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01章 陳氏的死
厲昊帶著厲曉君走了。
屋內暫時又隻剩下陸平章主仆和譚濯明、林慈月夫婦倆。
安靜了半晌,還是林慈月先開了口:「他真會大義滅親?」
陸平章淡道:「事關厲家生死存亡,厲昊知道要舍棄什麼。」
譚濯明問他:「那些東西,你什麼時候查到的?」
陸平章也沒隱瞞。
「前不久。」
「本來是打算之後拿來跟厲昊談判的,沒想到……」
後麵的話,陸平章沒說,但夫妻倆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們也都跟著沉默了下去。
過了一會,譚濯明才又接著問:「宛平那邊,你打算怎麼做?」
不等陸平章說什麼,林慈月就先接過話,她神情嚴肅:「陳氏敢對知意動這樣的心思,平章,她不能再留了,他們一家人也都不能再繼續留在侯府了!」
她知道她這個表弟一向重諾。
因為陸老太爺一個請求,所以這些年,他便是再惱陳氏那一家子也沒對他們做過什麼,就算把他們養得鳩占鵲巢,也沒把他們趕出去。
可現在,他們做得已經越來越過分了!
林慈月實在擔心再放過他們,之後他們還會做出對他們夫婦不利的事情來。
「這事,你要是不好辦,就由我來辦。」林慈月開口,神情凝重。
「不用,」陸平章拒絕了,「我會處置的。」
林慈月皺著眉,還想再說。
譚濯明握著她的手,安慰地握了兩下後開口:「有什麼事喊人來傳話,今晚我跟慈月就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
陸平章點頭。
「好。」
林慈月其實還不想走。
知意還不知道情況到底如何,她實在不放心,但也知道這樣留下去也沒意義,總不能真這麼一直等著。
何況家裡幾位長輩也都還在等著他們回去回話。
林慈月也就沒再糾結,隻在走前跟陸平章說:「我明天再來看知意。」
陸平章點了點頭。
之後夫妻倆攜手離開,赤陽推著陸平章繼續回到主院。
陸平章進去前,聽裡麵幾乎沒有什麼動靜,便沒讓赤陽跟著他進去。
茯苓還守在裡麵。
聽到身後響起的輪轂聲,忙回過頭。
看到陸平章進來,她連忙起身要跟陸平章請安,被陸平章以手勢禁言了。
陸平章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架子床。
沈知意還昏睡著,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
陸平章揮手讓茯苓先退下。
茯苓自然沒有異議,跟陸平章欠了欠身就先行退下了。
屋內隻剩下醒著的陸平章和依舊昏睡的沈知意。
陸平章儘可能放輕動作過去。
他沒有直接上床,而是在床邊看著睡著的沈知意。
她的臉頰貼在枕頭麵上,手裡依舊攥著陸平章的那件外衣。
陸平章先伸手,動作極為小心地碰了碰沈知意的額頭,見那處溫度已經恢複正常,放心了一些。
可他的心依舊懸著,沒落到實處。
想到剛才譚濯明說的毒藥。
他們來前就已經讓人查過,那是一款慢性毒藥,起初不會有什麼感覺,但不需要七日就會見血封喉。
如果沈知意今日真的中了那毒。
即便陰陽散得到緩解,恐怕也會死在那慢性毒藥之中。
陸平章隻是試想一番,就覺得心口一陣鈍痛,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如老舊的風箱,拉得他心裡難受。
他不敢想,如果沈知意真的死了,他會變成什麼樣。
他根本不敢設想,他也從沒設想過沈知意會死在他的麵前。
他一直設想的都是,沈知意會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他的手捏握成拳,沒安全感地放在床上。
若非怕吵醒沈知意,恐怕他定要用力攥住她的手,確保她真的存在纔好。
屋內靜悄悄的。
也就是沈知意這會已經步入深睡,察覺不了什麼,要不然陸平章這樣的注視,肯定能讓她醒過來。
不知過去多久,外麵響起茯苓很輕微的說話聲:「侯爺,晚膳送來了。」
陸平章沒胃口,讓人撤了。
茯苓猶豫著,也不敢打擾,隻能先出去傳話。
陸平章就這麼坐在床邊,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依舊昏睡著的沈知意,不知過去多久,陸平章忽然動作很輕的把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套到了沈知意的手腕上。
這串佛珠是歸一法師所贈。
既有安神靜心之效,也有辟邪保平安的寓意。
看著沈知意手腕上那兩串手串,一串是他之前給她的墨玉手串,一串是他剛剛給她戴上的佛珠。
陸平章看了好一會,手也輕輕觸碰著沈知意的手指,以此來安慰自己此刻仍舊不安的心。
陸平章保持著這樣的舉動,遲遲沒出去,也沒吃晚膳。
直到又不知道過去多久,茯苓再次來報。
「侯爺,滄海回來了。」
陸平章眸光微動。
知道是宛平那邊有訊息了。
陸平章這才把沈知意的手放回到錦被底下,又看了她一會,確保她依舊睡得很香,陸平章這才動身出去。
「你進去看著夫人。」
陸平章沒叫滄海他們進來,出去之前又囑咐了茯苓一聲。
茯苓自是連連點頭,當著陸平章的麵就再度進去了。
陸平章看著她進去,才繼續往外推動輪椅。
滄海和赤陽見他出來,也沒敢太大聲說話。
「侯爺。」
兩人跟陸平章問完好,就在陸平章的吩咐下,去了外麵說話。
「怎麼樣?」
陸平章等到院中一株桂花樹下,便直接朝滄海詢問。
這個季節桂花已經開起來了,金燦燦的小花朵綴在枝頭,隨風飄蕩,滿是香味。
但現在院中幾人,顯然並沒有這樣的閒情雅緻去賞花聞花。
滄海也隻是壓著聲音說:「陳氏死了。」
陸平章揚眉。
但對這個結果,他竟然也稱不上意外。
厲昊敢這樣堂而皇之地帶著厲曉君過來跟他談判,想叫他大事化小,自然不可能什麼準備都沒有。
陳氏的死,怕是跟他脫不了乾係。
他便隻是問:「怎麼死的。」
滄海把自己打聽到的事情,和陸平章一一回道:「是死在他們外麵那間宅子,三小姐的房間裡。」
「當時屬下和表少爺到宛平後,正要去查那陳氏,沒想到還沒進去,就看到一黑衣人從宅子裡出來,之後那宅子裡就傳來幾聲尖叫。」
「屬下讓人去追那黑衣人,自己跟表少爺進去檢視發生了什麼,便看到陳氏倒在血泊之中。」
「她是被人一劍封喉,斃命的。」
「屬下查過傷口,那是個練家子,功夫應該不低。」
「不過那黑衣人的蹤跡暫時還沒查到,屬下來時已經讓人加大搜尋。」
陸平章卻說:「不用。」
厲昊派去的人定是死士,就算查到,也沒什麼作用。
滄海一愣。
赤陽這會倒是聰明,跟滄海說了一句:「估計是厲昊動的手。」
滄海對於這個回答,要說驚訝也不至於。
隻是沒想到侯爺會叫他不必再查。
他看了看侯爺,見男人沒有反駁,心裡猜測侯爺應該是已經解決這事了,便也沒再有什麼異議。
他輕輕答了聲「是」後,便繼續說起宛平那邊的情況。
「陳氏死前,打扮成了下人的樣子,屬下還在宅子裡看到一封和離書,估計是陳氏想趁夜跑掉,隻是沒想到會被厲昊派去的人刺殺,直接死在了宅子裡。」
陸平章勾唇冷笑一聲:「和離書。」
他不知道這和離書的主意是誰的,但都挺惡心的。
這一家子都讓人惡心,陸昌盛更是最讓人惡心。
他這輩子最恨得就是自己身上有陸昌盛的血脈,每每想起都讓他反胃不已。
他這次沉默了很久。
直到看到腰上的穗子和香囊才逐漸緩過神來。
既然陳氏已經死了,他也就懶得再繼續動手收拾她。
他直接調轉話題詢問起阮氏和沈佑的情況:「沈夫人和沈佑怎麼樣?」
滄海忙回:「您放心,沈夫人和小少爺一切都好,他們並沒有起疑。」
「嗯。」
陸平章放心了。
之後他讓滄海他們下去吃飯,自己繼續進去陪著沈知意。
-
而此時的宛平陸家已經徹底亂了。
陳氏死在自家宅子裡,殺人者逃之夭夭,沒留下一點蹤跡。
陸昌盛是個沒能耐的,在看到陳氏死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樣子時,就嚇得兩股顫顫,跌倒在地,暈了過去,至今還沒醒來。
而最先看見陳氏死狀的春冬也已經嚇傻了,到現在還在說瘋話。
陸娩也是。
陳氏當時就是去跟陸娩道彆的。
原本陸硯辭不肯讓她去,怕夜長夢多,再起什麼風波。
但陳氏知道自己這一走,以後怕是都難再回來,更難再見到女兒,她終究不放心女兒,便想著在走前再去好好看她下。
原本陸娩睡著,陳氏也就隻打算悄悄看一眼就走。
她讓人支走頌夏,又讓春冬守在外麵。
沒想到陸娩會在中途醒來。
看到陳氏這個裝扮,陸娩自是感到不解。
女兒總要知道她離開的,陳氏怕她擔心也就沒瞞她,不過她也不敢叫陸娩知道太多,怕引來禍端,就隻說自己給沈知意下藥被發現了,現在隻能先跑。
陸娩知道後,又生氣又擔心,還有害怕。
她這陣子總跟陳氏發脾氣,沒給她一個好臉,但也是因為知道陳氏疼她,所以纔有恃無恐。
現在母親要走,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她這樣維護她關心她了,陸娩怎麼可能不害怕?
懷揣著對未來的不安,陸娩緊緊拽著陳氏的衣袖不肯讓她走。
陳氏看她這樣,也是心疼不已。
黑衣人就是在母女倆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時候,進來的。
陳氏背對著沒看到,還是陸娩先看到了。
她當時驚叫了一聲。
在門外的春冬聽到動靜推門進來,看到那黑衣人也嚇得立刻尖叫了起來。
但都沒來得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陳氏,扭頭往身後看。
嘴裡說著「怎麼了」,她就看到一把鋒利的銀刃直直地往她麵前一揮。
她甚至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隻有鮮血如注一般從脖子上往外溢,怎麼捂都捂不住。
陳氏到那時都還是懵的。
直到看到那黑衣人還想對陸娩動手,陳氏才終於清醒過來,顧不上自己的脖子,她隻知道作為一個母親不能叫女兒出事。
她拚命抱著那黑衣人。
而陸硯辭也恰好過來,這才叫陸娩和春冬逃過一劫。
可陳氏就沒那麼幸運了。
一劍封喉。
在陸硯辭急匆匆趕到的時候,陳氏已經連說話都說不出了,隻有鮮血不停地從傷口處湧出,很快就彙聚了一地。
……
左謐蘭從陸娩的房間裡出來。
她一直憋著,沒在裡麵失態,但出來之後,她還是沒忍住湧起一陣反胃般的惡心,推開拾月的攙扶,她就急匆匆跑到一株樹下乾嘔起來。
「主子,您沒事吧!」
拾月擔憂地跟過來,扶著左謐蘭的胳膊憂心忡忡。
左謐蘭搖搖頭。
她這陣子胃口不好,其實吐不出來,隻是屋子裡的氣味太難聞了。
雖然地上的鮮血已經被人衝刷掉,但氣味還在,還有陸娩……經此一事,她更瘋了。
從前瘋,是恨。
而現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在自己麵前,陸娩嚇得已經徹底瘋癲了。
她身體不好,尖叫起來就更加控製不住身體。
左謐蘭隻要想到那股味道,想到陸娩……就又難受起來。
她扶著樹乾再次沒忍住乾嘔了起來。
直到拾月喂給她一片酸口的蜜餞,左謐蘭才漸漸緩過來,隻是臉色依然沒什麼血色,慘白得很。
拾月要知道她反應這麼大的原因。
即便是她剛剛也有些受不住,也怪不得現在府裡這些丫鬟都對三小姐避而遠之了。
「以後三小姐可怎麼辦啊?」拾月擔心道。
她倒不是真的擔心陸娩。
隻是陳氏一死,老爺和老夫人肯定是不會多理會三小姐的,姑爺就是有心也沒時間。
長嫂如母。
到時候豈不還是主子受罪?
拾月想到這,就替主子擔心起來。
就三小姐現在那個瘋癲樣,真是誰管誰糟心。
左謐蘭心裡也不好受。
但她還是先出聲製止了拾月:「這種話少說,讓人聽到不好。」
現在本就是多事之秋,要是讓硯辭聽到,隻怕還得跟她生氣。
拾月忙噤聲。
緩了這麼一會,左謐蘭也好多了。
她讓拾月扶著她出去,路上問她:「祖母和父親醒了沒?」
拾月剛纔去打聽過,聞言,點頭道:「醒是醒了,但狀態都有些不太好。」
左謐蘭聽到這個回答也沒感到意外。
嫁進陸家這麼久,這一大家子是個什麼情況,她已經瞭如指掌。
搖了搖頭,左謐蘭也不想多說。
「少爺呢?」
「姑爺應該還在前廳,估計剛送走幾名官差。」
官差是陸平章的人和林階安喊的。
左謐蘭自己沒碰到,是聽府裡的下人說的。
但她是個聰明人。
從知道陳氏死訊,到後來看到陳氏那身衣裳還有春冬懷裡那個包袱,左謐蘭就知道今晚肯定有事。
隻怕是她這位好婆母又做了什麼,惹得那位信義侯不快了。
就是不知道殺她的人是誰。
拾月也忍不住問:「主子,你說到底是誰動的手啊?」
「難不成是——」
她小心翼翼,不敢提陸平章的名字。
左謐蘭卻覺得不是。
她跟陸平章的接觸雖然不多,但也能感覺出他不是這樣的人。
何況真是他動的手,他也就不用再派人來查事情了。
左謐蘭剛要說,便聽到另一條路上也傳來動靜。
「少爺,那個黑衣人是不是信義侯派來的?」
左謐蘭認出這是廣安的聲音。
知道陸硯辭就在旁邊,左謐蘭剛想喊人,就聽到陸硯辭先啞著嗓子回了:「不是。」
左謐蘭見他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心裡一時不由有些懷疑起來硯辭是不是知道什麼。
陳氏究竟做了什麼,才會叫他們又寫和離書,又要連夜把人送走?
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她握著拾月的胳膊,沒有立刻喊人。
但陸硯辭卻也沒再往下說,反而話鋒一轉,問道:「春冬呢?」
廣安回:「還關在柴房呢。」
腳步聲一點點遠去,陸硯辭始終沒說話。
就在左謐蘭以為他不會再開口,都準備出聲喊人的時候,陸硯辭忽然開口說話了:「把人解決了吧。」
左謐蘭臉上才恢複過來的血色猛地褪去,呼吸也跟著一滯。
所有的聲音都卡頓在她的喉嚨裡。
左謐蘭透過月光,眼睜睜看著越走越遠的枕邊人,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寒冬天的冰池裡一樣,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