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47章 一個母親的維護
花楹回去回稟的時候。
沈知意已經在阮氏的房中,跟她娘一起坐在胡床上了。
她娘還是被吵醒了。
這會披著件衣裳,被沈知意輕輕按著頭舒緩著頭疼。
佩蘭出去聽花楹回了話後,進來看到她娘倆就說:「走了。」
沈知意聞言,垂著眼睛,沒什麼表情。
阮氏卻輕輕歎了口氣:「當初他被你爹帶回來的時候,老實極了,飯都不敢多吃,怕我們覺得他太能吃不要他,每次不管你爹去哪,他都提前候著,要跟著。」
「有一次他跟著你爹去鄰鎮辦事,路上遇到下大雨,你爹還崴了腳,是他背著你爹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找到人家住下,沒想到……」
沈知意年輕,卻曉得人心善變的道理。
隻是這些話,她也不想多說,除了讓人傷心之外也沒彆的用。
她繼續替她娘揉著太陽穴。
「也不知道你爹回來知道這事會如何?」阮氏哀歎道。
沈知意勸道:「爹是見過風雨的,即便知道也頂多唏噓一聲。」
阮氏想想丈夫的性子,拍了拍女兒的手,也沒再說那孫管事的事。
倒是想起剛才女兒說的話,其中有提到王氏。
她沒再讓女兒給她按太陽穴,而是拉著她的手問。
「你剛剛說那些話,意思是這孫管事是你大伯母故意喊過來的?」
「不然娘以為呢?」
「大伯母就是想借孫管事壓我的氣焰,讓我難做呢。」
「我要是讓孫管事留下,那旁人就會覺得我外強中乾,是個可以任人欺負踩壓也不會有事的。我要是直接訓斥孫管事,把他趕出去,那既結了孫管事的仇,也會讓旁人覺得我這人不好相與,彆說彆人了,恐怕就連我們院子裡剛來的這群人也會這麼以為。」
佩蘭在一旁聽完後忍不住說道:「大夫人這麼做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說完又覺得身上一陣疼。
她臉上的傷雖然好了,但身上還疼著呢,估計要好一陣子才能徹底好全。
阮氏聽完後也沉默了很久。
她握著沈知意的手,遲遲未曾說話,過了片刻才開口:「你之前說你祖母要辦端午家宴,還要請族中幾位長輩來?」
沈知意不知道她娘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了,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啊。」
阮氏握著她的手說:「到時候娘跟你一起去。」
「什麼?」
沈知意眨了眨眼,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佩蘭倒是很高興地在一旁說道:「夫人早就該參加了,如今姑娘這麼大的名頭,可不能讓大房那位占了這便宜去!」
沈知意反應過來也十分高興。
「娘,真的?」她抱著阮氏問。
阮氏看她臉上藏不住的興奮模樣,眼睛都亮晶晶的,她的眉眼也情不自禁地化開笑意來:「真的。」
她柔聲和女兒說。
原本她也不想跟大嫂去爭什麼。
隻要兒女康健平安,她彆的都無所謂。
可如今看來,不管他們退讓成什麼樣,她這位大嫂都不會讓他們好過,那又何必再退?
她不能一直躲在女兒的身後,讓她擔心。
沈知意高興壞了。
她撲進她孃的懷裡,毫不掩飾心裡的高興衝她娘說道:「娘,這太好了!」
阮氏看著女兒高興不已的模樣,低垂的眼裡也晃著開心,她輕輕攬著女兒笑。
孫管事的離開看似沒有引起什麼波瀾。
但經此一事,府中下人也都看出王氏在家中已經失勢了,就算還握著掌家大權,但已經非從前能比。
從前投靠王氏的那些人,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自然免不了有些微詞。
他們投靠她是因為她在家中有地位,能護著他們。
可現在看來,不管是投奔她的,還是一直跟著她的那些人,他們這位大夫人竟然全都護不住。
做下人的,最想要的就是跟著一個好主子,能護他們太平無虞,還能讓他們跟著水漲船高的。
可顯然,王氏如今在他們心裡已經不是這樣的主子了。
尤其是那些從前叛逃三房跟著王氏的那些人,這陣子心裡彆提有多慪了,對待起王氏吩咐的事,自然也不似從前那般儘心了。
為著這個,王氏又病了好幾日。
待到五月初二,沈家兩位少爺便從學堂裡回來了,這天晚上,一大家子都去了壽安堂吃飯。
阮氏也跟著去了。
看到阮氏過來,其餘人都有些吃驚,顯然沒想到她竟然會過來。
沈老夫人更是不自覺地皺了下眉。
阮氏從前知道不受她的待見,幾乎是不怎麼往她跟前湊的。
但今非昔比。
阮氏現在便是來,她也沒法說什麼。
不僅如此,母憑子貴,如今沈知意在家中居大,她跟沈鴻仁分坐在沈老夫人的兩邊,以示身份。
要按照從前,阮氏自然坐在最末處。
可如今因為沈知意,自然沒人敢輕慢她,阮氏便帶著幼子坐在沈知意的身邊,竟跟王氏平起平坐起來。
對於這個情況,沈老夫人雖然不喜歡,但也不好說什麼。
王氏心裡卻十分不滿。
席間,一家子提箸吃飯,身後自有婢子隨侍。
沈老夫人問王氏:「端午家宴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王氏放下筷子回答:「回孃的話,帖子都已經發出去了,也收了不少回帖,幾位叔嬸屆時都會過來的。」
沈老夫人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這三個兒媳如今都不受她待見,但王氏總歸還是讓她稱心一些的,不像另外兩個,一個跟個木頭似的,一個純純惹人厭煩。
「這次來的人多,你可得把臉麵撐好了,斷不能再出差錯。」沈老夫人提醒王氏,不希望再出任何紕漏。
王氏自然低聲稱是。
她也知道這次端午家宴對她而言十分重要。
要是再出差錯,彆說婆母了,恐怕就連丈夫都會厭棄她。
眸光一抬,正好看到對麵正在吃飯的母女倆,見她們含笑晏晏地給彼此夾著菜,王氏就一陣難受。
她最近因為沈知意已經有很長一陣子臉麵無光了,每日病懨懨的,沈鴻仁都已經很久沒進她的房間了。
倒是這對母女一日日的容光煥發、人比花嬌,讓人看著便心生厭煩。
「正好娘說起來,有件事我也正好問下朝朝。」王氏忽然開口。
沈知意聞言看去。
察覺到身側娘親身形緊繃,沈知意還安慰地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沒事。
「大伯母要問什麼?」
沈知意問王氏,不知道她又要做什麼。
其餘人也都停箸看向她們。
王氏看著沈知意笑說道:「你和侯爺已經定親,按理說,侯爺作為未來新婿自然是要登門來送禮的。但侯爺身份特殊,我等也不好隨意造次,便想問問你,侯爺此次來不來家裡,要是來的話,我也好提前準備,免得到時候怠慢了他。」
聽到這話,除了阮氏和沈佑以及二房的母子倆外,其餘人都看著沈知意沒說話。
沈老夫人也看著沈知意,未作什麼表示。
她這陣子已經嘗到了她這孫女身份帶來的甜頭,自然也想在那些老姐妹麵前擺擺樣子。
要是那信義侯來,到時候肯定有不少人羨慕她。
沈老夫人隻要想到這個場景,心裡便一陣滾燙。
沈鴻仁的心裡也十分寬慰。
他這妻子雖然近日行事糊塗了一些,但還是知道他的心思的。
他也想問。
隻是礙著身份不好這麼直截了當地問罷了。
現在由她開口,正好省了他的事。
一行人看著沈知意,不管心裡是何想法,但臉上都擺著一副很期盼陸平章過來的樣子。
沈鴻仁也笑著表示道:「朝朝,你跟侯爺定親也大半個月了,於情於理,我們都得請侯爺來家裡吃頓飯。」
沈知意知道她這大伯母是等著她出醜呢,她笑道:「我當什麼呢,大伯母便是不說,我也是要去問侯爺的。」
「正好明日我要去侯府給侯爺量尺寸做衣裳,便問下侯爺的意願。」
她一副並未把這事當回事的說話態度,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旁人見她這樣,自然也不好說什麼。
沈鴻仁也捋須笑道:「侯爺這般疼愛朝朝,朝朝出麵,侯爺肯定是會來的。」
他這話算是直接給這事定性了。
就好像沈知意端午那天要是不能讓陸平章過來,陸平章就是不疼愛她。
沈知意臉上掛著笑,一副神情自若從容的模樣,心裡卻也有些發沉。
陸平章的心思,哪裡是她能決定的?
隻是這些話,她自然不可能當著他們的麵說。
她太清楚他們如今對她好捧著她,是因為什麼了。
倒是阮氏聽到這話,心裡也跟著沉甸甸起來,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女兒的手,本是想寬慰她一番,但察覺到上頭的涼意,她心裡一驚,瞬間又心疼起女兒來。
看著對麵的沈鴻仁也滿心厭棄起來。
婆母覺得她在他們兄弟間朝秦暮楚勾三搭四,害得他們兄弟鬩牆,是個紅顏禍水,卻從不聽她的解釋。
她對沈鴻仁從來就沒意思過,她喜歡的一直都隻有她的夫君。
是。
沈鴻仁當初是對她表達過愛意,但當時她就直接拒絕他了,也從沒收過他的任何東西。
這些事,丈夫都知道。
丈夫也跟婆母解釋過。
阮氏卻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差錯,竟讓婆母如此厭棄她,就連大嫂也因為這個對她心懷不滿,處處針對她。
這些年,她一直小心謹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在家裡也小心翼翼,儘可能避免跟沈鴻仁接觸,為得就是怕落人口舌,讓大嫂不開心。
隻有一次,丈夫牢獄之災那回,她實在沒了辦法,不得不求到沈鴻仁這邊,請他出手相助。
她本以為他是個好的。
可看他現在這樣,便是對朝朝好,也是有所圖謀。
還以這樣的方式逼迫她的朝朝。
也不想想侯爺肯不肯,豈是朝朝說了算的?
她可以受委屈,被欺辱,但她的女兒不行!
就在所有人準備敲定此事,商量那天的事宜時,阮氏忽然開口說話了:「侯爺身份尊貴,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要來,我們自該倒履相迎,他若有事不能來,難道朝朝還要強求他不成?」
阮氏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近乎不可思議地看向這個柔弱且寡言的女人,一時間,壽安堂內安安靜靜的,竟無人說話。
就連沈知意看著身邊的母親,眼中也滿是驚訝。
她沒想到她娘竟然會發表這樣的言論。
阮氏沒看她,而是看著對麵的沈家人和同樣驚詫看著她的王氏,唯有桌子底下的兩隻手牢牢握著自己的一雙兒女。
兒女是她的全部。
是她退讓的原因,亦是給予她力量的來源。
她為了兒女可以容忍可以退讓,但也會為了他們擋在他們的麵前。
沈知意看懂了她孃的維護,心裡猛地泛起一陣酸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
她亦牢牢回握住了她孃的手。
原本不安的心卻在此刻變得充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