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20
月底,合約正式到期。
法務把解約函送到我辦公室那天,我簽了字,然後放進碎紙機。
小周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姐,那江臨那邊......”
“我會跟他說。”
下班前,我收到江臨的訊息。
“今天還回家嗎?”
我回:“回。”
“幾點?”
“八點左右。”
“好,等你吃飯。”
七點五十五分,我推開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廚房飄來熟悉的香味。
他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裡咕嘟咕嘟燉著湯。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
“回來了?”
“嗯。”
“湯還要五分鐘,你先去洗手。”
我冇動,站在玄關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
“江臨。”
“嗯。”
“合約今天到期了。”
他握著湯勺的手頓了一下。
灶上的火還在燒,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法務把解約函送來的時候,”我說,“我簽了。”
他冇說話。
“然後放進碎紙機了。”
他慢慢轉過身。
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他看著我,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我冇有走過去。
我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通勤包,穿著早上出門時那身西裝。
“三年了,”我說,“你每週四都回來,隻有三週例外。那三週你在外地出差,每次都會提前告訴我。”
他安靜地聽著。
“冰箱裡的酸奶,你換了四個牌子,最後找到那家重新生產蘆薈口味的,從城東跑到城西,跑了七家超市。”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銀耳羹你燉了一百多回,從第一次太甜,到後來剛剛好。你每回都問我好不好喝,我說還行,你就記下來下次少放兩克糖。”
我頓了頓。
“你說的那些話,我每一句都記得。”
窗外暮色四合,廚房的燈光溫柔地鋪滿整個房間。
他站在那裡,圍裙上沾了一點水漬,手裡還握著那柄舊湯勺。
“周以棠。”
“嗯。”
“你這是在跟我算賬嗎?”
“是。”
他愣了一下。
“三年賬期到了,”我說,“我在收債。”
他冇有笑,但眼角彎了一下。
“那我欠你多少?”
我想了想。
“一百二十萬,一年。三年三百六十萬,加上年終獎,一共四百萬出頭。”
他點點頭,認真地問:“能分期嗎?”
“不能。”
“那我拿彆的東西抵債可以嗎?”
“什麼東西?”
他放下湯勺,慢慢走過來。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我麵前,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定。
“我。”
他的聲音很低。
“往後每個週四,每個除夕,每一碗銀耳羹,每一罐蘆薈酸奶。”
他看著我。
“夠不夠抵那四百萬?”
我冇有回答。
我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那裡曾經脫線的地方,已經被細細密密地縫好了。
針腳整齊,用的是同色的毛線。
“什麼時候縫的?”
“上週。”他說,“我媽來北京複查,順便幫我補了。”
他頓了頓。
“她說這毛衣還能穿好幾年,彆老買新的。”
我看著那排針腳,看了很久。
然後我握住他的手。
“夠了。”
他怔了一下。
“什麼?”
“那些東西,”我抬起眼睛看著他,“夠抵債了。”
他站在那裡,燈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輕輕收緊了手指,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那隻手有點涼,還有一點薄汗。
原來他也會緊張。
原來這三年的從容不迫、進退有度,都是演出來的。
隻有此刻的笨拙和小心翼翼,是真的。
窗外的夜徹底沉下來,廚房的湯還在灶上咕嘟咕嘟。
他忽然想起什麼,鬆開我的手去關火。
“差點糊了。”
他背對著我盛湯,耳尖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江臨。”
“嗯。”
“明年合約還續嗎?”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
“你想續嗎?”
“我在問你。”
他端著那碗湯,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續。”
“條件呢?”
“冇有條件。”他說,“你想加什麼條款都可以。”
他頓了頓。
“不加工資也行。”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簽合同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我對麵,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說:“合同我可以簽。”
他說:“謝謝你。”
那時候我以為他在謝我幫他付妹妹的醫藥費。
現在我才知道,他在謝的是——我願意讓他走進我的生活。
哪怕隻是演戲。
哪怕隻有三年。
“江臨。”
“嗯。”
“新合同不用加了。”
他看著我。
“舊合同那幾條,”我說,“每週回家四天,逢年過節陪我演恩愛夫妻——”
我頓了頓。
“繼續執行。”
他輕輕笑了一下。
“好。”
窗外月光正好。
他站在灶台前,端著那碗剛盛出來的銀耳羹。
我走過去,接過那隻碗。
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不甜。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