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32章 墳墓前的話
翌日便是中元節,也被稱為盂蘭節。
中元節有祭祖的習慣。
沈知意如今已經接管侯府大小事務,這些事自然需要她來操持,她昨兒回來就吩咐人今早準備好供果和供飯,之後又跟著陸平章去祠堂祭拜了陸家的先人,向他們上了香。
陸平章做這事,一向是跟西院那邊分開的。
西院的人也不會在這一天上趕著來找陸平章的晦氣,怕惹得陸平章不快,被他懲治,所以都是等陸平章祭拜完才會過來。
「我已經吩咐人準備好馬車了,赤陽他們也已經先過去了。」沈知意推著陸平章走出祠堂後,便輕聲跟陸平章說道。
這是兩人昨晚上商量好的。
沈知意打算今日陪著陸平章去林夫人和陸爺爺的墳前再祭拜下。
這也是她的意思。
陸平章當時沒有拒絕。
這會聽沈知意這樣說,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
他低低嗯了一聲。
茯苓站在外頭,已經拿好了祭拜用的元寶香火,滿滿一大籃子,提在她的臂彎上。
看到他們出來便輕聲喊他們:「侯爺,夫人。」
她現在在人前已經改了稱呼,不過私下的時候,她和秦思柔還是習慣喊沈知意「主子」。
沈知意跟她點點頭,問了句「都帶好了?」
等茯苓點頭,稟了都帶了什麼,又說糕點那些在赤陽他們那邊,都是燕姑親自準備的後,沈知意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推著陸平章繼續往門房那邊走去。
這條路和去東院的路是兩條路,卻跟西院同行。
西院那邊大概是估摸著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便趕著吉時還沒過去,想去祠堂那邊祭拜下,免得誤了時辰惹得祖宗不快,回頭責怪他們。
同行的除了陸家父子之外,就隻有陸娩一個女子。
陳氏和左謐蘭並不在其中。
兩人一個是繼室,一個懷孕了,都不方便過去。
兩邊相見,沈知意和陸平章看到他們沒有什麼反應,頂多就是陸平章本就冷淡的臉色在看到他們的時候變得更為冷漠了一些。
陸家父子三人倒是各有變化。
陸娩先看到陸平章,眼睛亮了幾分,朝著陸平章喊了聲「大哥」,但在看到他身後的人是誰之時,她臉上的那點笑意又全都煙消雲散化作憤恨了。
陸昌盛跟陸硯辭本來在說話,沒注意到兩人的到來。
此時聽到陸娩這一聲,父子倆也立刻往前看了過去。
陸硯辭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短暫地停留,垂下眼簾,向他們拱手問好。
陸昌盛也沒想到會在這碰到他們夫妻倆,驚詫一瞬之後,陸昌盛立刻跟陸平章腆著臉先問起好來:「平章,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他沒瞧見茯苓手裡提著的東西,還以為兩人這是要出去,便不想場子冷下來的跟人打起招呼。
要是看到那些元寶香火,知道他們是要去哪,他是肯定不敢多這個嘴的。
陸平章自然不會理會他。
他連餘光都懶得多掃一眼到他們的身上。
沈知意知他不喜他們,自然也不會多加逗留惹陸平章煩心,她跟陸昌盛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其餘兩人今日她倒是沒這個閒心和時間去理會他們,沈知意沒多做停留便繼續推著陸平章離開了。
他們走後不久。
陸娩依舊死死盯著沈知意離開的方向,怒聲咒罵:「賤人!」
陸硯辭本來看著沈知意離開的身影也麵露陰沉,但聽身側胞妹這般憤怒,陸硯辭便收回視線往陸娩那邊看了一眼。
陸娩沒有注意到他的注視,依舊咬牙切齒地看著前麵。
陸硯辭皺眉。
他總覺得娩兒對沈知意的敵意有些太深了,真是因為單純討厭沈知意嗎?
還未等陸硯辭細究,胳膊就被陸昌盛拍了幾下。
陸昌盛的臉色也不好看,顯然也是不滿被陸平章這樣對待,卻又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硯辭啊,你可得加把勁啊,要不然咱們一家,唉……」陸昌盛邊說邊搖頭。
陸硯辭心中對陸昌盛早已沒了父子間的孺慕之情。
他和他的母親陳氏一樣,早就看透了陸昌盛的為人秉性,自然無法對他再有多少情意。
他打心裡厭惡這個懦弱無用又貪慕權勢的男人。
但他還沒法像陸平章那樣,可以在這個家為所欲為,便是心中不滿,也隻能先行忍耐。
「兒子知道。」陸硯辭低頭應道。
陸昌盛哪裡知道他心裡的那些想法?見他如此乖順聽話,先前因為陸平章的無視而產生的那點不爽就又消了下去。
他滿臉寬慰地拍了拍陸硯辭的胳膊,和他說:「還是你好,你那個大哥實在是……」
陸昌盛也就隻敢在背後嘀咕幾句,但也怕隔牆有耳沒敢多說。
「走吧。」他搖了搖頭,沒再多說,率先轉身。
陸硯辭也拉著陸娩跟了上去。
-
一般大家族的墓地都需要滿足藏風聚氣的條件,是為風水,不過陸家在陸平章發跡之前,也不過是個尋常官宦人家,又是武夫出身,幾輩的積累並不算多。
所以他們之前挑選的墓地也隻是占了個靠山繞水的地段。
要說風水有多好,倒也沒有。
直到陸平章發跡之後,陸昌盛他們把這一塊的山脈全都買了下來,又重新著人休整了一番,尤其是往山上走的這段路也讓人收拾了下,可以供馬車直接抵達,如今看起來倒是也有些像模像樣了。
陸家是從陸老太爺的祖輩開始遷徙到這邊來的,祖籍並不在這邊。
之前戰火紛飛,想要追根溯源找到祖宗們的地方,如今已經找不到了,但從陸老太爺祖輩開始,陸家的子嗣一直都不算豐厚。
陸老太爺是獨子,隻有一個早夭的弟弟。
往前兩代,子嗣也不算多,如今的陸老夫人也就生了陸昌盛一個……要說起來,還是陸平章這輩子嗣多一些,但也是同父異母,感情並不親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家幾輩都是武將造了殺孽的緣故,陸家的墓園如今也就孤零零幾座墳墓而已。
陸老太爺和林氏的墳墓離得並不算遠。
常言生同衾死同棺,一般夫妻都會選擇同墓而葬,所以除了早夭無婚的人之外,一般都會在死後選擇雙人墓。
但林氏的墓卻是個單人的墓,墓也早就已經封起來了,墓碑上也隻有林氏一個人的名字。
當年老太爺離世之後,陸昌盛主張要修墓園的時候,陸平章當時遠在遼東鎮,沒有回來。
卻讓近侍滄海回來辦了一件事。
那就是把他娘親的棺木遷出來,另建一處單人墓供他娘安寢。
當時這事鬨得很大。
都說人死為大,一般不會有人在死後去打擾亡者的安寧,但也沒人敢直接指責陸平章。
外人管不到,陸昌盛又理虧,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這會沈知意半蹲在林氏的墓前,陸平章還在陸老太爺那邊。
沈知意一邊虔誠地給林氏點燃元寶和香燭,一邊壓著聲音碎碎念道:「林夫人,我又來了。」
她其實並不是過來的時候看她這虔誠模樣,還以為她是在寺廟裡拜佛,還得是許那種格外大的心願的那種。
他沒有打擾,默默看著沈知意祭拜。
直到她彎下的身子重新端正,陸平章知道她這是要起來了,才移開視線落在墓碑上,像是從未看向沈知意一樣。
但沈知意還是嚇了一跳。
「侯爺?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沈知意撫著心口,被突然出現的陸平章嚇到了。
陸平章沒回答她的話,反而看著她問道:「跟我娘說了什麼?這麼心虛。」
那些話跟陸平章說就有些太難為情了,陸平章肯定又得笑話她迷信。
她含糊其辭:「這是我和林姨的秘密。」
陸平章挑眉,也沒多問:「你先回馬車休息吧,我再待會。」
沈知意自然不會多說什麼。
她輕輕應了聲好,又起身跟林氏又拜了幾拜,這才先行離開。
不過她也沒立刻回馬車,而是又跑到陸老太爺那邊跟人碎碎唸了起來。
跟剛剛和林氏說的話一樣。
剛剛陸平章在,她都不好意思跟陸爺爺說。
陸平章自然注意到了。
他眼裡閃過一抹很淺很柔軟的笑意,隻是沒叫人察覺便先收回來了。
這次他真正注視母親的墓碑。
陸平章雖然很少過來,之前是在遼東鎮不方便,後來是腿傷不好動,但墓園這邊有守陵人,林氏的墓碑始終被清掃得很乾淨。
林氏生前喜歡桃花。
她的墳墓背後便種了一株桃樹,隻是這個季節桃花已經謝了。
圓圓的墓頂上還長了不知名的小白花,迎風搖擺,很是可愛。
陸平章原本最初的想法是想把林氏遷出陸家的祖墳,他覺得陸昌盛不配,但林氏生前沒能與陸昌盛和離,也不好再回林家的祖墳,隻能退而求其次,換了單人墓,免得陸昌盛死後還得去惡心她。
「好久不見了,娘。」
陸平章看著墓碑輕聲說。
其實不止沈知意沒見過林氏,陸平章也沒有。
要說他對林氏有多深厚的感情,陸平章覺得或許也沒有,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母親,或許小時候看到陸硯辭他們一家三口的時候會難受,會想象自己娘親要是還在會是什麼樣子。
但這種情緒終究離陸平章太過久遠了。
他都回憶不起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了,自然也就不會去想念一個從未擁有過的懷抱。
可母子血緣。
他從林氏的肚子裡托生出來,那便天生與她比彆人多一份臍帶在。
可陸平章從前也很少和林氏說什麼話。
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他頂多默默燒一份元寶,點一炷香,然後凝視墓碑獨自待一會就離開。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受沈知意碎碎唸的感染,陸平章竟然看著墓碑說起話來:「我很好,比前段時間好多了。」
「舅舅他們也很好,林階安今年還高中了,大家都很好,也都很想您。」
到底是不經常說。
陸平章說了幾句便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餘光一掃,見祖父的墓前,沈知意還閉著眼睛跪著,嘴巴一張一合,絮叨不止。
陸平章很好奇她究竟有什麼話,竟然能說這麼長時間。
但也正是這麼一看,讓他跟他的母親說起了沈知意。
「那是沈知意,她的父親救過祖父。」
「祖父當初想報答她家,便做主為我們兩家定了親,他以為我不喜歡束縛便讓陸硯辭娶她……」
陸平章說到這的時候,臉色淡了一些,笑意也斂了下去。
「陸硯辭和陸昌盛一樣,都是寡恩薄義之人,我便幫了她。」
「她挺可愛的,是吧?」
「祖父生前就很喜歡和她說話,您要是活著的話,應該也會很喜歡她。」
他毫不猶豫。
似乎篤定沒有人會不喜歡沈知意。
有風吹過,墳前一朵小白花恰好落在陸平章的手上。
彷彿是林氏在回答他。
陸平章看著忍不住一笑,出神之際說出來的話,自然不會有人回答。
他自己說完之後,也隻是短暫地恍惚了一瞬便又恢複如常了。
陸平章失笑一聲,沒再提沈知意,而是看著墓碑說:「走了,希望下次還能再來見您。」
陸平章說完便自行推動輪椅離開了這邊。
那邊沈知意總算是絮叨完了。
剛站起來,看到陸平章過來,她便立刻過來幫忙推輪椅了。
「侯爺,您好了啊?」
「嗯。」
「那我們現在回家去?」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唔,好像也沒有,外麵也挺熱的。」
「那就回吧。」
兩人邊說著話邊離開了墓園。
他們身後墓頂上的小白花紛紛搖曳,像是在遙望他們,和他們說再見,祝他們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