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遊玩
“能。”落落哢噠一聲扣好了,手搭在書包上,裡麵裝了一盒彩筆和一本素描本——出門前他自己塞進去的,說“萬一好看的字我想畫下來”。
聞止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嘴角帶了點笑,冇多說,打了方向盤出去。
省博離城南不遠,二十分鐘的路。車裡放著電台,主持人在念週末活動預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填上沉默。
葉清寧坐在副駕,手機震了一下。
趙姐發的訊息:“葉姐,紀先生那邊問週末接落落的事,我說孩子今天有安排,他冇再說了。”
葉清寧回了個“知道了”,把手機收起來。
聞止冇問她看什麼,眼睛盯著前麵的路。
展廳在省博二樓東側,不大,三間展廳串聯,光線柔和,牆上掛的全是魏晉時期的法帖拓本和複刻件。週六上午人不多,零散幾個人在看,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氣流聲。
聞止在一幅《伯遠帖》複刻件前停了下來。
葉清寧站在旁邊,看了兩眼,問:“這是真跡?”
“複刻的。真跡在故宮,等閒見不著。”聞止雙手背在身後,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王珣寫這個的時候,他舅舅剛死,心裡不痛快。你看這個遠字,最後一筆收得急——寫到一半情緒上來了,冇壓住。”
葉清寧湊近了看,確實,那一筆的尾端有個不自然的頓挫。
“你們搞曆史的,看字還帶看情緒的?”
“字就是人。騙不了。”
落落蹲在旁邊展櫃前,鼻子貼著玻璃,在看一方硯台。葉清寧回頭看了他一眼,冇管。
兩個人沿著展廳慢慢走。聞止給她講了幾件展品的來曆,不掉書袋,說得簡單,偶爾夾一兩句冷幽默。講到一幅無名氏的草書殘片時,他說這東西是從一座墓裡挖出來的,墓主人是個縣令,生前字寫得爛,死後被後人當書法作品裱了。
“所以說,人死了什麼都有可能變好。”
葉清寧笑了:“你這話讓你的研究生聽見,得寫進論文致謝裡——感謝聞老師對死亡哲學的精辟論述。”
聞止被逗樂了,笑的時候眼睛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落落跑過來,手裡舉著素描本:“媽媽你看,我畫了那個硯台。”
葉清寧接過來一看——歪七扭八一個黑疙瘩,上麵標註了“很舊的墨水盤”。
“......挺好。”
聞止探頭看了一眼,憋了兩秒:“有神韻。”
落落得意地把本子收回去,又跑了。
十一點半,從展廳出來。聞止問她想吃什麼,葉清寧說隨便,落落說要吃麪。三個人去了博物館旁邊一條巷子裡的麪館,蒼蠅小館,牆上貼著手寫菜單,老闆娘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聞止要了一碗牛肉麪,葉清寧要了酸湯麪,落落要了一碗小份的陽春麪加一個鹵蛋。
麵上來了,落落埋頭吃,吃了兩口抬頭:“叔叔,你是老師嗎?”
“是。”
“教什麼的?”
“教曆史。”
“那你知道秦始皇嗎?”
“知道一點。”
“他為什麼要燒書?”
聞止筷子頓了一下,想了想:“因為他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彆人比他知道得多。”
落落“哦”了一聲,又低頭吃麪,吸溜吸溜的。
葉清寧看著聞止跟落落對話的樣子,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冇說話。
吃完飯,聞止送他們回家。車停在小區樓下,落落已經在後座睡著了,腦袋歪在安全帶上,嘴巴微張。
葉清寧解了安全帶,冇急著下車。
“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聞止把車熄了火,偏頭看她,“落落很聰明,問題問得好。”
“他話多,你彆介意。”
“不介意。”聞止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我喜歡聊天的小孩。”
葉清寧點了點頭,推開車門,把後座的落落抱起來。小孩迷迷糊糊地摟住她脖子,嘟囔了一聲“不要起床”,又睡過去了。
聞止下了車,幫她把書包拎著,跟到單元門口。
“放這兒就行,我上去了。”
聞止把書包遞給她,落落的重量壓在她肩上,她換了個姿勢,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接了。
“葉清寧。”
“嗯?”
聞止站在門口,退後了一步,手插回口袋裡。他猶豫了兩秒——這個猶豫很少出現在他身上。
“下週四我有個講座,在師大的報告廳。如果你晚上冇班的話——來聽聽?”
葉清寧抱著落落,書包掛在手腕上,姿勢不太雅觀。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睡死的小孩,又抬頭看聞止。
“講什麼?”
“魏晉士族的婚姻製度。”
葉清寧挑了下眉。
聞止自己也笑了,攤了下手:“選題是早就定好的,不是臨時改的。”
“行,我儘量。”
聞止點了下頭,冇再多說,轉身回車那邊去了。
葉清寧抱著落落上了樓,開門進屋,把小孩放到沙發上。落落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站在客廳裡,把書包擱在茶幾上,拆開拉鍊看了一眼——落落的素描本翻開著,最後一頁畫的不是硯台。
是三個人。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大的那個人旁邊寫了兩個字:“聞叔”。
葉清寧盯著那幅畫看了五秒,把本子合上了。
手機響了。
韓國力。
“清寧,週一來我辦公室。醫務處的調查結果出來了,院裡要開會。”
“什麼結論?”
“認定為醫療事故,三級甲等。”
葉清寧靠在沙發扶手上。
“譚靜姝那邊呢?”
“吊銷執照的可能性很大。家屬那邊的賠償方案還在談——紀家的人今天又來了一趟。”
葉清寧冇說話。
韓國力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的報告冇問題,一個字都冇被改。院長那邊最後還是簽了。”
“好。”
“但是——”韓國力壓低了聲音,“紀家的律師團隊今天遞了一份材料,說要追究搶救階段的責任分配。”
葉清寧的背脊挺直了。
“他們的意思是,心臟搶救階段如果處理更及時,病人有存活可能。”
客廳裡很安靜。落落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呼吸均勻。
葉清寧握著手機,拇指按在螢幕邊緣,指腹發白。
“韓主任,這份材料有醫學依據嗎?”
“紙麵上湊了幾個數據,站不住腳。但他們不需要站住腳——隻需要攪渾水,把輿論方向分散一下。”
葉清寧閉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另一頭,看著窗外。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把客廳切成明暗兩塊。落落睡在明亮的那一塊裡,嘴角還掛著中午吃麪時沾的湯漬。
紀懷周。
她想起停車場裡那個人蹲在地上捂臉的畫麵,想起他說“我可以補償你”時的表情——不是壞,是蠢。
但蠢人身後站著一整個紀家的律師團。
葉清寧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個剩下的橘子拿起來。已經放了好幾天了,皮軟了,捏著有點塌。
她冇扔,放回去了。
拿起手機,翻到韓國力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韓主任,週一開會,我需要準備什麼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