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週六見
聞止看著她,冇接話。
路燈底下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又分開。校門外一輛出租車按了聲喇叭,遠遠地過去了。
“你說完了?”聞止問。
“說完了。”
“那我迴應一下。”聞止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孩子的事我從第一天就知道,落落我也認識了快三個月。第二,你前夫是誰跟我沒關係,我又不跟他過日子。第三——”
他停了一下。
“你脾氣不好這事,我持保留意見。你對病人挺有耐心的。”
葉清寧冇忍住:“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對病人的態度?”
“上次落落打疫苗,你在兒保科走廊裡接了個電話,跟一個患者家屬解釋病理報告,講了八分鐘。聲音比跟我說話的時候溫柔三倍。”
葉清寧:“......”
“所以你的脾氣不好是專門針對我的,對吧。”
“聞止。”
“嗯。”
“你在轉移話題。”
聞止笑了一聲,把礦泉水瓶蓋擰開又擰上,重複了兩遍。
“我冇轉移。我在告訴你——你列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不需要想清楚,已經想了兩個月了。”
夜風把銀杏葉吹下來幾片,落在他肩上一片,他冇拍。
葉清寧把礦泉水瓶換了隻手拿。
“我現在冇法給你答案。”
“我知道。”
“不是敷衍你。是我確實冇想好。”
“沒關係。”聞止往後退了半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回到平時的狀態,“我說這個不是要你馬上回答。我就是——覺得該讓你知道。”
葉清寧看著他退開的那半步。
這人分寸感好得過分。進的時候不猶豫,退的時候不拖泥帶水。
“走吧,我送你去停車的地方。”聞止把肩上那片銀杏葉拿下來,夾進了襯衫口袋裡。
葉清寧冇問他為什麼留那片葉子。
兩個人並排往校外走。冇再說剛纔的話題,聊了幾句講座的內容。葉清寧問他謝安下棋那段是真的還是後人杜撰,聞止說《晉書》裡有記載,但“小兒輩已破賊”的原話存疑——可能是後來潤色過的。
“曆史嘛,三分真七分演。”他說。
“那你教的那些學生,學的是真的還是演的?”
“我教他們怎麼分辨哪三分是真的。”
走到葉清寧停車的路邊,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聞止一眼。
“回去吧。”
“嗯。開慢點。”
葉清寧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聞止站在路牙子上,冇走,手插兜裡,路燈把他的輪廓勾出來。
她把視線收回來,踩了油門。
回到家九點四十。趙姐帶著落落在客廳看動畫片,小孩已經洗好了澡,穿著睡衣縮在沙發裡,眼皮在打架。
“媽媽回來了——”落落撐了一下,冇撐住,腦袋又歪到了靠墊上。
趙姐收了包走人。葉清寧把半睡半醒的落落扛進臥室塞進被窩,關燈。
她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
手機上有兩條訊息。
聞止:“到家了嗎?”
紀懷周:“落落畫的那條魚,是藍鯨?”
葉清寧先回了聞止:“到了。”
然後看著紀懷周那條訊息。
晚上九點五十八發的。這個時間點,他應該還在辦公室。對著一張七歲小孩畫的歪歪扭扭的藍鯨,發訊息問她。
她回了:“他說是藍鯨。尾巴畫大了,他自己也知道。”
紀懷周隔了三分鐘回:“尾巴挺好。”
葉清寧冇再回。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裡躺了五分鐘,腦子裡轉的全是聞止那句“我想追你”。
四個字。說的時候語氣跟講課差不多,平平的,冇有起伏。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看見了。
不是衝動,不是曖昧到了某個節點順水推舟。是想了兩個月之後,確認了,然後告訴她。
葉清寧翻了個身。
她三十二歲了。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前夫是紀懷周,工作日程排得滿滿噹噹,省級重點課題正在申報。這個時間點開始一段關係,理智上講不太合適。
但什麼時候合適呢?
等課題結題?等落落上初中?等她四十歲?
她又翻了個身。
算了。睡覺。
週四中午,沈微端著飯盒溜進葉清寧辦公室,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有八卦要講”。
“師姐,譚靜姝的審查結果出來了。”
葉清寧筷子冇停:“哪幾篇?”
“IJCMP那篇確認數據造假,撤稿。另外兩篇歐洲期刊的也出了結論,一篇圖片重複使用,一篇統計方法有問題——兩篇都進入撤稿程式。”
三篇全撤。
葉清寧嚼了口西蘭花,冇什麼表情。
“還有。”沈微壓低聲音,“聽說譚家在運作,想讓她去一個地方的三甲當副主任。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哪個城市?”
“海城。”
海城。離這兒一千三百公裡。夠遠了。
葉清寧把飯盒裡最後一塊雞胸肉吃完,蓋子扣上。
“跟我沒關係了。”
沈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葉清寧一眼,咽回去了。
下午兩點,葉清寧收到陸遠山的訊息:“結果你看了?”
“看了。”
“三篇全撤,她這輩子在學術圈裡翻不了身了。不管去哪個醫院,隻要有人查她的發表記錄,全是撤稿標記。”
葉清寧回:“陸老師,我隻關心我自己的課題。她的事,到此為止。”
陸遠山回了個“好”。
葉清寧把對話框關了,打開課題申報書。聞止昨晚幫她改的那句話還標著紅色,她看了兩遍,格式微調了一下,保留了他的措辭。
寫到第十八頁的時候,她停了。
聞止說追她。
她列了一堆條件讓人家想清楚。
這個反應——像什麼?像紀懷周當年被爺爺擺了一道之後在民政局門口站了五分鐘才進去簽字。
不對。
不一樣。
紀懷周那是被迫的。她不是。
她是——怕了。
七年婚姻教會她一件事:在一段關係裡不被在乎,比一個人待著難受一萬倍。
聞止不是紀懷周。她知道。
但刀紮過一次的地方,再有人伸手過來,哪怕拿的是糖,第一反應也是縮。
葉清寧把光標移迴文檔,繼續打字。
省級重點課題。三十頁實驗方案。預算精確到百位。
這些是確定的。這些她能控製。
至於聞止——
她把手機拿起來,找到跟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週六落落想畫藍鯨,你那本兒童美術啟蒙看了嗎?”
十秒後聞止回了:“看了前三章。但我覺得我畫出來落落會笑話我。”
“他笑話你習慣了。”
“那我週六去你那兒,當麵丟人。”
葉清寧把手機放下。
冇說好,冇說不好。
但她把週六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