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02章 醒時相對
「主子……」
陸硯辭主仆走後,拾月便先顫抖著聲音,麵無血色地朝左謐蘭看去。
她的瞳孔都因為驚恐而有些失焦了。
「剛才姑爺說的,不會是……」
話還沒說完,拾月的嘴巴就被左謐蘭用力捂住了。
左謐蘭壓著聲音說:「彆說話。」
拾月驚恐地睜大眼睛,倒是聽話地沒有動彈,直到一串腳步聲遠去,左謐蘭從樹杈間看著遠去的廣安,等到徹底看不到人了,左謐蘭方纔長舒出一口氣鬆開捂著拾月嘴巴的手。
她往後癱軟地靠在粗壯的樹乾上,氣喘籲籲。
後背就這麼一會功夫已經徹底濕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現在的左謐蘭顯然顧不上這個。
這個變故讓主仆倆一時間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麼沉默地站在原地,也沒動彈。
過了很久,左謐蘭方纔啞著嗓音先說道:「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你給我按死在你肚子裡,全忘了,尤其彆在陸硯辭麵前表現出來你已經知道了。」
這話,左謐蘭既是對拾月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可雖然這樣警告著自己,但左謐蘭的心裡還是十分不太平。
「嘔——」
她突然又開始反胃惡心起來。
背過身,撐著樹乾,左謐蘭就彎腰乾嘔起來,一肚子的酸水,從胃到喉嚨都很難受。
即便剛纔看到陸娩屋中那攤屬於陳氏的血,還有陸娩那個狀況,都沒有讓左謐蘭這麼難受過。
左謐蘭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丈夫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清風朗月。
他有謀算有手段,也有當斷則斷的果斷。
當初左謐蘭挑上陸硯辭,也正是因為他的這份不容小覷。
她篤定陸硯辭日後一定能登上高位。
所以即便剛才知道他讓婆母跟公公和離,她也沒覺得什麼,反而覺得他做事果斷利落。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可剛剛、剛剛……
耳邊又徘徊起陸硯辭的那句「把人解決了吧」,左謐蘭甚至還能回想起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冰冷到沒有一絲人氣,冷漠地就像是在說什麼路邊沒人要的貓啊狗啊,沒有一點心軟。
可那不是貓狗啊……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春冬跟著婆母進府,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平時他跟婆母有什麼爭執冷臉的時候,也都是春冬忙前忙後,為他們母子周旋說儘好話。
左謐蘭不知道婆母這次到底做了什麼,又是連夜寫下和離書要逃跑,又是被人暗殺。
她也不敢知道。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
左謐蘭也知道春冬跟著婆母,是婆母的心腹,若是婆母做錯了事,她也一定不無辜。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陸硯辭這樣的做法其實並沒有錯。
但、但是……
左謐蘭還是感覺到了一陣寒心。
麵對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舊仆都能如此,左謐蘭不敢想,若是有一天她惹惱了陸硯辭會被他怎麼對待。
但凡他剛剛有一點猶豫,一點掙紮……
或許左謐蘭都不會如此難受。
秋老虎還沒過去,空氣依舊有些悶熱。
但在這一刻,左謐蘭隻覺得自己好像處於寒冷的冰窖之中一般。
也是同一時間,她忽然有些後悔起來。
或許當初她不該那麼著急為自己選這麼一條後路,或許她一開始就不該進陸家這個泥潭旋渦。
這是左謐蘭自從嫁給陸硯辭以來,大喜之日的感覺。
侯府的喜帳,之前燕姑都差思柔她們更換過了一批。
難不成她這是還在做夢?
她又伸手掀開喜帳往外看,依舊是陌生的佈置,但都透著一股子喜氣。
沈知意遲疑地掐了掐自己的臉,不敢用太大的力,但還是感覺到了一陣疼。
她輕輕嘶了一聲。
剛想抬起手臂揉下臉頰,沈知意忽然覺得手腕有些沉得慌。
沈知意低頭一看,瞧見原本戴著墨玉手串的手腕上,竟然不知何時又多了一串佛珠。
那佛珠看著稱不上熟悉,但也不算眼生。
她記得這佛珠,她是在陸平章的手腕上看到過。
想到陸平章,倒是一下子許多記憶都跟著湧現到了沈知意的腦海裡。
她把昨日發生的那些事,**不離十地全都記起來了。
大部分都是她跟陸平章的片段。
馬車裡,她「威脅」陸平章放她下去,她要去找小倌兒解決,之後又主動圈住陸平章的脖子吻他,後來他們倆真就這麼吻了一路。
回到侯府也是。
她開始以為陸平章跑了,又氣又委屈。
直到陸平章出現,她又是一頓哭著指責,最後知道誤會了他又不好意思,之後……
沈知意想到昨晚上兩人在床上做的那些事,越想,臉就越紅。
身上的喜被在這一刻也成了滾燙的火爐,燒得她渾身都開始發燙起來。
她揭開喜被。
想到什麼又忙往自己身上看。
見身上衣裳穿得還算整齊,隻是有些皺。
她悄悄鬆了口氣。
但想到之前那身衣裳是因為什麼原因換的,沈知意的臉就又開始爆紅起來。
她在床上紅著臉,低著頭,滿臉無措和羞臊,彷彿成了一隻鵪鶉。
她不知道該怎麼緩解這一份燥熱和情緒。
在此之前,她從沒想過她會跟陸平章發生些什麼。
即便她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喜歡陸平章。
但她從來沒往這方麵想過。
她以為他們倆就會保持這樣不冷不熱的關係到一年後契約結束,她離開陸平章,之後他們倆要麼分道揚鑣,以後各走各的陽關道和獨木橋。
又或者,他們會保持著像現在這樣的朋友關係,偶爾見個麵吃個飯,互相慰問一句。
這對沈知意而言,已經是她能設想到的最好的情況了。
可誰想到,她會中春藥,然後跟陸平章發生那些事……
隔絕裡外兩間的錦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拉起的,埋著頭坐在床上的沈知意並沒發現。
她這會心緒實在亂得很,自然也沒發現從外麵越來越近的輪轂聲。
還是陸平章先出的聲。
「醒了?」
陸平章一早就起來了。
要說起,其實也不合適。
他昨晚上幾乎沒怎麼睡著,怕沈知意半夜藥性又起來,或是出現其他的問題,他這一晚上都坐在輪椅上守著沈知意。
偶爾真的困了,閉上眼睛歇一會,醒來就繼續看沈知意怎麼樣。
還好。
沈知意這一晚上都平平安安的,沒再有彆的問題。
此時看到沈知意已經醒來,陸平章更是放心許多。
他推動輪椅進來,想問問她現在怎麼樣,還好嗎,要是還好的話,他就讓張太醫過來給她看看。
張太醫昨晚上被他請過來之後,就沒再回去過。
但看到沈知意抬起來的臉後,陸平章心裡陡然一驚。
沈知意現在的臉就跟昨天一樣,紅得好像就跟要燒起來了一樣,就連看向他的目光也和昨晚上一樣,透露著一樣的迷茫。
陸平章臉色難看。
隻當是沈知意藥性還未褪去。
他一邊立刻朝沈知意過去,一邊往外喊茯苓,讓人去喊張太醫過來。
茯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急急忙忙打起簾子進來一看。
待看到沈知意漲紅的臉,跟陸平章一樣,她也以為沈知意這是又發病了。
茯苓臉色發白。
連招呼都顧不上打一聲,就紅了眼睛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沈知意看他們倆這樣,總算回過神來了。
她想出聲阻攔,想說自己沒事,額頭卻被一隻手蓋住。
這個舉動讓沈知意原本想說的話,霎時都卡在了喉嚨裡,顧不上去阻攔已經跑得沒影的茯苓,沈知意神色呆怔地低下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一隻胳膊橫插在她跟陸平章之間,沈知意能真實清晰地看到陸平章的臉。
不再僅僅存於記憶之中。
而是真實的,鮮活的,伸手就可以觸碰的。
剛剛的赧然、不好意思、難為情,好像都在這一刻如潮水一般褪去,又或許是暫時被冰封住了。
沈知意看著陸平章,隻覺得心臟在身體裡起舞。
「哪裡難受?」
陸平章不知道沈知意在想什麼。
他感受著沈知意額頭上的高溫,臉上是藏不住的擔心。
昨日老頭明明說隻要解了藥性就好了,怎麼會醒來就又變成這樣了?難道是昨晚上的藥性,其實根本就沒解清楚?
沈知意聽到陸平章的話,倒是又清醒幾分。
「我……」
她剛要解釋。
茯苓就拉著張太醫急急忙忙從外麵跑進來了。
也可憐張太醫一把老骨頭,還要被拽著這樣跑,身上的藥箱都跑得東倒西歪。
沈知意的話再次因為這個動靜而頓住。
陸平章也沒等沈知意說完,就立刻收回手,轉過頭衝張太醫說道:「快來給她看看,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知意沒想到自己會鬨出這麼大的動靜。
她尷尬非常,在陸平章的身後小聲說道:「侯爺,我沒事。」
她想試圖讓張太醫回去。
不然要是被他們看出來她剛才究竟是因為什麼而臉紅,那也太尷尬了。
但彆說陸平章不會同意。
就連一向聽她話的茯苓,這會也紅著眼圈說道:「主子,您就讓張太醫給您好好看看吧。」
她也是擔心了一晚上,沒怎麼睡好。
生怕她再出事,她自然著急。
張太醫也跟著說:「夫人彆擔心,老朽給您診脈看下就好。」
三雙眼睛這麼看著她,沈知意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隻能老老實實在他們的注視下,伸出自己的手。
張太醫坐在床邊,給她診脈。
「張太醫,我家主子怎麼樣?」茯苓在一旁著急詢問。
陸平章雖然沒說話,但一雙眼睛也死死盯著張太醫的手看,等著他診出一個結果來。
張太醫給沈知意切了會脈後,忽然抬頭看了看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看得,臉上才降下去一些的熱度又再次騰升起來了。
她知道以張太醫的醫術,肯定是能看得出她沒事了。
那她剛剛的臉紅就很容易讓人猜想了。
沈知意內心緊張不已,生怕張太醫說出什麼讓她想鑽地洞的話。
但張太醫一把年紀,什麼沒見過?
他笑著收回手,語氣寬慰地說了一句:「沒什麼要緊,之後好好休養就行,我回頭給夫人開幾貼滋補的藥方就好。」
沈知意聞言,不由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是張太醫。
她心中感激,以為這事就這麼過了,正要跟張太醫道聲謝,與他說句辛苦。
茯苓那邊先她一步開口了。
她年紀輕,聞言,好似十分不解一般:「張太醫,我家主子真的沒事嗎?可剛剛主子的臉很紅啊,就和昨天一樣。」
沈知意聽到這話,又想鑽地洞了。
她尷尬不已。
剛想讓茯苓彆說話了,就察覺身邊有一雙眼睛先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知道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也知道這種時候不該與他對視。
但沈知意像是無法控製自己一般,還是沒忍住,轉頭朝那雙眼睛的主人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沈知意又刹那紅了臉,反應過來似的,撇開了臉。
陸平章眼中的困惑倒是在注視到沈知意眼中那瞬間升起的羞赧時,忽然全都明白了。
看著她再次紅得滾燙的臉,就連耳垂都鮮豔欲滴。
怕茯苓再說出什麼讓她尷尬的話,陸平章喉頭還有些發緊,但還是開口說道:「茯苓,帶張太醫出去,再讓廚房把準備好的早膳拿上來。」
陸平章開口,茯苓便不敢多加置喙了。
她看了看主子。
心裡依舊好奇主子的臉明明還很紅,怎麼看都跟昨天一樣。
但張太醫說沒事,侯爺也發了話,就連主子也沒說什麼,茯苓雖然心裡百般困惑不解,也隻能答應下來。
張太醫走前。
沈知意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跟人說了一句:「張太醫,辛苦你了。」
「沒事,夫人沒事就好。」張太醫笑嗬嗬的,還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才背著藥箱往外走。
兩人走後。
屋內一時間又隻剩下沈知意和陸平章兩個人。
知道陸平章已經知曉她剛剛為什麼臉紅了,沈知意的臉不由更加紅了。
她低著頭,一時不敢看陸平章,指尖抵在錦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陸平章看在眼裡,知道她這是還在不好意思。
他其實也有些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跟她相處。
他隻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能讓沈知意有任何誤會和不舒服。
「還想睡嗎?」
他問她,語氣如常,不會讓沈知意覺得有絲毫的不舒服。
沈知意搖頭:「不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應該挺長的,現在並不困。
「那我讓茯苓進來伺候你洗漱,收拾好也能吃早膳了。」陸平章說完沒直接走,而是等沈知意回答。
沈知意也的確有些餓了。
剛剛不說沒覺得什麼,這會感受了下才發覺自己早就餓得饑腸轆轆了。
細算下來,她這兩天隻吃了昨兒早上那一頓,之後就是一些茶點糕點,實在不抵餓。
說起糕點,沈知意又想到那個讓她中招的雲片糕。
本來想直接問下陸平章,事情查得怎麼樣了,是不是真的跟那杭夫人有關。
但想起自己現在身上就穿了件寢衣。
雖然有喜被蓋著。
但這樣長時間麵對陸平章,這兒又隻有他們兩個人,她總忍不住想到昨晚上她跟陸平章發生的那些事。
這麼一想,沈知意就先作罷了。
她點頭說好。
陸平章這才接話道:「那我先出去,有事喊我。」
陸平章這次說完,推動輪椅出去。
沈知意看著陸平章離開的身影,覺得陸平章明明表現得都跟平時差不多,但好像又有一些讓人說不清楚的變化了。
她就這麼看著。
直到陸平章出去,茯苓挑簾進來。
沈知意本來想先問下茯苓,問下她昨天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但茯苓這次一進來就直接抱著她哭了起來。
沈知意知道這次是真的把她嚇壞了。
被茯苓抱著聽她哭的時候,沈知意也就沒敢再問,怕多問,她又得難受死,隻能先安慰了她一番,之後才換了衣裳,簡單妝扮一番走了出去。
陸平章就在外麵等著她。
沈知意出去的時候,下人剛送來早膳。
赤陽和滄海也在。
他們不知道在跟陸平章稟報什麼,沈知意出去的時候沒聽清。
但兩人看到沈知意安然無恙,倒是都一副放心下來的模樣,跟沈知意拱手問好:「夫人安好。」
沈知意自然也跟他們點了點頭。
看到滄海,沈知意更是不忘詢問:「滄海,我娘和弟弟呢?他們不知道昨天的事吧?」
說到後麵,沈知意語氣之間都不免添了幾分擔憂。
她就怕娘親他們知道。
滄海低著頭回:「回夫人話,沈夫人和小少爺昨兒壽宴結束,就由我和林少爺送去宛平了,並不知道昨兒發生的事。現在沈宅內外也都奉侯爺的吩咐加固了看守,夫人不必擔心。」
沈知意聽到後麵,下意識朝陸平章看去。
四目相對,陸平章眼中一切如常,與她對視也隻是開口和她說:「過來吃飯。」
沈知意的心裡彷彿一陣暖流劃過一般。
她笑了笑,心情忽然輕鬆了許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