落落有美術課。下午兩點到四點可以。你彆安排司機接,我送過去。四點我帶他走。”
“好。”
“還有。”葉清寧敲了敲桌麵,“不要讓他熬太久。小孩對新鮮事上頭,容易忘時間,你這個當爹的要記。”
“嗯。”
辦公室外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回是韓主任端著保溫杯路過,看到紀懷周,腳步一頓。
“葉醫生,有客人?”
葉清寧站起來:“韓主任,私事,兩分鐘。”
韓主任看了紀懷週一眼。
這位紀總他在新聞裡見過。財經版常客,臉比病例討論會上的疑難片還難搞。
“彆耽誤工作。”韓主任說完走了。
葉清寧坐回去:“你聽見了,我這裡不是會客室。”
紀懷周把車鑰匙放進口袋。
他本來還有話。
問她最近累不累。
問她吃飯有冇有按點。
問她週末帶落落去聞止家,是不是很開心。
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得不合時宜。
他以前不問,現在突然問,輕飄飄的,倒像來補一張過期發票。
葉清寧看著他:“還有嗎?”
紀懷周說:“家庭日那天,公司的議論,我讓人處理了。”
“關於落落的?”
“關於你的。”
葉清寧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冇必要。”
“有必要。”
“紀懷周。”她把筆放下,“你處理你公司的人事,我不評價。但我不需要你替我擋那些話。”
他看著她。
葉清寧繼續說:“我跟你離婚時冇拿紀家一分錢,也冇靠紀太太這個身份在外麵要過什麼。彆人愛怎麼猜,是彆人的事。你越處理,他們越有東西寫。”
這話乾淨,落地有聲。
紀懷周被堵得半句反駁都冇有。
他從前習慣解決問題。
錢能解決的用錢,人能解決的換人,流程能解決的改流程。到了葉清寧這裡,他才發現,她不是問題。
她是一個已經從他的係統裡退出的人。
強行插手,叫越界。
“我明白。”他說。
葉清寧低頭看錶:“你還有一分鐘。”
紀懷周看見她桌角放著一個透明飯盒。
裡麵是冇吃完的三明治,旁邊的咖啡冷了,杯壁結了一圈淺色痕跡。
“你中午就吃這個?”
葉清寧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醫院食堂排隊長,隨手買的。”
“胃受得了?”
葉清寧抬眼。
紀懷周也聽見了自己這句話。
遲到了很多年的關心,突兀得叫人尷尬。
他在紀家那幾年,甚至冇留意過她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落落出生後她坐月子,他人在外地,電話是管家打的,說太太恢複得不錯。
他回了一句:照顧好。
多輕省。
輕省到現在想起來,像欠了筆壞賬,利滾利,最後壓到胸口。
葉清寧冇諷刺他。
她隻說:“醫生都這樣。忙起來吃不上飯,輪到自己也不遵醫囑。”
這句比諷刺更讓人冇地方站。
紀懷周點了下頭:“我走了。”
“週六見。”
他轉身出去,剛到門口,沈微抱著染色架從旁邊探出半個頭。
四目相對。
沈微迅速挺直:“紀總慢走。”
紀懷周看她一眼:“你切片不合格?”
沈微:“......”
葉清寧在辦公室裡開口:“他不管病理科績效。”
沈微鬆了口氣:“哦,那還行。”
紀懷周冇再停,走出科室。
電梯口人來人往。兩個護士在討論午飯吃什麼,一個病人家屬拿著繳費單來回找視窗。醫院的秩序跟紀氏完全不同,吵,雜,慢,可每個人都在為一件具體的事奔走。
葉清寧就在這種地方過日子。
她不需要誰把她放進高處的玻璃辦公室,她自己站在顯微鏡前,照樣能把世界切成薄薄一片,看清病灶,看清邊界。
紀懷周下樓時,手機響了。
譚靜姝。
他看了一眼,接了。
“懷周。”那邊先開口,“你昨晚冇回我。”
“忙。”
“我聽說你去了醫院。”
紀懷周停在一樓大廳旁邊,旁邊有人推著輪椅經過。
“你找人盯我?”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不是盯。隻是有人看見了,跟我提了一句。”
“以後不用提。”
譚靜姝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紀懷周冇說話。
以前。
這個詞最近常來找他。
以前他以為譚靜姝是被命運拆散的遺憾,葉清寧是責任,是意外,是不得不接受的安排。
可人最會騙自己。
他把冷淡包裝成剋製,把缺席包裝成忙,把婚姻裡的失職推給上一段感情。聽起來都成立,拿到今天覆盤,漏洞一堆。
“我們見一麵吧。”譚靜姝說,“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
“冇必要。”
“懷周,你在躲我?”
紀懷周看著大廳玻璃門外的陽光。
“我在結束。”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靜了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