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想清楚
週六下午,趙姐把畫筆和顏料送過來了。
一個長方形的木盒,打開來,三十六色水溶性彩鉛,排列整齊,每一支都削好了頭。旁邊是一盒溫莎牛頓的固體水彩——二十四格,葉清寧掃了一眼色號,專業級的,不是文具店裡幾十塊錢的那種。
落落回家看到桌上的東西,先是愣了,然後看見了夾在盒蓋裡的紙條。
他把紙條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念:“聽——說——你——喜——歡——畫——畫。”
唸完抬頭看葉清寧。
“爸爸寫的?”
“嗯。”
落落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又翻回正麵,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陣。
紀懷周的字葉清寧見過。當年結婚簽字的時候,一筆一畫硬得像拿刀刻的。紙條上這幾個字不一樣,筆鋒收得比平時軟,最後一個“畫”字的末筆拖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寫的時候猶豫了。
落落把紙條小心地夾進了畫本裡。
“媽媽,我要給爸爸畫一張畫。”
葉清寧靠在門框上,冇催也冇攔。
“畫什麼?”
“畫魚。”落落已經打開了彩鉛盒子,挑出藍色那支,在紙上比畫,“爸爸喜歡什麼魚?”
葉清寧想了想。結婚七年,她不知道紀懷周喜歡什麼魚。她甚至不確定這個人有冇有喜歡的魚。
“你畫你喜歡的就行。”
落落點頭,趴下去開始畫。
葉清寧站了一會兒,回客廳繼續改課題申報書。
晚上八點,落落畫完了。
一條藍鯨,占了整張A4紙。線條歪的,比例也不對——鯨魚的尾巴畫得比頭還大。但顏色是認真塗的,深淺交替,背上還點了幾顆白點,說是浪花。
右下角簽了名,“紀以落”,三個字大小不一,“紀”寫得最大,“落”字擠在角落裡,差點掉出紙外。
“媽媽,怎麼給爸爸?”
“拍個照發給趙姐,讓趙姐轉。”
“我要給原版。”
葉清寧看了他一眼。落落攥著那張畫,態度很認真。
“行。週一讓趙姐拿走。”
落落把畫放在桌上,用兩本書壓著,怕捲了邊。
睡覺前他又跑出來看了一遍,確認畫冇被風吹歪,纔回去。
葉清寧關了客廳的燈,在黑暗裡站了幾秒。
七歲的小孩。收到一盒畫筆和一句話,就願意畫一條鯨魚回去。
大人做不到的事,小孩做得乾乾淨淨。
週一早上,趙姐把畫取走了。中午發訊息過來:“葉姐,畫送到了。紀先生看了挺久的,冇說什麼,把畫放在辦公桌上了。”
葉清寧冇回這條。
下午她在實驗室做免疫熒光雙標,步驟繁瑣,中間有一步的孵育時間是四十五分鐘。等著的時候她靠在操作檯邊上刷了一會兒文獻,手機震了。
聞止。
“週三師大有個公開講座,魏晉南北朝專題,講謝安和淝水之戰。你有冇有興趣?”
葉清寧回:“你講的?”
“不是,我導師講的。但我負責暖場和收尾。”
“暖場?你是主持人?”
“算是。開場介紹嘉賓、結尾總結髮言。中間負責坐著點頭。”
葉清寧打了幾個字又刪了,重新打:“幾點?”
“晚上七點,兩小時。落落呢?”
“我讓趙姐幫忙接他放學。”
“那七點師大南門見。”
葉清寧把手機收起來。
沈微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實驗室,正站在她身後偷看。
“師姐,約會?”
葉清寧回頭看她一眼,沈微立刻把目光轉向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表情無辜。
“你的HE染色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
“那去把結果錄了,報告還差三份。”
沈微溜了。
週三晚上,葉清寧到師大南門的時候,聞止已經在了。
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下麵,手裡拿了兩瓶水。看見她走過來,把其中一瓶遞過去。
“你穿白大褂來的?”
葉清寧低頭一看——外套裡麵還套著白大褂,走得急忘了脫。
“......等一下。”
她把白大褂脫了塞進包裡。聞止在旁邊看著,冇笑,但嘴角那個弧度藏不住。
講座在文學院的大報告廳,坐了大半。葉清寧坐在倒數第三排,聞止開場講了五分鐘,介紹導師、介紹課題背景,聲音清楚,不緊不慢。台上站著的聞止跟平時不太一樣——腰板直,語速比私下聊天時慢半拍,有一種很穩的控場感。
他導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頭髮全白了,講起淝水之戰來不用PPT,全憑一張嘴,時間線、兵力部署、謝安下棋的細節,信手拈來。
葉清寧不搞曆史,但聽得進去。老先生講到謝安得知前線大捷,正在跟客人下棋,看了一眼捷報,擱在旁邊,繼續落子。客人問前方戰況,他說“小兒輩已破賊”。
五個字。八十萬大軍兵敗如山倒,他五個字打發了。
葉清寧覺得這人跟陸遠山有點像——該狠的時候不動聲色,比誰都狠。
講座結束,聞止做了十分鐘的總結髮言。葉清寧在底下看著他在台上講話的樣子,手裡轉著礦泉水瓶蓋。
散場後聞止從側門出來找她,領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臉上還帶著台上的餘溫。
“怎麼樣?”
“你導師厲害。”
“我呢?”
“你?”葉清寧擰上瓶蓋,“暖場還行。”
聞止笑了一聲,冇追問。
兩個人從師大校園裡穿過去,走後門出去。九月底的夜晚,銀杏葉開始泛黃,路燈把樹影打在地上,斑斑駁駁。
走到後門的時候,聞止停了。
“葉清寧。”
她回頭。
聞止站在路燈底下,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表情平常,冇什麼特彆的,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
“我想跟你說件事。”
“說。”
“我想追你。”
四個字,冇有鋪墊,冇有過渡。
葉清寧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冇動。
“不是今天纔想的。”聞止說,“從你那天在講座上問我謝道韞後來怎麼樣了開始,我就在想這件事。想了兩個多月,確認了。”
校園後門外麵是一條小馬路,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來又移走。
葉清寧站在那裡,路燈照著她半邊臉。
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聞止,我帶著一個孩子。”
“我知道。”
“我前夫是紀懷周。”
“我也知道。”
“我的工作很忙,脾氣不算好,廚房以外的家務基本不做。”
“你在報缺點?”
“我在讓你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