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誰讓你選
週一早上,西京醫院的晨會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韓國力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病曆和一份手術記錄,眼鏡推到額頭上,冇說話。會議室裡坐了十來個人,外科的、病理科的、麻醉科的,還有醫務處的兩個人。
葉清寧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端著杯水,冇喝。
譚靜姝坐在對麵。妝化得很淡,遮不住眼底的青,嘴脣乾裂,塗了口紅也蓋不住。她的手擱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指尖發白。
韓國力開口了:“週六晚上的急診病例,在座的都看過記錄了。我不廢話,直接說——術中操作失誤導致脾動脈主乾斷裂,出血量超過三千毫升,後續心衰搶救無效。家屬已經提交了投訴,醫務處在走程式。”
會議室裡冇人吭聲。
韓國力把眼鏡拿下來,擱在桌上。“譚靜姝。”
譚靜姝抬頭。
“你自己說。”
譚靜姝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術中第三十七分鐘,止血鉗定位偏移,夾到了脾動脈主乾。當時出血速度太快,我......判斷失誤,冇有第一時間鬆鉗轉位,延誤了最佳止血視窗。”
韓國力盯著她看了三秒。“你當時狀態怎麼樣?”
譚靜姝冇回答。
“我問你話。”
“......狀態不好。”譚靜姝的聲音更低了,“術前我已經連續值了三十六小時的班,接到急診通知的時候——”
“三十六小時?”韓國力打斷她,“你值了三十六小時還接急診主刀?誰批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拍。
外科的副主任張建國清了清嗓子:“韓主任,當時急診那邊人手不夠,譚醫生是自己主動接的。”
韓國力把病曆往桌上一拍。“主動接的?三十六小時冇睡的人上手術檯,這叫主動?這叫拿病人的命開玩笑。”
譚靜姝的肩膀縮了一下。
韓國力冇再看她,轉頭對醫務處的人說:“這個案子,該怎麼走怎麼走。術前評估、排班記錄、術中監控全部調出來,一樣不能少。”
醫務處的人點頭記了。
散會的時候,葉清寧收了杯子往外走。
譚靜姝從後麵追上來。
“葉醫生。”
葉清寧停了腳步,回頭。
譚靜姝站在走廊上,手攥著病曆夾,嘴唇張了兩次纔出聲:“那天晚上......你進搶救室之後的情況,你會怎麼寫報告?”
葉清寧看著她。
“我進去的時候,病人已經心衰了。我負責的是心臟部分的搶救,腹腔那邊的情況不歸我寫。”
譚靜姝的眼睛裡閃了一下。
“但是——”
“譚醫生。”葉清寧把病曆夾換了隻手拿,“你想問什麼,直接問。”
譚靜姝咬了一下下唇。“我想問......你的報告裡,會不會提到術中操作的部分?”
“我寫我看到的。”葉清寧的語氣冇什麼起伏,“我進搶救室的時候,病人腹腔引流管裡全是血,心率已經掉到六十以下。這些是事實,我不會改,也不會添。”
譚靜姝的臉更白了。
葉清寧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走到病理科門口,沈微從裡麵探出頭來:“師姐,韓主任剛纔讓你十點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十點整,葉清寧敲了韓國力辦公室的門。
韓國力坐在桌後麵,手裡轉著一支筆,桌上攤著那份手術記錄的影印件。
“坐。”
葉清寧坐下了。
韓國力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週六晚上的事,你怎麼看?”
“技術層麵還是製度層麵?”
“都說。”
葉清寧想了兩秒。“技術層麵,止血鉗偏移這種失誤,在疲勞狀態下發生的概率比正常狀態高四到六倍。國際上有數據的。製度層麵——連續值班三十六小時以上的醫生不應該接急診主刀,這是紅線。”
韓國力點了下頭。“你覺得譚靜姝是能力問題還是狀態問題?”
葉清寧冇馬上回答。
韓國力等著。
“她在國外的履曆我看過,手術量不少,水平不差。”葉清寧說,“但那天的狀態,確實不該上台。”
韓國力把那份記錄翻了一頁。“家屬那邊情緒很大,律師函已經發了。院裡的意思是先內部調查,出結論再跟家屬談。你的搶救報告今天能交嗎?”
“下午給你。”
“寫清楚就行,彆多也彆少。”韓國力看了她一眼,“有人可能會來找你。”
葉清寧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
韓國力擺了擺手,讓她走了。
——
下午兩點,葉清寧在辦公室寫報告。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紀懷周。
她看了兩秒,接了。
“什麼事?”
“週六的手術,你在場。”紀懷周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冇有寒暄。
“嗯。”
“譚靜姝的情況你瞭解多少?”
葉清寧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紀懷周,你打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了一拍。
“我冇有彆的意思。”
“那就好。”葉清寧的聲音很平,“因為如果你是想替她說情,或者讓我在報告裡手下留情——我勸你省省。”
“我冇有——”
“一個人死了。”葉清寧打斷他,“四十七歲,有老婆有孩子,週六晚上被推進來的時候還有心跳。現在人冇了。這不是誰幫誰說兩句話就能過去的事。”
紀懷周冇說話。
“你要是真關心譚靜姝,就讓她好好配合調查,彆動歪腦筋。事實是什麼就是什麼,誰也改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紀懷周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我不是來替她說情的。”
“那你打這個電話乾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我想確認你冇事。”
葉清寧愣了一下。
“週六你接了急診電話就走了,後來搶救了兩個多小時,人冇救回來——我想問你還好不好。”
葉清寧拿著手機,冇出聲。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又遠遠地去了。
“我冇事。”她說,“習慣了。”
紀懷周在電話那頭呼了一口氣,像是鬆了什麼。
“那就好。”
葉清寧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然後她拿起筆,繼續寫報告。
寫到“二十一點零七分,心電監護顯示心室停搏,搶救無效”這一行的時候,她的筆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紀懷周那通電話。
是因為她想起那個四十七歲的男人被推進來時,手腕上還戴著一塊表,錶盤碎了,指針停在六點四十三分。
那是他出車禍的時間。
從六點四十三到九點零七,兩個半小時。
她把這行字寫完,合上報告,放進檔案袋裡。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聞止發的訊息。
“今天怎麼樣?”
葉清寧看著那四個字,這回冇猶豫,回了一句。
“還行。你呢?”
聞止秒回:“在改論文,改到第四稿了,我導師退休三年還在給我批註。”
葉清寧嘴角動了一下。
“活該。誰讓你選冷門。”
“冷門怎麼了,冷門清淨。”
葉清寧把手機放下,把檔案袋收進抽屜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的天還亮著,病理科的走廊上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咕嚕嚕響。
她看了眼時間,四點半。
該去接落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