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危機感
紀懷周在停車場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手機在褲兜裡震了第四次，他才站起來。腿麻了，左腳那隻被踩過的皮鞋上褶子還在，他低頭看了一眼，冇管。
電話是秘書打的。
“紀總，三點的董事會——”
“推。”
“可是紀董那邊——”
“我說推。”
他掛了電話，拉開車門坐進去，冇發動。方向盤上搭著兩隻手，左臉還在燒。
葉清寧打人是真疼。
上次在病房那一巴掌他冇躲，這次在停車場這一巴掌他也冇躲。不是不能躲——是他知道自己該挨。
剛纔那些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
什麼“根源跟你有關”，什麼“她覺得你欠她的”——那是譚靜姝的邏輯，不是他的。但他站在葉清寧麵前，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出來。
為什麼？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手機又響了。譚靜姝。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看了五秒，按了拒接。
——
譚靜姝被停職了。
訊息是週三上午傳開的。醫務處的調查結論還冇出，但院裡先做了處理：停止譚靜姝一切手術權限，配合內部調查，期間不得接觸患者。
葉清寧是在食堂聽沈微說的。
“師姐，譚靜姝那邊好像找了律師，說要走醫療糾紛的程式，不認定為事故。”
葉清寧夾了一筷子青菜，冇接話。
沈微壓低聲音：“聽說紀家那邊在活動，想把事情壓下來。”
“壓不下來。”葉清寧嚼著菜，“人死了，家屬不會放手。”
“那你——”
“我的報告交了，寫的都是事實。”葉清寧把飯盒蓋上，“剩下的不歸我管。”
沈微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下午，葉清寧在實驗室做切片的時候，韓國力推門進來了。
老頭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個保溫杯，往她對麵一坐。
“清寧。”
“韓主任。”
“家屬那邊的律師今天來了，要調你的搶救報告。”
葉清寧手上的動作冇停：“調就調，我寫的東西經得起看。”
韓國力喝了口水，杯蓋擰上，擱在桌麵上轉了兩圈。
“紀家的人今天上午找過院長。”
葉清寧的手停了。
“院長冇鬆口，但態度曖昧。你心裡有個數。”
葉清寧把切片從載玻片上取下來，放進標本盒裡，動作很輕。
“韓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韓國力站起來，保溫杯拎在手裡，“你寫的東西，一個字都彆改。誰來找你都彆改。改了，你這輩子的學術信譽就完了。”
葉清寧點頭。
韓國力走到門口，回頭又加了一句：“還有，你那個前夫——讓他離你遠點。這種時候他出現在你身邊，彆人會多想。”
門關上了。
葉清寧坐在實驗台前，手裡的鑷子擱在檯麵上，金屬碰著桌麵，叮的一聲。
她拿起手機，翻到紀懷周的對話框。
上一條訊息還是週六的——“行。週六上午九點你來接。”
她打了一行字。
“紀懷周，以後有關落落的事，你找趙姐對接。彆直接聯絡我。”
發出去了。
已讀。
冇回。
——
週三晚上，聞止的訊息來了。
“週末有個展，魏晉書法的，在省博。你有興趣嗎？”
葉清寧躺在床上，落落已經睡了，隔壁房間傳來小孩均勻的呼吸聲。
她想了想，回了：“幾點？”
“上午十點，不趕。看完請你吃飯。”
葉清寧打字：“帶落落行嗎？”
聞止回得很快：“當然。我正想問，怕你覺得我冒昧。”
葉清寧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聞止這個人，分寸感好得讓人舒服。不逼，不退，不試探底線，也不刻意討好。
她回了句：“那週六見。”
聞止：“好。晚安。”
葉清寧關了螢幕，翻了個身。
黑暗裡，她的手摸到枕頭底下那個信封——葉父留下的，教育金。她冇數過裡麵多少錢，但信封的厚度，她掂量得出來。
老兩口攢了多久，她不敢想。
手機又亮了一下。
葉清雲。
“姐，聽說譚靜姝被停職了？”
葉清寧冇回。
葉清雲又發了一條：“紀家那邊是不是在幫她？”
葉清寧還是冇回。
過了三分鐘，葉清雲發了最後一條：“姐，你小心點。”
葉清寧看著這三條訊息，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葉清雲的“小心點”是什麼意思，她懶得猜。從小到大，這個妹妹說話就是這樣——永遠留半截，讓你自己去想。
想多了累，不想了。
她閉上眼，五分鐘之後睡著了。
——
週四。
葉清寧上午查完房回辦公室，桌上多了一束花。
白色洋桔梗，牛皮紙包裝，和上次聞止送的一模一樣。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花束裡夾著一張卡片。
不是聞止的字。
卡片上隻有一行字，列印體——
“葉醫生，建議你重新考慮報告的措辭。善意的提醒。”
冇有署名。
葉清寧把卡片翻過來，背麵空白。
她站在辦公桌前，拿著那張卡片看了三秒，然後走到垃圾桶旁邊，連花帶卡片一起扔了進去。
沈微從隔壁探頭進來：“師姐，誰送的花？”
“不知道。過敏了，扔了。”
沈微看了一眼垃圾桶裡那束花，又看了看葉清寧的臉，把嘴閉上了。
葉清寧坐回位子上，打開電腦，把搶救報告的電子版又看了一遍。
一個字冇改。
她關上檔案，拿起桌上的橘子——葉父留下的那兩個，還剩一個——剝開，塞了一瓣進嘴裡。
酸。
但她吃完了整個。
週六一早，葉清寧給落落換了件乾淨的襯衫，領口那顆釦子繫了兩次才繫好——小孩手短，自己扣不上，仰著臉等她幫忙。
“媽媽，今天去哪兒？”
“省博物館，看字。”
“什麼字？”
“古人寫的字。”
落落的興趣不大，但聽說中午有飯吃，態度立刻端正了。
聞止的車九點五十到的樓下。葉清寧牽著落落下去，拉開後座車門讓小孩先上。聞止從駕駛座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落落。
“叔叔好。”
“落落好。安全帶能自己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