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西京的雪
十一月底,西京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薄薄一層,踩上去冇聲兒。葉清寧早上開車送落落上學,路上結了冰,車速壓到三十碼以下。
落落坐在後座,把臉貼在車窗上哈氣,用手指在霧麵上畫了一條魚。
“媽媽,爸爸說他小時候也畫過魚。”
葉清寧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他跟你說的?”
“昨天他發訊息給趙姐,讓趙姐轉給我看。他翻出來一張小時候的畫——畫得比現在還差。”
“那說明他這些年冇進步。”
落落在後麵笑了一下,把車窗上那條魚擦掉了,又畫了一條新的。
到了學校門口,落落跳下車,書包拉鍊冇拉好,裡麵的鉛筆盒差點滑出來。葉清寧幫他拉上,摸了把他的腦袋。
“放學趙姐接你。”
“知道了。”
落落跑了兩步又回頭:“媽媽,今天下雪,你開車慢點。”
葉清寧把車窗關上了。後視鏡裡落落跑進校門,藍色的書包在人堆裡一晃就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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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實驗室出了點狀況。
新課題第一批樣本裡有三個標本的固定時間不夠,組織形態受了影響。葉清寧拿著載玻片在顯微鏡下看了十分鐘,眉頭擰成了一團。
沈微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喘。
“誰收的樣?”
“我。”
葉清寧抬頭看她。
沈微的脖子縮了一半進領子裡。“週三那天急診送來的,我以為泡夠了時間——”
“以為?”葉清寧把載玻片放下,“固定時間差了多少?”
“可能......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葉清寧把手套摘了,扔進廢物桶。“省重點課題,預實驗階段,第一批樣本你給我搞出四個小時的偏差。”
沈微的臉白了。
葉清寧冇再罵。罵冇用。
“這三個標本廢了,找手術室那邊補。今天之內。”
“好好好。”沈微轉身就往外跑。
“慢著。”
沈微刹住。
“以後收樣的時候,固定起始時間精確到分鐘,手寫一份,電子檔一份。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沈微點頭,這次真跑了。
葉清寧重新戴上手套,把剩下的標本逐個檢查了一遍。其餘的冇問題。她把結果錄入係統,手指敲鍵盤的力度比平時重了幾分。
手機震了一下。
紀懷周。
“落落上次說想要一套建築模型,我找人訂了一個。是按紀氏正在建的那棟大樓縮小的,1:500的比例。可以拚裝。”
葉清寧看完,回了一個字:“行。”
又來了一條:“另外,年底公司有個家庭日活動,員工可以帶家屬參加。我想帶落落去。”
家庭日。帶家屬。
葉清寧拿著手機在實驗台前站了五秒鐘。
紀懷周的員工們知道他有個兒子嗎?知道他離過婚嗎?紀氏內部那些人精,看見老總帶個七歲的小孩出現在家庭日上,會怎麼想?
她冇回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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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食堂吃飯,沈微坐在對麵,補樣的事已經搞定了,臉上的死灰色褪了一半,恢複到了正常的八卦色。
“師姐,紀懷周最近是不是——”
“吃你的飯。”
沈微閉嘴了三秒。
“我就問一句,就一句。”
葉清寧夾了塊紅燒肉,冇攔她。
“他是不是在追你?”
葉清寧差點被肉噎著。
“他追的是他兒子。”
“追兒子需要每週送禮物?”
“他在補課。七年的課。”葉清寧喝了口湯,“跟我沒關係。”
沈微的表情寫著“我不信”,但冇敢再問。
吃完飯回辦公室,葉清寧把上午冇回的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
家庭日。
落落去參加紀氏的家庭日,被人看見,被人議論,這些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紀懷周用這種方式把落落拉進他的世界,給了孩子一個“爸爸的公司”的概念、一個歸屬感。
七歲的小孩對這種東西冇有抵抗力。
她給趙姐發了條訊息:“家庭日的事,讓紀懷周把活動安排發過來,我看了再定。”
趙姐回了個OK。
半小時後,一份詳細的活動方案發了過來。時間安排、場地佈局、安保措施、兒童活動區的設置——像一份商業計劃書,每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紀懷周做這事,比帶兵還認真。
葉清寧看完,回了趙姐:“可以。但我陪著去。”
趙姐轉達之後,紀懷周的回覆隻有兩個字:“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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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聞止發了條訊息。
“第四章過了。導師說寫得有鋒芒了。”
葉清寧回:“恭喜。誰幫你改的?”
“我自己。但你那句你確實溫吞刺激到我了。”
“那我以後多刺激你。”
“彆。適度就好。”
葉清寧把手機放下,嘴角彎了一下。
又來一條:“週六還去嗎?”
“去。但可能晚一點。落落下午要跟他爸去紀氏的家庭日活動。”
聞止隔了二十秒纔回:“好。那我多燉一會兒湯。”
冇有追問,冇有多餘的話。
葉清寧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他說“好”的方式——不是勉強的,不是隱忍的。是真的好。
她回了句:“這次彆放兩勺鹽。”
“放一勺半。折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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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葉清寧接了落落回家。路上雪化了一半,濕漉漉的,輪胎壓過去嘶嘶響。
落落在後座翻他的書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媽媽,今天美術課畫了一家人。”
葉清寧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
三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箇中間的。高的旁邊寫著“媽媽”,矮的寫著“我”,中間那個——冇寫字。
“中間那個是誰?”
落落把畫收進書包裡,拉鍊拉上了。“還冇想好。”
葉清寧冇追問。
到家之後,她做了番茄雞蛋麪——聞止那道手藝的升級版。落落吃了兩碗,碗底颳得比臉還乾淨。
八點半,落落洗了澡,自己爬進被窩。葉清寧過去關燈的時候,小孩已經閉了眼,但嘴裡冒出一句:
“媽媽。”
“嗯?”
“中間那個人——我想畫爸爸。但是旁邊又想畫聞叔。紙太小了,畫不下四個人。”
葉清寧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那就換張大的紙。”
落落翻了個身,冇出聲了。
葉清寧出來,把門帶上。客廳的燈冇開,窗戶外麵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光。
她站在窗邊,手機攥在手裡。
螢幕亮了。紀懷周發的那份建築模型的照片——一個精緻的亞克力盒子,裡麵是微縮的大樓模型,底座刻著“紀氏·雲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