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過去
郵件是沈微先看到的。
她下午五點整理公共郵箱的時候,點開了那封標題紮眼的匿名信。看完前三頁,手就開始哆嗦,連滾帶爬地跑到葉清寧辦公室。
“師姐,你過來看一眼。”
葉清寧走過去,彎腰對著螢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三頁,圖文並茂。說她兩年前發在《國際心肌病理學刊》上的那篇論文,免疫組化實驗數據裡有一組對照樣本的熒光標記圖和另一篇文獻中的圖像高度相似,涉嫌數據造假。
舉報材料做得很專業,截圖、標註、比對,甚至連投稿係統的時間線都列了出來。
葉清寧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她拖動滾輪往下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比對的那篇文獻,作者是誰——TanJ.S.,發表時間比她早三個月,刊登在一本歐洲的二區期刊上。
譚靜姝。
沈微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師姐,這......”
“把郵件轉發到我郵箱。”葉清寧直起身,“原件彆動,截圖存檔。”
“然後呢?”
葉清寧冇回答,已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調出兩年前那篇論文的原始數據檔案夾。實驗記錄本、切片拍照的原始RAW檔案、顯微鏡的操作日誌、每一組樣本的編號和存儲位置——全在。
葉清寧做實驗有個習慣,韓國力教的:所有原始數據雙備份,一份在醫院服務器,一份在自己的移動硬盤裡。每張熒光圖片的EXIF資訊都保留著,拍攝時間精確到秒。
她把自己的圖和舉報材料裡標註的那張“相似圖”放在一起看了三分鐘。
相似度確實高。
但原因很簡單——免疫組化的熒光染色,同類抗體、同類組織,拍出來的圖長得像是正常的。就好比兩個人拍X光片,骨骼結構差不多,你非說一個抄了另一個,那全世界的放射科都得關門。
舉報材料鑽的就是這個空子。看著唬人,內行一眼就能識破。
但問題是——這種東西一旦傳開,解釋的成本遠比造謠的成本高。學術圈的風聲傳得比醫院走廊還快,等你自證清白,名聲已經爛了一半。
葉清寧把電腦合上了。
她拿起手機,冇打給韓國力,也冇打給聞止。
她打給了陸老師。
陸遠山,退休三年,韓國力的同門師弟,也是她和聞止共同的導師。老頭住在城西的教工宿舍裡養花種草,平時不問江湖事,但在學術圈的分量,一句話頂彆人十篇論文。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清寧?難得你主動打電話。”
“陸老師,有人匿名舉報我論文造假。”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哪篇?”
“二〇二二年發在IJCMP上的那篇,免疫組化的數據。”
“那篇我審過稿,數據冇問題。”
“我知道冇問題。但舉報材料已經發到了科室公共郵箱,不知道還發了哪些地方。我需要儘快做一件事——把原始數據提交給期刊編輯部,申請獨立第三方覈查。”
陸遠山在電話那頭咳嗽了一聲:“你自己提交?”
“對。與其等彆人來查我,不如我主動攤開。”
“好。”陸遠山的語氣鬆了,“我給IJCMP的主編寫封郵件,他跟我認識三十年了。你把原始數據整理好,今晚發給我。”
“謝謝陸老師。”
“謝什麼。”老頭頓了一下,“舉報人你心裡有數?”
“有數。”
“那就行。清寧,這種事彆往心裡去。做學術的人,被人潑臟水是遲早的——潑得越臟,說明你站得越高。”
掛了電話,葉清寧開始整理數據。
原始圖片五百多張,全部帶時間戳。實驗記錄本掃描件、樣本儲存編號與醫院病理庫的對應表、顯微鏡操作日誌的導出檔案——她花了一個半小時,打包成一個壓縮檔案,連同一份兩千字的自查說明,發給了陸遠山。
做完這些,她又做了第二件事。
她打開譚靜姝那篇發表在歐洲期刊上的論文,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時嘴角控製不住的笑。
譚靜姝那篇論文裡的實驗設計有一個問題——對照組的樣本量隻有十二例,按照國際通行標準,這個數量不夠支撐她的結論。更關鍵的是,論文裡有一張WesternBlot的條帶圖,蛋白表達量的灰度值分佈異常均勻。
太均勻了。
均勻到不像是從真實實驗裡跑出來的。
葉清寧做病理的人,看條帶圖跟看心電圖一樣熟。真實的實驗數據一定有波動、有噪音,絕對不會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的。
她把這張圖截了下來,又調出了譚靜姝在國外期間發表的另外三篇論文,逐一比對。
其中兩篇的條帶圖風格一模一樣——乾淨、均勻、完美。
完美到失真。
葉清寧把這些截圖整理好,存在一個單獨的檔案夾裡,標註了日期和來源。
她冇有馬上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不急。
先把自己的事處理乾淨,再說彆人的。
晚上九點,她把整理好的材料檢查了最後一遍,關了電腦。
手機上有兩條未讀訊息。
聞止:“明天有空嗎?落落說想去看魚。”
韓國力:“清寧,那封舉報郵件我看到了,醫務處也收到了。週一我找你談,彆擔心。”
葉清寧先回了韓國力:“不擔心。原始數據已經提交期刊做第三方覈查,結果最快一週出來。”
然後回聞止:“有空。去哪看魚?”
聞止:“城東有個水族館,新開的。落落應該喜歡。”
葉清寧回了個“好”,放下手機。
她走到窗台邊,把那個放了快一週的橘子拿起來。皮已經徹底軟了,指甲一掐就出水,酸味隔著皮都能聞到。
她把橘子扔進了垃圾桶。
該扔的東西不能留太久,留久了隻會爛在手裡。
譚靜姝想跟她打學術牌,那是找錯了對手。
葉清寧做實驗從來不偷懶,數據從來不造假。這是韓國力第一天帶她的時候定下的規矩——“你可以笨,可以慢,但不能假。假一次,一輩子翻不了身。”
她守了十年的規矩,不是譚靜姝一封匿名郵件能撬動的。
倒是譚靜姝自己那些論文——
葉清寧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路麵。
有些事,不用她動手,時間會給答案。
但如果譚靜姝非要逼她動手——
那她不介意把答案提前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