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歲歲安寧,與臨沂 > 第251章 陸平章 你彆怕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51章 陸平章 你彆怕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翌日。

陸平章一大早就秘密帶著都祿去了京城。

馬車一路直達皇宮。

掛著信義侯牌子的馬車自然不會被檢查,即便是在宮門口也是。

陸平章坐在馬車中,神色自若。

反倒是都祿今日明顯有些緊張忐忑。

他並非。

便是再早些,跟著先王,他也曾經來過大梁。

那會現在的大梁皇帝還是太子,陸平章也還不是大梁的信義侯,坐在龍椅上的那位還是如今那位的爹。

但和從前不同,一路逃亡的都祿如今就像一隻驚弓之鳥,心裡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位信義侯會忽然讓他進宮,還讓他帶上繁沙耶。

心中隱隱有所猜測,都祿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對麵閉目假寐的那個男人的身上。

卻又有些吃驚。

他明明知道繁沙耶隻能再用一次,他難道不想治好自己的腿嗎?

「不該想的彆想,不該問的也彆問。」陸平章明明閉著眼睛,卻像是知道都祿在想什麼一樣。

都祿心下一驚。

下意識收回視線,過了會,都祿還是朝陸平章看去,用他那拗口的大梁官話和陸平章提醒道:「繁沙耶隻能再用一次,若使用完,你的腿我也沒辦法,萬密宗裡或許會有你想要的解藥,但萬密宗的老巢具體在哪,我也不知道,你就算想找也得耗費不少時間。」

陸平章這才睜開眼睛看向都祿。

他神色平淡,卻未答自己之事,隻是跟都祿說道:「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忘。」

都祿就知道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不知道他到底要他救誰,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

但這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隻要保證大王子的現在和以後都是安全的就好。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馬車繼續通行於宮道之中,最後直接在一處宮殿前停下。

交泰殿是承和帝居住之處。

此時於交泰殿外守著的將領都是承和帝的心腹,馮公公也站在宮殿之外,時不時往外翹首以盼。

看到陸平章的馬車抵達於宮殿之外,馮公公立刻加快腳步朝陸平章這邊走了過來。

昨日侯爺突然來宮裡說或許有人可以救治陛下的身體,還說了今日一早會帶此人過來,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正好今日陛下不需要上早朝。

馮公公更是讓內閣那幾位大人都沒來,拿陛下身體不適讓人推脫了去,一早就在這候著了。

皇後娘娘先前也到了。

這會帝後正在殿中等待。

「馮公公。」滄海率先跟馮公公打了招呼。

馮公公誒一聲,眼睛卻朝掀起車簾的陸平章看去。

「侯爺。」

嘴裡打著招呼,馮公公的目光卻不自覺朝他身後看去。

待看到一眉骨高聳,五官深邃的中年男人,馮公公自然一下子就認出這位就是那位浡泥國大王子身邊的護衛都祿。

之前兩人就見過。

馮公公還曾親自接待過他們。

而就在馮公公認出都祿身份的時候,都祿也認出了馮公公的身份。

他下意識越過馮公公朝他身後的宮殿看去,在看到交泰殿三個字時,又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立刻朝身邊的陸平章看去。

他瞳孔微震,心下也跟著震驚不已。

陸平章卻仍是目光淡淡看著他。

並未解答他心中的疑惑,隻是說:「下去吧。」

都祿懷揣著不敢置信的震驚感,神情恍惚地先走了下去。

雖然這裡都是可信之人,但都祿下去之前還是先戴上了披風的風帽,把自己的五官藏於其中,而後半躬著身低著頭。

等陸平章也一並下來之後,馮公公便立刻領著他們往大殿走去。

殿中早已有人通傳,馮公公便也沒叫人再次傳話,徑直推著陸平章領著都祿走了進去。

「陛下,娘娘,侯爺到了。」

馮公公進去後便立刻和同坐在龍榻上的帝後說道。

鄭皇後看到跟著他們進來的一個裹著黑色披風的男子時,立刻站了起來。

她向來嫻靜溫柔的臉上,打完招呼後纔看向都祿。

在都祿摘下風帽和兩人請安的時候,承和帝一邊握著鄭皇後的手,安撫著讓她坐下,一邊溫聲和都祿打招呼:「都祿先生,好久不見了。」

都祿不知該如何回答,仍單膝下跪,右手抵在左胸脯處和承和帝問好:「皇帝陛下萬安。」

承和帝笑著叫起,又叫人看座。

等馮公公給兩人上茶後,承和帝才又看著都祿說道:「平章說你有一秘寶可解世間至毒,你既然在這,應該也能猜到今日是為誰看病了。」

都祿的確沒想到這位信義侯要他救的人竟然是大梁的天子。

他更沒想到這位大梁皇帝身上竟然也有毒。

遙想之前兩次見麵,都祿的確感覺到這位大梁皇帝的身體並不是很好,但當時都祿也沒感覺到他身上有毒。

如今——

都祿遲疑著,想抬頭看一眼承和帝,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無妨,你是醫者,儘管看。」承和帝彷彿能洞悉都祿的舉動,溫聲與他說道。

都祿沒再猶豫,抬頭看去。

這一看,倒叫他內心十分震驚。

短短數年,這位大梁皇帝的氣色竟然已經變得那麼差了。

「都祿先生,勞你替陛下看看。」鄭皇後還是沒按捺住,著急問道。

都祿沒猶豫。

「冒犯了。」他說完,朝承和帝走去。

他是醫毒雙修,善毒,但也會醫。

隻是他的醫術和大梁那些大夫不同,不靠診脈判斷。

他先是觀察了承和帝的麵色,又看了舌頭和眼睛,還找出一枚針。

「都祿先生,你這是做什麼?」馮公公先著急道。

鄭皇後也擰著眉,身體繃緊。

陸平章雖然沒說話,但也始終看著都祿這邊。

倒是承和帝示意無礙。

「是要取血?」他問都祿。

都祿連忙點頭說道:「我得看下陛下的血。」

承和帝頷首,讓都祿請便。

都祿讓人拿了一碗乾淨的水,用針刺了下承和帝的指腹後,見血落於水中,看了會後,方纔詢問承和帝:「皇帝陛下這毒,是幼時所服?」

承和帝點頭。

「幼時所服,不過量不多,隻是之後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如今更是時常覺得疲憊,無力。」

都祿低著頭,不言。

鄭皇後問:「陛下如何?先生可能救?」

承和帝也看著都祿說:「都祿先生儘管開口。」

畢竟麵對的是大梁皇帝,都祿也猶豫著儘可能用好一些的話來開口,但再好聽的話,本質也是一樣的。

都祿蹙著眉,本就陰鷙的麵容也顯得更為嚴肅了。

他斟酌著說道:「陛下過往雖服用過毒藥,但體內毒素已清,現在陛下身體羸弱已非毒素導致,我的東西救不了陛下。」

鄭皇後的臉一下子就蒼白起來。

馮公公更是直接紅了眼睛。

陸平章也變了臉色,抿緊了唇。

都祿怕被怪罪,低下了頭。

承和帝安靜一會後開口:「這樣。」

他像是早就料想到這個結局,神情並未有什麼變化,反而問起陸平章的身體。

「那信義侯的毒呢?先生可有辦法?」

都祿這下倒是點了頭。

「信義侯中毒不久,我前日已經看過,至少有五成的把握。」

承和帝蹙眉:「才五成?」

他對這個結果不滿意。

但想想,這也是這些年難得的好訊息了,有五成的把握總比一成都沒有的要好。

他跟都祿說:「信義侯是我大梁的中流砥柱,望先生多加費心,一定要還給朕一個平安健康的信義侯。」

都祿自然不敢不從,低聲答是。

承和帝滿意了一些,又跟馮公公交待道:「你先帶著先生去隔壁。」

之後又跟身邊的鄭皇後說道:「你也先回去。」

鄭皇後雙目微紅看著承和帝。

察覺到他眼中的鼓勵和安慰,鄭皇後眼眶愈紅,但終究沒說什麼。

她點了點頭,又儘可能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這才先行離開了這邊。

他們走後,殿中就隻剩下承和帝和陸平章兩個人。

陸平章的情緒顯然比來時要糟糕許多。

他本以為都祿的秘寶連他的身體都能救,陛下的身體更是輕而易舉。

沒想到……

「早說了我這身體不是因為那個毒,你還不信。」

「也罷,試過,你們也就不必總是掛在心上了。」

兩人既是君臣,也是多年好友,陸平章自然沒必要跟承和帝說那些場麵話。

他隻是看著承和帝認真說:「屬下從都祿口中知道一個萬密宗的地方,那邊應該有不少不出世的高手,總有辦法的。」

承和帝笑笑,對此並不抱希望。

他的身體他清楚。

油儘燈枯。

除非有大羅金仙,真有什麼神丹妙藥。

但承和帝並不信這些丹藥一說。

「先不說朕了,都祿既然有法子救你,你就先好好看你的病。」他不知道都祿的秘寶究竟是什麼。

「之後你就在家好好養病。」

未等陸平章說什麼,承和帝忽然語氣嚴肅了一些:「平章,朕希望你能知道,不僅朕的身體重要,你的身體也一樣重要。」

「朕和朕的孩子都不能沒有你。」

陸平章看著承和帝,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但在他的注視下,陸平章還是垂下眼眸,點了點頭。

「朕會讓張太醫跟你同行。」

陸平章卻道:「陛下讓張太醫明日再來,臣會對外宣稱重病。」

承和帝自然一下子就領悟了陸平章的意思。

他擰眉問:「你是覺得當初戰場上給你下毒的人有異?」

陸平章說:「當時如何,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現在朝中必定有不少人盯著臣的身體。」

「既然他們如此希望臣有事,不如就叫他們高興高興。」陸平章扯起薄唇。

想到什麼,他又看著承和帝皺起眉:「隻是萬壽節在即,臣不知道要多久纔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承和帝知他擔心,笑著安慰起他:「放心,朕有數,你近日為朕部署的已經夠了。」

君臣之間就著萬壽節又說了一會。

之後承和帝便叫陸平章先帶著都祿離開了,先回家治病去。

隻是在陸平章走之前,承和帝忽然又喊住他,鄭重道:「平章,你要好好好的,朕還等著你日後替朕輔佐太子。」

陸平章看著承和帝眼中的關切,沉默許久才點了點頭。

回去路上。

即便已經離開皇宮,但都祿還依舊處於一種不敢相信的震驚中。

直到察覺到對麵男人看過來的眼神,都祿立刻警醒過來,不等人警告就立刻說道:「放心,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大王子那也不會說。」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險,都祿自然不希望大王子處於這樣的危險之中。

何況日後大王子回國還需要大梁這邊的助力。

大梁要是因為大梁皇帝的身體亂了,對他們隻有壞處沒有益處,都祿自然不至於這麼蠢。

陸平章顯然也知道他不會說,才會這樣帶他進宮。

他收回落在都祿身上的視線,說:「說下你的法子。」

都祿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沒隱瞞,他把陸平章的情況,和如何救治的法子跟陸平章說了一番。

陸平章聽他法子,擰了擰眉,但是並未開口打斷,依舊安靜聽著。

回到宛平,正是午膳之後。

今日阮、沈兩家來了家裡吃午膳,這會才走不久。

沈平遠剛送完,正準備進去,便在門口看到回來的陸平章。

「平章,你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看到女婿,沈平遠顯然很高興,往人那邊又迎了幾步過去。

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馬車。

知道那位都祿先生還在裡麵,沈平遠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收回視線,任由平章的護衛帶著馬車去往後院,而他上前主動推平章進去。

「吃飯沒?」他問。

陸平章客氣:「還沒。」

沈平遠忙問:「那你可有什麼想吃的?我叫人去準備。」

陸平章想了想,其實也不餓,隻是不吃,朝朝回頭知曉定然又要擔心,便說:「隨便煮份麵條就好。」

沈平遠立刻遣來小廝,讓人去廚房喊人準備麵條,回頭送過來。

沈平遠本來想問下今日的情況。

又怕此事涉及兩國要害,不好隨意探聽,自己這一開口反而叫平章為難,便也沒多開口詢問。

隻是他與平章之間相差甚遠,不管是年紀還是地位,這要是另換話題,一時之間倒是也不知道該換個什麼。

正當沈平遠思索間,陸平章倒是先主動開口跟沈平遠說道:「嶽丈不必擔心,陛下已經答應了,萬壽節後會送他們離開。」

沈平遠一聽這話,心裡自然放心了許多。

他鬆了口氣說:「那就好。」

正想問這事對他而言辛不辛苦,影不影響他,陸平章卻忽然說:「嶽丈,我有一事想和您說。」

沈平遠見他語氣鄭重,自然忙問:「何事?你說。」

此處無人。

陸平章也沒隱瞞,沉頓片刻後開口:「我打算試試都祿的法子。」

沈平遠一怔。

他還以為平章已經放下了,沒想到……

他當然也希望女婿能起來。

但都祿先生那個法子並不是有十全的把握,但凡有一點差錯,那就是萬劫不複之地。

與其最後丟了性命,還不如像現在這樣。

「平章,你……」沈平遠皺著眉,想勸他再斟酌斟酌。

陸平章卻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真實情況都和沈平遠說了:「就算不治,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什麼?」

沈平遠驚得連腳步都停下了。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顯然,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朝朝她……」

沈平遠想到什麼,忽然遲疑詢問。

陸平章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微垂眼簾,抿了抿乾澀的唇說:「朝朝她……知道。」

沈平遠一聽這話,更為震驚了。

回家這幾日,他見朝朝始終高高興興的,並沒有表現出分毫彆的情緒,完全沒想到她竟然一直都是知情的。

他當然不會懷疑平章的話。

隻是不由想道,那朝朝這陣子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和他們相處,和平章相處?

陸平章顯然也想到了沈知意,想到她在他麵前一直表現得跟個沒事人一樣,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所謂一樣,做到了她最開始說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就好。

可他同樣也知道。

好幾次他們睡著的時候,朝朝都是被噩夢驚醒,要握住他的手貼近他的懷裡,確保他沒事才能再次安心睡著。

她並沒有真的安心,也並不是真的無所謂。

她比誰都擔心,比誰都緊張。

隻是不想讓他看著難受,才整日佯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隻把好的一麵展現在他的麵前。

陸平章攥緊手,啞聲:「所以我想試試,也是想求一個跟朝朝長遠的機會。」

沈平遠看著陸平章啞然。

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良久,他才開口說道,聲音卻十分沙啞:「可要是不成功……」

陸平章笑笑,倒是坦然:「那就是我沒有福氣,不能和她到白頭,但總歸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沈平遠依舊說不出話。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法說什麼了。

就像平章說的,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差的情況了。

到底曆經坎坷,也好幾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過了一會,沈平遠便又恢複了一些自己的情緒,低聲詢問陸平章打算怎麼做:「那你打算怎麼跟朝朝說?」

陸平章沒立刻回答。

過了會,他纔跟沈平遠說道:「我會據實跟朝朝說,不過嶽母和佑兒那邊,還請嶽丈先幫忙隱瞞一二,您纔回來,家裡正高興,沒必要因為我的事鬨得不愉快。」

沈平遠聽他這麼說,也不知道說什麼,一時除了歎氣,竟毫無其他辦法。

最終沈平遠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翁婿倆回到主院,沈知意還在那。

正跟她母親在收拾統計沈平遠這趟帶來的東西。

其餘帶回來的香料、海鹽那些都還在路上,他們現在記得是這次沈平遠隨行帶來的那些東西。

有些要拿來送人。

這會母女倆就在劃分記錄哪些東西要拿來送人:「林家養育平章長大,待你又好,這幾份你回頭便給他們拿去,還有譚家那邊,譚夫人和譚小姐那你也彆忘記,我上回聽你說譚小姐已經定親了,那正好當做她的賀禮。」

阮氏說著話,沈知意便在一旁拿筆記著,時不時答應一聲。

母女倆臉上的表情都很輕鬆。

外麵的這對翁婿倆沒立刻進去,隔著不遠的距離,看到母女倆臉上的表情,他們的心情顯然都有些格外的複雜。

沈平遠是想到自己的女兒一切都知情,平時卻沒表現出分毫讓他們擔心,自然為她難過。

偏偏也怪不了平章。

平章為官清正,為將英勇,卻要經曆這些,他在責怪之前先替他感到了不公。

最後能化作的隻是一聲歎息。

陸平章看著不遠處的沈知意,懷揣著的是同樣的為她難過的心情。

沈知意察覺到有人在看她。

下意識握著毛筆往外看,就看到了沈平遠和陸平章的身影。

原本臉上的疑惑,在看到兩人時,也全都化作了欣喜。

她高興地站了起來。

「爹,平章!」沈知意說著放下手中的毛筆朝兩人小跑過來,目光卻是落在陸平章的身上,驚喜問道,「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吃飯沒?」

陸平章看著她笑了下:「嶽父已經讓廚房去準備了。」又和她說,「今天沒什麼事,我就先回來了。」

看到阮氏也過來了。

陸平章又溫和地和她問了好:「嶽母。」

阮氏早已把他當做一家人,看到他,心情自然也很好,笑著和他說道:「路上辛苦,你和朝朝先回自己那休息吧,正好用完午膳還可以睡個午覺。」

陸平章沒拒絕。

沈知意也欣然同意。

這陣子平章來回奔波,她早就想讓他好好休息會了。

今天正好是個好機會。

「那爹孃,我和平章先回去休息。」沈知意說著就走到陸平章的身後,接替了沈平遠剛才的活。

陸平章離開前與兩位長輩頷首。

小夫妻往外走,漸行漸遠,沈平遠和阮蕙就站在後麵看著他們。

阮蕙眼中滿是看到他們夫妻和睦的欣慰,沈平遠眼中的情緒則要複雜許多。

這種複雜,阮蕙轉頭就能看到。

「怎麼了?」她握住丈夫的手,輕聲問。

夫妻多年,沈平遠的心情是好是壞,自然瞞不過阮蕙的眼睛。

沈平遠也知瞞不過。

隻是這事他已經答應過平章,自然是不能和她說的。

在阮蕙的注視下,沈平遠內心思索一番之後,便回握住她的手說道:「沒什麼,就是覺得平章要是能站起來就好了。」

這句話卻惹得阮蕙不快起來。

她跟沈平遠說道:「這話你可彆當著朝朝和平章的麵說。」

阮蕙以為丈夫是覺得女婿不良於行不好,就跟她最開始一樣。

畢竟當爹孃的,總是希望女婿樣樣都好的。

她牽著丈夫的手進屋,邊走邊說起這大半年來平章對他們一家人的幫助。

「我開始也覺得平章這樣不好。」

「但你跟平章相處久了,就會知道他很好。」

阮蕙跟沈平遠說:「我們這一年可沒少讓平章為我們費心,就算不說這些身外之物,你看看你女兒現在的樣子就知道她和平章在一起有多高興了。」

怕丈夫心裡存著不開心的心思,回頭叫女兒女婿瞧見。

阮蕙還拍了下他的手背,嗔了他一句:「咱們都一把年紀了,兒女自有兒女福,朝朝喜歡就好,你可彆做那不懂事的翁公,回頭反倒惹得人家小兩口過不好安生日子。」

「真要那樣,我可就跟你急了。」

阮蕙平時溫聲細語,為人溫柔,做事也十分溫和,此時卻半威脅起自己的丈夫。

大有一種他要是惹事就跟他鬨的樣子。

沈平遠見此,心裡自是叫苦不迭,他攬住阮蕙的肩膀輕哄起來,連連跟人保證。

這一茬倒總算是相安無事地過去了。

另一邊。

沈知意推著陸平章回他們兩人的院子。

途中,沈知意便跟陸平章說起中午吃飯時的趣事。

「今日二哥和表姐最受矚目,幾位長輩說了不少他們小時候的事,倒把表姐惹得臉紅不已。」

「二哥很維護表姐,替她說了不少話,可他越說,表姐的臉就越紅。」

沈知意眼中欣然,語氣輕鬆。

每每這種場合,即便陸平章不在,也能在事後從沈知意的口中瞭解到今日的情況。

沈知意總會繪聲繪色地和陸平章描述今日的情景,彌補他不在的缺憾。

「對了。」

沈知意想到什麼,和陸平章說道:「等過些日子,你空了,我們和二哥他們一起去郊外踏秋吧,再過些時日,恐怕天就要冷了。」

那會再出去就隻能吹到寒風了。

沈知意想著以後,陸平章說:「你先停下。」

沈知意見他陣仗,也看出陸平章要說的應該是件很重要的事。她果斷停了下來,然後走到陸平章的麵前半蹲下。

「怎麼了?」沈知意看著陸平章問。

陸平章亦垂眸看著她。

沈知意看他神情之複雜,和昨晚上很像,她心裡不由一個咯噔,握住陸平章的手,神情都隨之冷靜了不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陸平章看著她,沒有隱瞞:「我的腿,或許有救。」

「什麼?」

沈知意愣了愣。

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之後,沈知意立刻激動起來,聲音都不自覺提高了不少:「真的嗎?」

若非被陸平章握著手,恐怕她就要直接雀躍地從地上蹦躂起來了。

「這是好事啊,你剛剛怎麼不跟我們說?」

沈知意很高興,高興地都有些不知道做什麼了。

但在接觸到陸平章的那雙眼睛時,欣喜過頭的沈知意好像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什麼。

這事怕是沒那麼簡單,要不然平章不會是這副表情。

臉上的雀躍還未褪下,但沈知意整個人還是冷靜了不少。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她仍握著陸平章的手問,眼中有著陸平章能看到的擔憂。

陸平章事先也曾想過,到底要不要和她說實情?到底要不要讓她從一開始就擔心?

但最終,陸平章還是決定告訴她。

夫妻一體。

他不想讓朝朝之後知道生他的氣。

他們的時間不多,他希望無論如何,在最壞的情況下,在有限的情況內,他們是在一起的。

「是有點麻煩,嶽父帶來的都祿先生能治我的腿,但有些危險,不一定能成功。」雖然陸平章已經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和沈知意說了,臉上也帶著讓人安心的笑容。

可沈知意還是看著陸平章心下一涼。

和陸平章相處這麼久,如果隻是單純的危險,他先前不至於那麼為難。

她直勾勾地看了陸平章好一會,才輕聲詢問:「會怎麼樣?」

陸平章臉上的笑意微斂,他仍垂著眼眸與沈知意對視。

神情卻也不像先前那麼輕鬆了。

片刻後,他纔看著沈知意啞聲開口:「……會死。」

雖然早有這個預料,但沈知意在聽到陸平章的這番話後,還是情不自禁變了臉色,心跳也隨之停了下來。

她怔怔看著陸平章,遲遲說不出話。

陸平章被她這樣看著,尤其是看著她那雙空洞茫然的眼睛,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他就擔心會這樣,怕朝朝接受不了。

他握著沈知意的手,正想好好安慰她一番,安慰她事情或許沒那麼糟糕,也許最後會是一個好結果。

陸平章從前做事,向來先看最差的結果,可事關自己的妻子,他卻不想讓她失望難過。

隻是陸平章安慰沈知意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便聽她先說道:「這是你想要做的事嗎?」

陸平章一怔。

看著眼前妻子重新變得冷靜下來的臉,他反倒是怔忡到無法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纔在妻子的注視下點了點頭,低聲說是。

而他一直擔心會接受不了會惶惶不安的妻子,竟然抹了下自己的臉,然後重新笑著仰起頭和他說道:「那就去做吧。」

她的眼眶明明還殷紅濕潤著,可她的臉上卻已經重新拾起笑容。

好像先前失魂落魄的那個人並不是她。

「反正結果也不會更差了,不是嗎?」沈知意握著陸平章的手,笑著和他說,和陸平章的想法一模一樣。

她知道陸平章這麼做的原因,也想賭一把。

賭贏了,他們天長地久,再也不分開;賭輸了,那也就是輸了而已。

反正從一開始,她就已經知道他們之間最差的結局了。

沈知意想通之後,反而比陸平章還要冷靜許多。

她仍握著他的手,鼓勵道:「去做吧,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陸平章滿腹的安慰還沒來得及說出,反而叫自己的妻子先鼓勵了一通。

這是他最開始沒想到的事。

但真的發生了,陸平章竟然也沒覺得意外,短暫地恍惚過後,竟然覺得意料之中。

在沈知意的注視下,陸平章也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他朝沈知意伸手。

沈知意知道他要做什麼,笑著站了起來,才起來便被陸平章抱住了腰。

陸平章雙手環抱住沈知意的腰,卻並不強勢,反而顯出幾分依賴。

沈知意也任由他抱著,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輕撫著,嘴上則說:「彆怕,陸平章,我會陪著你的。」

陸平章啞聲說好,抱著她的手仍舊未曾鬆開,反而越抱越緊。

直到有小丫鬟路過這邊,驚撥出聲。

陸平章這才鬆開手,略有些不快地皺了皺眉。

沈知意倒是無所謂。

反正在自己家裡,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在小丫鬟紅著臉低著頭道歉的時候,沈知意也隻是笑著說「退下吧」。

等到小丫鬟點著頭跑著離開,沈知意回過頭看還有些不高興的陸平章,失笑:「走吧,回去吃麵。」

陸平章看著她。

在看到她的笑顏時,這才重新舒展眉眼,輕輕嗯了一聲。

翌日。

沈知意就跟爹孃請辭了。

兩人打算去溫泉山莊治病,那邊人少,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拿的卻不是治病的由頭。

和陸平章一樣,沈知意也不想叫母親他們知道,免得他們擔心。

因此阮蕙隻當他們是去山莊那邊休息的。

她當然樂得看女兒和女婿恩愛,一點都沒猶豫,還笑著讓他們在那多住一陣子。

「我先前聽張太醫說泡溫泉好,容易活血,正好這陣子天也涼了,你們就在那多待一段時間,平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沈平遠是一早就知道他們為什麼去,自然更加不會阻攔。

隻是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難免有些複雜。

也就沈佑也想去看看溫泉山莊什麼樣,也想跟著他們一起去。

但他也知道自己還要上學,沒等旁人勸他,他就先自己說服自己了。

「等我私塾放學了,我再去找姐姐和姐夫。」

陸平章看著他笑笑,摸了摸他的頭,讓他先好好上課,之後有的是時間。

馬車都已經準備好,在外候著了。

阮蕙怕耽誤他們路上的行程,叫他們早些去,到了那正好可以吃午膳。

「我送送他們,你就不要去了。」沈平遠跟阮蕙說。

阮蕙現在身體雖然比起從前好了許多,但本質還有些虛弱,尤其是這種天寒交加的時候。

這幾天降溫降得厲害,她今天起來又有些咳嗽。

因此聽丈夫這麼說,阮蕙也沒意見。

沈佑也跟著說道:「我也去!」

父子倆送他們出去。

沈知意囑咐母親好好照顧自己,而後推著陸平章往外走。

半路上的時候,沈知意看著身側神情凝重目光複雜始終沒說什麼話的父親,忽然道:「佑兒,你推著你姐夫,我跟爹爹說幾句話。」

沈佑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反而興衝衝地接過沈知意的活,小心推著陸平章。

陸平章回頭看沈知意。

沈知意朝他笑了下,用目光示意沒事。

等沈佑推著陸平章往前一些後,沈知意和沈平遠這對父女倆就慢慢跟在後麵,隔著一段距離。

「平章這個身體,你……」

沈平遠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隻能跟女兒說:「你好好照顧平章,也彆想得太糟糕,都祿先生既然開這個口,就不會太冒失,他總要替他們王子著想的。」

沈知意點頭。

她也是這樣想的。

她其實這會心情還好,除了昨天最開始知道最差的後果時有些惶惶不安之外,後來也就好了。

大概是一早就已經知道最差的結果了,所以倒也不至於一直處於不安的情緒中。

現在算是一個機會。

而她相信老天爺給他們這個機會,就不會太薄待他們。

她特地找父親,也隻是想寬慰他。

「爹,您彆怪平章,我一早就知道平章的身體情況,也是我非要跟他在一起的。」

「爹知道。」沈平遠看著女兒歎了口氣,「爹知道平章的為人,不會怪他的。」

「爹就是替你們感到難過。」

沈平遠看著女兒的神情滿是複雜和難過。

好不容易回來,家人團聚,又看到女兒幸福美滿,本該是高興的事,卻沒想到這份幸福美滿隻是虛幻,一戳就破。

怎麼可能不傷心?

昨兒蕙娘睡著之後,他一晚上沒睡著,不僅擔心平章的身體,也擔心要是結果不好,女兒會接受不了。

所以即便看著女兒此刻明媚的模樣,沈平遠的內心還是一片鬱色。

「爹爹肯定不知道我和平章是怎麼在一起的。」沈知意忽然說。

這話倒是讓沈平遠一愣。

他的確不怎麼清楚,雖路上問過丁原,回家後也問過夫人。

但也隻知道當日朝朝去陸家賀喜,沒想到陸硯辭帶了個外頭的女人進門,還逼著朝朝做平妻,後來是信義侯突然出現,當眾維護了朝朝,又拿著陸老太爺的名頭不想陸家做忘恩負義之輩,所以才會娶了朝朝。

他把困惑說出來:「不是因為老太爺嗎?」

沈知意搖了搖頭。

「是我求平章用契約的形式娶我,他給我信義侯夫人的身份,我替他擋了那些姻緣,與他相看的女子,等您回來,我就和他和離,各取所需。」

「什麼?」

沈平遠大驚,眼睛都瞪大了。

「現在肯定不是啦。」沈知意好笑道。

沈平遠想想兩人平日相處時的樣子,也知道自己想多了,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倆當初竟然還有這一茬,自然吃驚。

「你娘知道嗎?」

沈平遠問沈知意,想了想,自己先否決了:「不可能,你娘要是知道,肯定不會答應你。」

那就隻可能是女兒一個人的行事了。

雖然知道這些年女兒的膽子越來越大,早已不是從前那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了,但沈平遠還是難以相信女兒竟然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敢拿來利用談判。

卻又知道她這麼做的原因,沈平遠隻覺得愧疚,更是難言。

「都是爹沒用。」

「我就不喜歡您和娘總這樣說。」沈知意皺著眉回他,「你們已經很辛苦了,這個家也不是隻有你們,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也想為我們的家做些什麼。」

沈知意握著沈平遠的胳膊說:「爹,彆自責,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當你們的女兒。」

「何況我還賭贏了不是嗎?」

沈佑和陸平章也早在先前就已經停下來了,兩人這會在湖泊旁,沈知意遠遠看著,看著自己最親近的夫君和弟弟在一起說話,而她臉上不自覺揚起笑意,繼續溫聲往下說道:「我嫁給了一個很好的丈夫,他對我很好,對你們也很好。」

「我跟您說這些,也不是想您自責,隻是希望您能更好的瞭解平章,他從未對不起我過。」

「不管是最開始嫁給他,還是後來我們倆正式在一起,都是我開的口。」

「平章一直擔心自己的身體,不想耽誤我,是我非要跟她在一起。」

沈平遠目光複雜看著她,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

過了片刻後,他忽然說:「你跟你娘一樣。」

「嗯?」

沈知意一愣。

沈平遠和她說:「你娘也和你一樣,我之前幾次起來又跌倒,也勸過你娘跟我和離,免得耽誤她,可你娘平時看著好像脾氣好到一點主意都沒有,可每每那種時候卻比誰都要倔,認定的事就絕不會回頭。」

說起自己的妻子,沈平遠心裡也是一片柔軟。

「我們這些男人平時看著英勇偉岸,好像什麼事都擊不垮我們,可隻有經曆過才知道我們遠不如你們。」沈平遠搖了搖頭,也不再想了,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爹知道了。」

「你和平章好好的就行。」

「爹也相信你們倆一定都能好好的。」

沈知意看父親眉眼之間的山峰總算舒展了,就知道父親內心的那座山也終於放下了。

她的心情也再次變得輕鬆了許多。

「我的朝朝是真的長大了。」沈平遠看著沈知意,說這話的時候,內心依然是複雜的,卻不是像先前的焦慮。

隻是覺得女兒好像一眨眼就真的長大了。

不僅僅是樣貌形態上的變化,還有心理上。

從前女兒再倔強再懂事,沈平遠也還是拿她當一個長不大的小孩來看待,可如今再看身邊的女兒,他卻沒法再拿她隻當一個孩子來看待了。

這讓沈平遠的內心很複雜。

希望孩子長大,可以抵擋得了風雨,又希望孩子彆長大,能一直天真快樂。

這大概就是當父母的糾結。

沈知意笑著說:「我覺得現在挺好的。」

父母健在,弟弟安好,她有一個很愛她的夫君。

沈平遠看了她好一會,終究什麼都沒再說,隻是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之後父女倆再次往陸平章他們那邊走過去。

「爹,姐姐,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去了?」沈佑先看到他們過來,跑到他們跟前問。

沈知意和陸平章對視一眼,然後摸了摸弟弟的頭說:「我讓爹爹監督你的功課。」

「什麼?」

沈佑瞪著眼睛,一臉不敢相信。

「姐,你、你怎麼這樣啊?」他小聲嘟囔,又因為太喜歡姐姐,不捨得說姐姐一點不好,還抬起臉,自己給自己鼓勵道,「你放心,等你和姐夫回來,我肯定還是身後,握住了他抬起來的手,又過了會,她繼續推著陸平章往外走。

等馬車啟程,遠了一些之後,陸平章才問她:「剛都跟嶽父說什麼了?」

沈知意沒隱瞞,靠在陸平章的肩上握著他的手說:「說了我們最開始是怎麼在一起的。」

陸平章一怔,很意外:「怎麼說這個?」

沈知意抬頭吻了陸平章一下,然後才說:「想告訴爹爹,你從未對不起我過。」

在他注視下,沈知意看著他補充:「陸平章,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

「你從沒有對不起我。」

「不管結局如何,我和你一起承擔。」

「所以彆怕,你我都往前看就好。」

「……好。」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