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48章 兄妹與舊情
阮氏這話一出。
沈老夫人反應過來,下意識習慣成自然地想要回懟過去,但還沒等她開口,她身邊伺候的崔姑姑就先輕輕按住了她的胳膊。
沈老夫人也瞬間想起來現在家裡是個什麼情況了。
她要真敢像從前那樣訓斥這阮氏,她這孫女指定是要給她沒臉的。
雖然心中懊惱,但沈老夫人還是強行忍耐了下來。
至於其餘人——
阮氏畢竟是長輩。
沈寶扇和沈子充兩兄妹自然是沒法在這種場合說什麼的。
至於二房就更加不會多說什麼了。
能說的也隻有王氏和沈鴻仁。
但王氏看了眼身邊的沈鴻仁,見他居然還怔怔看著對麵的阮氏,一時間她心中怒火更甚,甚至沒顧上體麵,沒留力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沈鴻仁一腳。
沈鴻仁一時未察,直接被踢得悶哼出聲。
反應過來,他立刻扭頭看向王氏,不敢置信,臉色難看,正欲發怒,一旁的沈老夫人先行擔心地問了:「老大,怎麼了?」
沈鴻仁這纔想起來現在是在哪?
他忙收斂了情緒,跟沈老夫人回道:「沒事,兒子剛剛……就是在想事情。」
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句假話。
但沈鴻仁沒等旁人再問,就先就著阮氏剛才說的話說道:「三弟妹說的沒錯,是我們考慮不周了,那朝朝就先問問侯爺的意思吧,若是沒空也不打緊,日後總有機會的。」
他是不想真得罪了信義侯和他這個好侄女,想著反正以後還有機會,沒必要鬨得大家不痛快。
但這一切落在王氏的眼中卻全都變了樣。
隻當丈夫還對那個賤人餘情未了,才會突然這麼好說話!她心中怒火滔天,偏偏還得強行忍耐著,隻能死死攥著手,先低頭吃飯,不想讓旁人看到她此刻被怒意和恨意充斥扭曲的臉。
沈鴻仁都發了話。
這事暫且就先這麼揭過去了。
阮氏鬆了口氣,朝身邊的女兒看了一眼。
沈知意毫不掩飾地衝她娘一笑。
不是這個結果讓她高興,而是她娘雙腿殘廢,怕日後有所不便。
但沈知意對於這方麵就完全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就算她跟陸平章不是假成親,沈知意也不會在這些事情上糾結。
既然她選了這個人就不會後悔。
人無完人。
陸平章要什麼都好,也輪不到她。
何況陸平章隻是雙腿有疾,這比起那些心理有疾病的男人可實在是好太多了。
有些男人看著好像什麼都健全,風度翩翩、君子溫潤,私下卻不知道究竟都是個什麼玩意。
相對於這些男人,沈知意覺得陸平章這樣的,實在是太好了。
所以看著她哥擔心的樣子,她絲毫沒猶豫地安慰起他:「哥,侯爺就是雙腿出事,人可好了,你下次見到侯爺就知道了。」
沈知意說完,還偷偷壓低聲音跟堂兄說:「你以後也不用為了避讓大哥的鋒芒故意掩藏自己的本事了。」
家裡兩位哥哥都在學堂讀書。
可隻有沈知意才知道,她這位不顯山露水的二哥比她那位愛出風頭的大哥其實好多了。
她看過二哥的策論文章。
畢竟從前也追過陸硯辭幾年,為了追他也沒少費功夫,沈知意雖然不滿陸硯辭這人,但陸硯辭也並不是沒一點真才實學。
要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入左大學士的眼。
所以一篇文章好不好,沈知意還是能看出來的。
可每次等大伯父帶著人回來要考兩位兄長的本事時,二哥交上去的文章總會比大哥差上一些。
沈知意最初不明白,私下還問過二哥。
二哥當時是這樣跟她說的「在沒本事一擊必勝之時,就要收斂鋒芒,這樣才能走長久之路」。
沈知意不傻,聽得懂二哥的話。
他們兩房從前在家裡的地位都差不多,大伯母討厭他們,但討厭隻是根本,要是知道二哥真實的才學遠超大哥,以大伯母的性子,定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二哥是男子又在外麵讀書,鮮少回來,倒也不需要受大伯母太多管教。
但二伯母還在家裡,一應吃穿住行都由大伯母把控著,二哥自然要為二伯母著想。
沈知意從前心疼二哥,卻也不知道能做什麼才能幫他們。
但現在,她已經可以幫他了!
就算被大伯母他們知道二哥的才學遠超大哥又如何?她自有本事能護住二哥和二伯母。
沈知意也希望二哥從此能嶄露頭角,再不用受人折辱。
「我能幫你和二伯母了。」她扯著沈辭南的袖子輕聲說。
沈辭南看著身側的少女,目露驚訝。
他沒想到她還記得。
遙想幾年前,身邊堂妹的確這樣與他說過。
「那等我有出息吧,等我有本事後,就來保護二哥和二伯母,定不讓你們受大伯母他們的欺負。」
那時少女還小。
沈辭南也隻是聽聽笑笑,沒真的當一回事。
沒想到幾年之後,沈辭南再次從堂妹口中聽到了這樣一番話。
隻是和當初不同,現在他的堂妹是真的有了保護他們的本事。
沈辭南一時怔愣。
直至反應過來,他看著沈知意,心裡一片柔軟。
沈辭南重新把手放到沈知意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好,但你不用幫二哥,二哥可以靠自己。」
見堂妹蹙眉,還想說什麼。
沈辭南忽然看著她鄭重道:「朝朝,侯爺肯護著你,這是好事,但我們也不能不識抬舉。你彆管大伯父大哥他們要你做什麼,你聽聽就過,彆太當一回事。」
「日後日子是你跟侯爺兩個人過,彆為了旁人惹得侯爺不快,二哥這也是一樣,你不用幫二哥做什麼,二哥隻盼著你跟侯爺真能琴瑟和鳴,明白嗎?」
沈知意豈會不明白?
看著二哥臉上的鄭重,沈知意心中情緒翻湧,她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片刻過後,沈知意也隻是點了點頭,悶聲說道:「知道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待到岔路口,兩房人這才先行分開,各回各房。
沈知意一邊挽著阮氏的胳膊,一邊牽著弟弟的手。
仲夏月,夜裡倒還不算熱,偶有夜鶯啼叫,伴隨著蟋蟀的低吟聲,倒也溫馨有趣。
一家三口說著話回屋去。
而另一邊的大房,沈寶扇和沈子充兄妹已經各回各房,銀丹等人也都領著人退下了。
沈鴻仁幾乎是一進屋就衝王氏發作起來。
「你剛發什麼瘋!」
沈鴻仁說話時還看了眼自己的小腿,那裡已經呈現一片紫紅色,可見剛才王氏踢得有多用力。
沈鴻仁當家做主這麼多年,除了成親頭兩年跟王氏鬨過幾次,之後王氏學乖了不少,他跟她也算是相敬如賓,沒想到這婦人如今不知發什麼瘋,竟敢當眾踢他!
若非先前場合不對,沈鴻仁剛剛就該發作了。
王氏其實一路過來也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過了,但聽沈鴻仁訓斥,她又想起剛剛他看著阮氏雙眼發怔的樣子。
這一想,不由又想到二十年前他們成親後的一天,正當她甜心蜜意之際,有次沈鴻仁喝醉竟抱著她喊阮氏的閨名。
她當時隻覺一盆涼水灌至頭頂,渾身冰涼,氣得她當場就給沈鴻仁了兩巴掌。
雖然之後沈鴻仁就跟她認了錯,婆母也跟她說了他跟阮氏沒什麼,但這件事始終成了王氏心裡的刺,消不下去。
她本以為二十年過去,她應該不會再計較這些事了。
畢竟沈鴻仁這些年後院還多了幾個妾室。
她從來也沒跟她們計較過。
但隻要想到沈鴻仁剛剛看著阮氏的樣子,王氏就覺得如鯁在喉,簡直又想跟沈鴻仁發作起來了。
她再也忍不住衝沈鴻仁說道:「你自己剛剛看阮氏是什麼眼神,當著這麼多人,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沈鴻仁一愣。
反應過來,他也沒好氣起來:「你胡說什麼!」
王氏冷笑:「我胡說?我剛剛就該給你拿麵鏡子讓你好好照照!」
被她這麼一說,沈鴻仁一時也不確定了。
他自問這些年對阮氏已經沒什麼感情了,但剛剛阮氏那和從前不同的樣子,的確……
沈鴻仁發現自己竟然再一次怔住了,再一看,王氏正在前麵冷眼看著他。
沈鴻仁一時心中有鬼,原本要跟王氏計較的心一下子也弱了下去。
他隻能故意板起臉遮掩自己的情緒說道:「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這麼多年前的事了,你還揪著不放,你看看你現在哪裡還有點當家主母的樣子?」
沈鴻仁說完就拂袖起身離開。
王氏看著他離開也沒阻攔,隻氣得把桌上的那一套新茶具又狠狠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