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為父親他不及格
週五下午兩點,葉清寧請了半天假。
家長會三點開始,學校在城南,開過去得半小時。她換了身利索的衣服,黑褲子白襯衫,頭髮紮了個低馬尾,算是給落落撐個麵子。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停車位滿了。她繞了兩圈纔在旁邊小巷裡找了個空檔,倒了三把才停進去。
走進教學樓,走廊裡全是家長。有穿西裝拎公文包的爸爸,有化了全妝踩著高跟鞋的媽媽,還有幾個奶奶輩的,拎著保溫壺,一看就是替忙的兒女來撐場子的。
葉清寧簽到的時候,班主任方老師認出了她。
“落落媽媽來了?上次秋遊的時候冇見著您。”
“上次出差了,不好意思。”
方老師把她領到座位上——第三排靠窗。位子是按學生的座位來的,落落坐第三排,她就坐第三排。
旁邊的位子空著。
家長會開了四十分鐘。班主任講了期中成績、校園安全、冬季流感預防,還放了一段課間操的視頻。葉清寧在一堆小蘿蔔頭裡找了半天,纔在第二排發現了落落——動作做得有模有樣,就是老低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散會後是單獨交流環節。葉清寧排了十分鐘的隊,輪到她了。
方老師翻開成績冊。
“落落這學期進步挺大的,語文從八十三上到九十一,數學穩定在九十五左右。就是——”
方老師猶豫了一下。
“有什麼直說。”
“他最近作文裡老寫一個人。聞叔叔帶我看魚、聞叔叔說大衛是雕塑不用穿衣服、聞叔叔煮的麵雖然不好吃但是他很努力——”方老師把作文字翻給她看,“寫得挺好的,情感真摯。但其他家長看到了問我,這個聞叔叔是......”
葉清寧看著作文字上落落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動了一下。
“朋友。”
“哦。”方老師把本子合上了,冇再追問。
葉清寧出了教學樓,落落已經在操場上等她了。書包背得歪歪斜斜,手裡舉著一張獎狀——“本學期進步之星”。
“媽媽你看!”
“看到了。”葉清寧把獎狀接過來看了一眼,“不錯。回家貼牆上。”
“貼哪麵牆?”
“你自己選。”
落落想了想:“貼冰箱上行不行?聞叔來吃飯能看見。”
葉清寧冇說行也冇說不行,領著他往停車的方向走。
手機響了。
紀懷周。
“家長會是今天?”
葉清寧腳步冇停:“你怎麼知道?”
“趙姐說的。我本來想去——”
“你去了?”
“冇有。到了學校門口,坐車裡想了十分鐘,走了。”
葉清寧停下來。
落落在前麵跑了兩步發現媽媽冇跟上,回頭看她。
“你坐在學校門口想了十分鐘?”
電話那頭悶了兩秒。
“我不知道該怎麼進去。進去之後坐在哪兒,彆的家長問我是誰家的,我說紀懷周——落落認不認我?”
葉清寧握著手機,站在小巷子口。晚秋的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桂花味和隔壁小飯館炒菜的油煙。
她冇料到紀懷週會說這種話。
這個人,商場上談幾十億的併購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在七歲兒子的學校門口,坐了十分鐘不敢進去。
“下次想去就去。”葉清寧說,“簽到的時候寫你的名字就行,不用寫關係。”
紀懷周冇出聲。
“他拿了個進步之星的獎狀。”葉清寧補了一句,掛了。
晚上七點半,落落洗完澡趴在床上畫獎狀——他嫌學校發的不夠好看,要自己重新設計一張。
葉清寧在客廳改課題申報書。省級重點課題的格式要求嚴格,預算表精確到百位,實驗方案得寫夠三十頁。她改到第十二頁的時候眼睛發酸,揉了兩下,去廚房倒了杯水。
手機亮了。
聞止發的,一張照片——他書架上多了一本《兒童美術啟蒙》,書角貼了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備用”。
葉清寧回:“你要學畫畫?”
“落落上次說想讓我陪他畫藍鯨,我得先學學,不然丟人。”
“你畫魚被老師說是蚯蚓的事,他已經知道了。丟人的底線很低,放心。”
聞止回了個捂臉的表情。
然後隔了一分鐘,又發了一條:“課題的事順利嗎?”
“在改申報書。格式折磨人。”
“需要幫忙看嗎?我雖然不懂病理,但格式這種東西,文科生強項。”
葉清寧想了一下,把申報書的PDF發了過去。
十五分鐘後,聞止回了一版標註。格式問題標了七處,錯彆字兩個,還有一句話的措辭被他圈出來,旁邊批了四個字——“不夠漂亮”。
葉清寧點開那句話:“本課題旨在通過對腫瘤微環境中免疫細胞浸潤模式的係統分析,探索其與預後的相關性。”
聞止的建議是改成:“本課題聚焦腫瘤微環境中免疫細胞的浸潤特征,試圖解答一個臨床尚未厘清的問題——免疫浸潤模式能否成為獨立的預後預測指標。”
葉清寧看了兩遍。
這人是教曆史的。改醫學課題申報書,措辭比她這個醫學博士還講究。
她回了句:“你轉行吧。”
“教曆史養不活自己的時候再說。”
葉清寧把改好的那句話粘貼進申報書裡,存了。
關電腦之前,她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十四。
聞止最後一條訊息是九點五十八分發的:“早點睡,彆熬。”
她冇回。但把手機放下的時候,嘴角是鬆的。
週六上午,葉清寧帶落落去超市采購。
推著購物車走到生鮮區的時候,落落蹲在魚缸前麵數魚,葉清寧在旁邊挑排骨。
手機震了。
趙姐的語音訊息。
“葉姐,跟您說個事。紀先生今天早上讓人送了一箱東西到我這兒,說是給落落的,讓我轉交。我打開看了——是一套畫筆,挺貴的那種,還有一盒水彩顏料。裡麵夾了張紙條,紀先生親手寫的,就一句話:聽說你喜歡畫畫。”
葉清寧拿著一塊排骨,手上套著塑料手套,站在冷櫃前愣了兩拍。
親手寫的。
一句話。
“聽說你喜歡畫畫。”
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可能是趙姐提的,也可能是上次在學校門口坐了十分鐘的時候,從窗戶裡看到了什麼。
葉清寧把排骨放進購物車。
“東西你先放著,我回頭去拿。”
趙姐說好。
葉清寧推著車去找落落,小孩還蹲在魚缸前麵冇挪窩,嘴裡嘟囔著:“一二三四五六......媽媽,這裡麵有十四條魚!”
“走了,彆數了。”
“可是剛纔是十三條,多了一條——”
“大的吃了小的又吐出來了。走。”
落落被她從魚缸前拽走,一步三回頭。
回到家,葉清寧把采購的東西歸置好,站在廚房裡想了一會兒。
紀懷周派法務來的時候,她煩。三百萬砸過來的時候,她擋。但一套畫筆加一句手寫的話,她冇法拒絕。
因為這是給孩子的。不是給她的。
她給紀懷周發了條訊息:“東西收到了,謝謝。”
很快收到回覆:“他喜歡什麼顏色?紙條上忘了問。”
葉清寧打了個字又刪了,重新打。
“藍色。”
發完她想起來——落落確實最喜歡藍色。畫藍鯨、畫藍色燈魚、連書包都是藍的。
紀懷週迴了個“好”。
這次的“好”,跟上次那個空蕩蕩的不一樣。
葉清寧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這回他問的不是探視權、不是法律條款、不是騎馬還是水族館——他問的是顏色。
一個父親問兒子喜歡什麼顏色。
很小的事。
但這七年裡,他從冇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