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07章 成親
越接近大婚,時間便過得越快。
沈知意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麼,隻覺得什麼都沒做,時間就一眨眼地過去了,彷彿才睜眼閉眼一瞬間的時間,她跟陸平章成親的日子就在一個明媚的豔陽天裡,在一眾親朋好友的祝福裡,降臨了。
成親當天,天氣極好。
風和日麗,雲卷雲舒,氣候竟也沒前幾日那麼熱。
這天一早,天還矇矇亮時,沈知意便起來了。
她昨兒夜裡是跟表姐一起睡的,晚上兩人躺在一張床上,難免要聊天,這一聊就不知道幾時才睡著。
這會她在茯苓她們的伺候下起來,完全是渾渾噩噩的狀態。
好在現在她也不需要太精神,隻要坐著由她們操持妝扮她就好。
便是有客人提前來跟她問候打招呼,也有阮心覓替她招待。
沈知意卯時開始梳妝,待到辰時天亮,沈知意這屋子便已經擠了不少人了,有沈知意近來交好的一些年齡相仿的女客,也有沈家旁支的堂姐堂妹們,全都是過來祝賀她大喜的。
沈知意這會不好起身,便一一跟她們謝過。
其餘族中長輩和來祝賀的一些女眷,也都過來跟沈知意攀聊了幾句,之後便由婢子領著先去女賓處歇息去了。
屋子裡人多,顯得有些鬨騰。
沈知意這會還在妝扮,跟她們聊了幾句便沒再參與進去,繼續由全福夫人為她梳頭了,這倒是也讓她鬆了口氣。
她這會腦子暈乎乎的,實在沒這個精力和旁人周旋。
阮心覓從外麵走進來,和幾個臉熟的笑著回了句招呼之後,便繼續走過來跟沈知意說:「朝朝,林姐姐遣人過來說早上就不過來了,她得在侯府盯著,等你午後到了侯府,她再來陪你。」
沈知意點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她剛才問過全福夫人,已經知道男方那邊的流程。
陸平章今早也要這麼早起來,他雖不用像她這般這麼早起來沐浴梳妝,但作為陸家的長子長孫,他要比她多一項去家族祠堂祭拜先祖,稟報婚事的流程。
而林姐姐作為他的表姐自然要操持許多事情。
她雖然之前把這事交給陳氏去做,但她怎麼可能真的放心陳氏?何況新房在東院,那也不是陳氏他們能進去的地方。
這些事還是得由自己人來操作才能安心。
想到陸平章今日也要早起,沈知意這心裡稍稍寬慰了一些。
但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戴著這麼重的頭冠,隻這麼一會功夫,她就覺得脖子都快被壓得有些麻木了,她頓時又覺得不公平起來。
怎麼成個親,女人比男人就要累這麼多?為何男人不需要穿戴這麼多東西?
但再一想這頭冠都是赤金做的,以後要是沒錢了把它給當了,應該都能回不少錢,沈知意便又高興起來。
「想什麼呢?一會愁眉苦臉一會笑的。」
這會沒新客,外頭也都已經熱熱鬨鬨地聊起來了,不需要阮心覓再去周旋了。
阮心覓怕沈知意無聊便沒再出去,坐在她身邊,時不時幫全福夫人拿個東西,也能跟她說說話陪她解解悶。
冷不丁看到身邊表妹神情一會一變化的,她自然好笑詢問。
這要是沒外人,沈知意自然一早就跟她說了,但這會不說外頭這麼多客人呢,旁邊就有個全福夫人還待著。
沈知意還是要臉的,隻能小聲和表姐說了句:「沒事。」
阮心覓便知道這些話不好當著外人說,她自然也就沒再多問了。
倒是替沈知意梳妝的全福夫人忽然笑著說道:「姑娘眉眼和五官本來就出挑好看,上了妝後就更顯明豔大氣了。」
任誰都愛聽好聽的話。
沈知意便是性格老成,其實今年也不過才十八。
她順著全福夫人的話看向鏡中的自己。
她平時很少穿這樣豔麗繁複的衣裳,何況此時還把發髻都高高盤起,飾了滿頭珠翠,和從前閨閣少女的打扮截然不同。
剛剛隻覺得困得眼皮子打架,自然也沒精神好好去看,這會一瞧,沈知意也覺得這樣十分好看,的確驚豔。
她忍不住露了個笑。
全福夫人見她滿意,便又笑著說了一句:「待會侯爺掀起蓋頭,怕是都要移不開眼睛了。」
這都是些大喜日子的討喜話,沈知意卻隻是笑笑,心裡卻悄悄腹誹了一句。
陸平章纔不會呢。
「什麼不會?」
阮氏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正好聽到沈知意的這句輕聲呢喃。
「姑姑,你坐。」
阮心覓看她過來,立刻起身把位置讓給了阮氏。
阮氏也沒跟她客氣,笑著拍了拍阮心覓的手後便坐在她的位置上,看向自己的女兒。
沈知意沒想到自己的囈語竟然被她吐露出來了。
不過這會她也顧不上這個,而是吃驚她娘居然這個時候過來了。
她這會已經梳完妝了,不好大幅度地轉頭去看,隻能稍稍偏過臉看向身邊突然出現的阮氏,詢問:「娘?您怎麼過來了?」
「這會沒什麼事,娘讓你二伯母和舅母看著,先過來看看你。」阮氏和沈知意說。
她看著女兒的妝扮,邊看邊說:「朝朝長大了,穿上嫁衣,娘都要認不出了,你爹要是也能看到這一幕就好了。」
要說阮氏近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那也就是丈夫還沒回來,沒能趕得上女兒的大喜日子。
也因此,這本該是高興的事,但阮氏說完之後,還是情不自禁紅了眼睛。
不過就算沈平遠回來了,恐怕阮氏看到女兒這樣的打扮,也還是會忍不住要哭的。
女兒今日出嫁,以後就是陸家的新婦了,便是回家裡,也是作為出嫁的新婦回家,自然是不一樣的。
阮氏這樣想,眼淚便更加忍不住了。
「娘。」
沈知意看她眼紅著掉起眼淚,也情不自禁跟著想哭了。
全福夫人在一旁著急勸道:「夫人,姑娘這是喜嫁,以後是要去過好日子的,咱們得高興纔是。」
「你說的是。」
阮氏忙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雖然眼睛裡麵還含著眼淚,但她已經重新笑了起來。
阮氏還替沈知意小心抹了下眼尾,沒讓她把眼淚掉下來,免得壞了這好不容易上好的妝容。
「來,朝朝,這把鑰匙你拿著。」阮氏把一把鑰匙遞給沈知意。
沈知意知道這是她的嫁妝鑰匙。
她娘把陸平章之前給她的,還有陳氏之前遣人送來的聘禮,加上她和爹之前就為她準備好的,全都積攢到了一起,讓她都帶回到侯府去了。
沈知意事先聽她娘說到這個的時候,也跟她聊過這事。
她想的是,陸平章給的那些和她跟爹為她準備的那些,她都帶走,但陳氏給的那些,尤其是那些禮金,她是想留在家裡的。
現在家裡這麼多口人要吃飯。
舅母的瓷器坊也還沒正式開起來,雖然有幾間鋪子和田莊可以收租,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她可不想自己跑去侯府過好日子了,倒讓娘親和弟弟在家裡受苦。
陳氏給的那些聘禮,沈知意上次跟陸平章在乞巧節見麵的時候就曾經聊過,陸平章讓她拿著,說就當是陳氏他們這些年補給她的虧欠。
所以沈知意拿得心安理得。
但她娘卻是說什麼都不肯。
她娘雖然性子柔和,但要是在一些事情上堅持起來,那就隻能由她來讓步。
沈知意也知道她娘這麼做,其實歸根結底就是怕她去了侯府受欺負,也怕陸平章覺得他們一家人太貪婪,日後因此看低了她。
沈知意最終還是聽從了她孃的話。
反正她打算把孟姑姑留在家裡幫襯她娘管事,要是家裡真有個什麼,便是她娘瞞她,孟姑姑也不可能會瞞她。
沈知意也就沒在這些事情上繼續跟她娘爭執。
她收下了鑰匙。
之後阮氏為沈知意整理衣襟,按照流程叮囑她婚後的持家之道,交待完沒多久,外頭的迎親隊伍也就到了。
鞭炮幾輪之後,樂聲也跟著響了起來。
屋子裡的動靜一下子變得更大了,丫鬟婆子倒是還有孟姑姑看著,不敢造次,但那些來參禮的年輕小姐卻都一個個先興奮了起來。
「你先在這再坐一會,娘得先去外麵了。」阮氏強撐著笑跟沈知意說話,但還是能從她的語氣裡聽出幾分隱藏的不捨和哽咽。
沈知意聽著外麵響起的奏樂聲。
雖然隔得遠,有些不太清晰,但沈知意知道這個樂聲和鞭炮聲是代表陸平章已經來了,這會他應該是被二哥他們攔在大門外了。
這是新郎進新婦門的得先經過攔門,再念催妝詩,之後還得向沈知意的母親行女婿大禮,再奉上催妝禮,由阮氏賜上回禮之後,她再由全福夫人攙扶至正廳,向她娘行三拜禮,之後再由她家裡的兄長背著她出去送入花轎。
這樣新婦家的禮纔算是徹底結束了。
這些流程,沈知意近日沒少背,說一句倒背如流都不為過。
但此時,她的大腦就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般,反應都開始變慢了。
阮心覓輕聲問她:「要不要先吃些東西?回頭你上了花轎,路上還得耗一段時間,怕是沒機會吃。」
但沈知意現在哪裡會有什麼胃口呢?
她的心還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呢。
隻怕一張嘴吃東西,她這顆心臟就要從喉嚨裡先跳出來了。
她搖搖頭,實在吃不下。
阮心覓也知道她此時定然緊張不安,也就沒再勸她,隻是轉過頭囑咐茯苓,讓她準備些待會花轎裡能吃的零嘴,要是回頭她餓了,也能先填個肚子,不至於到時候去了侯府在人前失態。
茯苓應聲去準備東西。
沒過多久,花楹捧著一首詩氣喘籲籲跑進來問沈知意:「姑娘,侯爺的催妝詩做好送過來了,您瞧瞧可還中意?」
一群人翹首以盼,等著那詩詞落入沈知意的手裡,再等她發話妥不妥。
這要是尋常夫婦成親,一般為了顯示女方的矜持,都會讓男方多做幾首。
但今日新郎是陸平章,大門外誰敢攔他?又有誰敢說他做的不好?
所以這詩便直接送進來了。
沈知意雖然不想那麼快舉行流程,離開家裡,卻也沒這個膽子對陸平章的詩說不好。
她連看都沒仔細看,便囫圇點頭,說了句:「可以了。」
眾人看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雖然心中遺憾,但也不敢說什麼。
畢竟信義侯是她們爹孃看了都會害怕的人物,何況她們了。
沈知意敢嫁給他,屬實已經是十分了不起了。
要說豔羨自然也有。
那信義侯是何等身份?嫁給他,便如鯉魚躍龍門一般,從此便是人上人了。
日後她們碰見沈知意,都得規規矩矩給人請安問好了。
但想那信義侯雙腿殘疾,兩年藥石無醫,隻怕以後也得坐一輩子的輪椅。
這樣想著,那份豔羨便又少了些許,反而多了些可憐。
便是做人上人又如何?
丈夫是個殘廢,以後如何,誰知道呢?
隻怕是個中冷暖,也就隻有自己嘗了才知道了。
但不管她們心裡是何想法,嘴上卻都在恭維沈知意。
這恭維間,難免要說起陸硯辭和左謐蘭。
陸硯辭從前在她們這群人裡麵,那是夢中檀郎般的人物,那會宛平城的這些千金小姐們可沒少因為這個嫌棄排擠沈知意,嫉妒她這樣的人竟然能跟陸硯辭定親。
哪想到如今反而掉了個個。
輪到她們開始嫌棄那陸硯辭,反而上趕著恭維起沈知意了。
陸平章還沒進來,流程也還沒到沈知意這邊。
大家夥恭維站隊般說起陸硯辭和左謐蘭那日成親的場景:「我可聽說那次陸二少成親,都沒多少人去,加上親朋好友,酒席都沒坐滿三張桌呢。」
「可不嘛?我一朋友的兄長和陸硯辭從前是同窗,那日去了,回來的時候跟我兄長說起,說那日可冷清了,彆說陸二少了,就連陸老爺和陸夫人的臉上也十分無光呢。」
「不過那左氏也是奇怪,我聽說她早些年在京城那邊也是頗有些名望的,怎麼那日她成親,竟一個熟悉的朋友都沒來,就連家裡人都沒來。」
「這誰知道?但她敢做出那麼不要臉的事,也不怪彆人要跟她撇清關係,我要有這樣的朋友,我也是不齒再與她為伍的。」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
關於這個,昨晚上沈知意和阮心覓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也沒少說陸家的這些事,其中自然包括左謐蘭的家裡。
這會姐妹倆也就沒參與進這些話題之中。
但經由她們這麼一頓聊,沈知意心裡的那點緊張不安好似也漸漸淡下去了。
她終於有精神喝點茶吃點糕點了。
不過她也不敢多吃。
衣裳太多層,走路也麻煩,何況催妝詩後,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有人要來喊她了,沈知意不想待會想方便都沒時間。
那邊還在聊陸硯辭和左謐蘭。
本來是為了恭維沈知意聊起來的話題,但這會在沈知意這間屋子的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許多比她還要小一些,也都還沒出嫁,心裡既有對夢中檀郎幻滅帶來的氣惱,也有對左謐蘭的嫌惡和不甘。
這一來二去聊的,大家自然越來越義憤填膺,都顧不上去跟沈知意說什麼了。
沈知意也不想參與進這些話題,索性輕聲問起身側的表姐:「我大伯父他們今天來了嗎?」
阮心覓點點頭,同樣輕聲回她:「你大伯父還有你大堂兄都來了,不過你祖母今日沒來。」
沈知意點點頭。
她祖母沒來的事,她之前已經聽她娘說了。
說是自從祖父離開後,祖母的精神頭就越來越不足了,這陣子都躺在壽安堂不肯見人,今日也隻是差人送了禮過來,人卻沒露麵。
沈知意雖然不介意她來。
但她不來的話,她會更高興。
隻是想到她那大伯父和大堂兄,沈知意還是不由蹙起了眉頭。
他們來是肯定的。
以她大伯父那個性子,即便跟他們鬨得再僵,他也絕對不可能錯過這樣的好日子,更不會留下對他們不利的把柄。
隻是待會她出門還得由兄長揹出去上花轎。
若是大堂兄沒來,她自然可以理所當然讓二哥揹她。
但偏偏他來了。
按照身份,二哥便是想出麵,恐怕也不好這麼做。
「怎麼了?」
阮心覓看到了她臉上的懊惱。
沈知意搖搖頭,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二哥畢竟還沒離開沈家,沈知意也不想讓他為難。
不過就是一段路的事,沈知意也不想在這種場合鬨得所有人都不開心。
但讓沈知意沒想到的是,最後背著她出門的竟然還是二哥。
當時她已經跟陸平章拜彆完母親,準備出去了。
新嫁婦出門,在上花轎之前,腳不能沾地,所以沈知意安分等著她大堂兄來揹她。
她跟大堂兄的感情一向一般。
被他背起來的時候,沈知意自然便顯得有些僵硬,直到耳畔傳來她二哥安慰的聲音:「朝朝彆怕。」
沈辭南還以為她是害怕出嫁。
「二哥?」
沈知意一下子就認出他的聲音了,吃驚道:「怎麼是你?」
沈辭南知道她的疑惑,笑著回她:「是侯爺要求的。」
「侯爺要求的?」
沈知意的聲音更為驚訝了。
她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到陸平章在哪,四周這會又吵得很,又是鞭炮聲,又是鑼鼓聲,還有賓客的恭賀。
沈知意找了好一會才終於找到輪椅的聲音在哪裡。
她急切順著一點能瞧見的視野去找陸平章,果然看到半截熟悉的輪椅,她的眼睛此刻能看到的東西不多,這會卻黏在了輪椅上的那大片大紅婚服上。
她不知道陸平章為什麼會要求這個。
是因為知道她不喜歡大堂兄,更偏向二哥嗎?好像除了這個之外,也不可能再有彆的原因了。
周圍全是聲音,沈知意的世界卻突然變得很安靜。
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她跟表姐的一場對話。
「你跟侯爺雖然是假成親,但誰說假的不能變成真的?我瞧侯爺對你挺好的,你要是對侯爺也有意,何不假戲真做?」
她當時說了什麼呢?
沈知意忘了,記不起來了。
但她想,她大概是否認的。
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麼可能成為真的呢?
但此時此刻,她的腦海裡忽然充斥起許多畫麵。
最開始陸平章在侯府維護她,懲治陸硯辭的樣子;後來陸平章來沈府接她,為她撐腰的樣子;還有他帶著她進宮的路上,她從他的肩上醒來……
還有前些日子,他們一起在乞巧節逛長街,看魚燈戲。
沈知意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跟陸平章竟然已經有了這麼多回憶了。
陸平章是個好人。
關於這一點,她從來沒否認過。
但她心裡原本那個堅定無疑的念頭,卻在此刻,在他們大婚的這一天,突然有些動搖,變得沒那麼堅不可摧起來。
假的到底能不能變成真的呢?
沈知意現在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