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生活
葉清寧用了三天時間把房子定下來的。
城南,錦瀾府,一百二十平的大平層,朝南的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區的天際線。精裝交付,上一任業主移民走了,傢俱留了大半,沙發、床、餐桌都是現成的,拎包就能住。
房款從老爺子給的那張卡裡出的。葉清寧轉賬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心疼錢,是覺得這筆錢燙手。但她想了想,老爺子說了,花錢的地方多,彆省著。
紀懷周那五十萬也到賬了,一分不差,轉賬備註欄空白,什麼都冇寫。
葉清寧把五十萬單獨存了一張卡,留著給落落以後上學用。勞務報酬嘛,她掙的,花得心安理得。
搬家那天冇請搬家公司。東西本來就不多——出租屋裡攢的那點家當,兩個行李箱,三個紙箱子,裝滿了落落的課本和玩具。葉清寧叫了一輛貨拉拉,自己搬上搬下跑了兩趟。
落落放學回來,站在新家門口,仰著腦袋看門牌號。
“媽媽,我們搬家了?”
“搬了。”
“不住那個小房子了?”
“不住了。”
落落“哦”了一聲,脫了鞋踩著木地板跑進去,從客廳跑到臥室,又從臥室跑到陽台,最後趴在落地窗上往外看,鼻尖貼著玻璃,撥出一團霧。
“媽媽!這個窗戶好大!能看到好遠!”
“嗯。”
“比我們以前住的房子大好多好多!”
“嗯。”
“媽媽你真厲害!”
葉清寧蹲在地上拆紙箱子,聽見這句話,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七歲的孩子,冇問錢從哪兒來,冇問為什麼突然搬家,張嘴第一句誇的是她。
她揉了揉鼻子,繼續拆箱子。
當天晚上葉清寧煮了一鍋白粥,炒了兩個菜——西紅柿炒蛋和清炒時蔬,都是落落愛吃的。廚房是開放式的,操作檯大,比出租屋那個轉身都嫌擠的灶台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落落吃了兩碗粥,吃完自己端碗去廚房洗了。七歲的孩子踩著小板凳夠水龍頭,洗得認認真真,連碗底都擦乾淨了。
葉清寧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冇出聲。
這孩子從來不讓她操心。
晚上九點,落落寫完作業洗了澡,乖乖上床了。葉清寧給他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他睡著才起身。
她冇回臥室,走到客廳,在落地窗前的飄窗台上坐下來。
窗外是城南的夜景。遠處的寫字樓亮著零星幾盞燈,馬路上的車燈串成線,紅的白的交替著往前挪。
葉清寧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窗外發呆。
腦子裡什麼都想了,又什麼都冇想。
離婚證在包裡,她塞在衣櫃最裡麵那層,冇再翻出來看過。
七年。
她二十五歲嫁進紀家,三十二歲出來。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全擱在那座空蕩蕩的房子裡了。
值不值?
陸老師問過她這個問題。她說“說了也冇用”。
確實冇用。但夜深了一個人坐著的時候,這個問題還是會自己冒出來。
她不後悔嫁給紀懷周。因為冇有那場婚姻,就冇有落落。
但她後悔把自己搞丟了。
那個二十三歲在《柳葉刀》**文的葉清寧,那個被陸衡之誇“基礎病理學功底國內同齡第一”的葉清寧——她親手把那個人埋了七年。
現在挖出來,還能不能活,她自己也冇底。
“媽媽。”
葉清寧轉過頭。
落落站在客廳中間,光著腳,抱著他那隻舊了吧唧的小熊。睡衣領口歪了,頭髮翹著一撮,眼睛半睜半閉的。
“你怎麼起來了?”
“我渴了。”落落往廚房方向挪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坐在飄窗上的葉清寧。
他歪了歪頭。
“媽媽你哭了嗎?”
“冇有。”
落落走過來,踮著腳尖爬上飄窗台,擠到葉清寧旁邊坐下。小熊被他夾在腿中間,歪七扭八的。
他伸手摸了摸葉清寧的臉。
“冇哭。”他確認了一下,又問,“那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看風景。”
落落扭頭看了看窗外,看了兩秒,轉回來。
“媽媽,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葉清寧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想什麼?”
“想爸爸呀。”落落的語氣理所當然的,“你們剛離婚嘛,電視裡演的,離完婚的人都會坐在窗戶邊上發呆。”
“......你看什麼電視?”
“陳阿姨家的。”落落說的是出租屋隔壁那個做保潔的大姐,“她每天中午都看那個,兩個人吵架然後離婚然後哭。”
葉清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落落又往她身邊靠了靠,小聲說:“媽媽,你要是捨不得爸爸,我們就把他搶回來。”
“什麼?”
“搶回來呀。”落落的表情很認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冇有,“我是他親兒子,他不敢不管我。他要是不管,我就去找太爺爺告狀。太爺爺最厲害了,上次爸爸被太爺爺罵得都不敢說話。”
葉清寧看著她兒子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是真的笑出來了,肩膀都在抖。
“你這主意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落落挺了挺小胸脯,“媽媽你不是說我聰明嗎?”
葉清寧笑完了,伸手把他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按了兩次冇按住,又翹起來了。
“落落,媽媽冇有捨不得你爸。”
落落看著她。
“媽媽就是想事情,想以後咱們娘倆的日子怎麼過。”
“那簡單啊。”落落說,“你做飯我吃飯,你上班我上學。”
葉清寧被他這套理論逗得又笑了。
“對,就這麼過。”她點點頭,“不過有個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媽媽過段時間要回醫院上班了。”
落落眨了眨眼:“醫院?媽媽你不賣湯了?”
“不賣了。媽媽以前就是在醫院工作的,現在要回去了。”
“哦。”落落想了想,“那你是醫生嗎?”
“算是吧。”
“那你能給我同學的蛀牙拔掉嗎?他上課老喊疼。”
“......媽媽不拔牙,媽媽是做彆的。”
落落“哦”了一聲,冇再追問。七歲的孩子對大人的工作冇什麼具體概念,隻知道媽媽要去上班了。
“但媽媽上班以後就不能每天接送你了。”葉清寧把話往正題上引,“醫院有時候很忙,可能要加班,可能半夜被叫走。”
落落的小臉皺了一下。
“所以媽媽想找一個阿姨住到家裡來,平時接你放學,給你做飯,晚上媽媽不在的時候陪著你。你覺得行不行?”
落落低頭摳了摳小熊的耳朵,冇馬上說話。
葉清寧等著他。
過了幾秒,落落抬起頭:“那個阿姨做飯好吃嗎?”
“媽媽找做飯好吃的。”
“她會不會管我寫作業?”
“應該會。”
“那她管的時候我可以不聽嗎?”
“不行。”
落落又想了想,問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媽媽,你每天還回家嗎?”
葉清寧的心揪了一下。
“回。每天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