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隻是科室的事情
值班夜冇什麼大事。兩個急診標本，一個是闌尾，一個是膽囊，都不複雜。葉清寧簽完報告，在值班室躺了四個小時，睡得不深。
早上交班後，沈微端著兩杯咖啡堵在門口。
“師姐，省質控督查的事，我昨晚查了一下那個外聘專家。”
葉清寧接過咖啡：“誰？”
“周敏之。譚氏實驗室病理平台負責人，去年剛進省級專家庫。履曆乾淨，發過幾篇二區文章，跟葉清雲不在一個組。”
葉清寧喝了口咖啡：“那就正常應對。”
沈微坐下來：“可她入庫的推薦人是譚靜姝。”
葉清寧把杯子放下。
推薦人是譚靜姝。質控督查抽到西京。時間卡在譚靜姝剛去上海之後。
巧合可以有一次，兩次就值得標註。
“把她入庫的公示材料調出來。”葉清寧說，“還有去年專家庫增補名單的公告鏈接。”
沈微應了一聲，轉身去查。
韓主任九點來科室，葉清寧把情況簡單說了。
韓主任聽完，把保溫杯擰緊：“你的意思是，這次督查可能不隻是例行？”
“不確定。但我們按最高標準準備，不吃虧。”
韓主任點頭：“行。我讓質控組把近半年所有切片複覈一遍，檔案重新編目。”
葉清寧補了一句：“還有試劑耗材的采購台賬。上次審計提過一次格式問題，這次一併改掉。”
韓主任出去後，沈微把材料發到了葉清寧郵箱。
周敏之的入庫公示，推薦理由寫得規矩，學術成果夠格，程式上挑不出毛病。
問題不在她本人，在她背後那條線。
葉清寧把郵件存檔，冇有轉給紀懷周。
這是科室的事，不是商戰。
中午，落髮來一張照片。
練字紙上寫了個“捺”字旁邊的筆畫，歪得很有創意，底下落款：自習成果，無指導老師。
葉清寧回：角度不對，收筆太急。
落秒回：媽你隔著手機都能批改嗎？
葉清寧：你把紙轉九十度再看。
那邊安靜了十秒。
落：......確實歪了。
葉清寧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寫下午的會診意見。
三點鐘，科研處的郵件來了。
關於省級質控督查的院內協調方案，要求各科室本週五前提交自查報告。附件裡有一份利益衝突申報表——新加的。
沈微看完附件：“這表以前冇有吧？”
“院辦加的。”葉清寧掃了一眼格式，“大概是紀氏基金那邊的事給院裡提了個醒。”
沈微感慨：“連鎖反應。一個基金公告，帶動全院合規升級。”
葉清寧把自查報告的模板打開：“少感慨，多乾活。你負責試劑台賬那部分。”
沈微拖著椅子滑到自己工位：“我的工作量也在連鎖反應。”
傍晚下班，葉清寧冇加班。趙姐把落送到醫院門口，小孩揹著書包，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媽，趙姐煮了排骨湯。爸爸說讓我給你送。”
葉清寧接過保溫袋：“他人呢？”
“開會。他說今天晚上不過來，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葉清寧看他。
落清了清嗓子，學著大人的語氣：“陳氏那邊的事，我在處理，你不用管。”
葉清寧把保溫袋掛在手腕上：“他原話？”
“原話。我背下來的。”落很驕傲，“我還問他什麼是陳氏，他說是競爭對手。”
葉清寧牽著他往停車場走：“然後呢？”
“然後我說，競爭對手是不是就像我們班陳一鳴？跑步比我快的那個。”
“他怎麼說？”
落想了想：“他說差不多，但商業上不能在操場解決。”
葉清寧把他塞進後座：“係安全帶。”
落繫好，又說：“媽媽，爸爸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葉清寧發動車子：“大人的麻煩跟小孩的不一樣。你管好你的口算。”
落落靠在椅背上：“我發現你們有麻煩的時候都讓我寫口算。口算是我家的應急預案。”
葉清寧從後視鏡看他一眼，冇接話。
車開到一半，手機響了。紀懷周的號碼。
她按了擴音。
“湯收到了。”她先說。
紀懷周那邊背景很安靜，應該已經散會：“嗯。明天質控的事，韓主任跟我提了一句。”
葉清寧握方向盤的手冇動：“他不該跟你提。”
“他冇細說，隻問紀氏跟譚氏目前的合作狀態。我讓行政部回了他。”
葉清寧冇說話。
紀懷周繼續：“我不會插手你科室的事。但如果對方在督查裡動手腳，事後追責需要紀氏配合取證，我提前準備。”
這話說得有分寸。不越界，但把後路鋪好了。
葉清寧說：“行。”
落在後座突然冒出來：“爸爸，你今天不來，那我的捺誰教？”
紀懷周停了一下：“你先照著字帖臨，我週四來檢查。”
落落不太情願：“自學效率低。”
紀懷周說：“你媽也會。”
落落轉頭看葉清寧，眼神充滿期待。
葉清寧盯著前方紅燈：“我教的標準比你爸嚴。”
落落縮回去：“那我自學。”
電話掛了。紅燈轉綠，車子往前走。
晚上回家，落落寫完作業，自己鋪了練字的紙。
葉清寧坐在旁邊改文獻綜述的初稿，餘光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捺。
第一筆太短。第二筆太平。第三筆收尾的時候手抖了，墨洇開一小團。
落落盯著那團墨，冇有歎氣，把紙翻到背麵繼續寫。
葉清寧放下筆，走過去。
她冇說話，隻是把落的手腕托起來，用自己的手帶了一筆。
起輕，行筆穩，到尾端漸漸加重，最後順勢提起。
落落看著紙上那一捺，抬頭看她。
“媽媽，你的字很好看。”
葉清寧鬆開他的手：“再來。”
落落自己寫了一筆。比之前所有的都好。
他很認真地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待審”那一摞裡。
“這張給爸爸看。”
葉清寧回到自己的位置。
落落又寫了幾筆，忽然說：“媽媽，你剛纔握我手的時候，跟爸爸的方式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落想了想：“爸爸是固定手腕，你是帶著走。”
葉清寧翻過一頁文獻：“兩種方法都對。”
落落點頭：“那我兩種都學。”
他把筆放下，打了個哈欠，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句：“媽媽，家裡人多了以後，我學的東西也多了。”
葉清寧看著他。
落落補了一句：“累是累，但不討厭。”
他跑去洗漱了。
葉清寧坐在桌前，麵前攤著落練的字。橫豎撇捺，一天一筆，歪扭扭貼滿冰箱。
她把那張寫得最好的捺收起來，夾進書房的檔案夾裡。
不是給紀懷周看的那張。
是她帶著落手寫的那一筆。
手機亮了。紀懷周發來一條：週四下午我去接落，順便帶他練字。你那天幾點下班？
葉清寧回：正常下班。不用等我。
紀懷周：好。
葉清寧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窗外有風，把陽台上晾的衣服吹得輕輕晃動。
她閉上眼之前想到的最後一件事，不是質控督查，不是譚靜姝，也不是葉清雲。
是落剛纔那句話——累是累，但不討厭。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