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08章 假的就是假的
沈知意被送入花轎的時候,沈佑還是哭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即便被家裡長輩囑咐了許多次,但真的看到姐姐蓋著紅蓋頭進了花轎,一時間,之前那些私塾好友與他說過的那些話又全都湧蕩到了他的腦海裡。
他們都說姐姐成親後,以後就是彆人家的媳婦了,生兒育女,那就是她以後的家了。
他們就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沈佑是被沈知意看著護著長大的,姐弟倆的感情很好,沈佑可以說是被沈知意牽著長大的。
他們姐弟倆的感情隻會比他跟爹孃的還要來得深刻。
這麼一想,沈佑自然萬分不捨起來。
「姐!」
他扒拉著花轎,突然不肯讓沈知意走了。
沈知意一聽到弟弟的聲音,也是一陣情緒翻湧,立刻難受不捨了起來。
她下意識就要掀起自己的紅蓋頭,朝她弟弟看去,被旁邊的喜娘連聲勸阻道:「姑娘,不可啊!這蓋頭得到了侯府拜了堂,由侯爺親自掀起來才行啊。」
阮心覓和沈辭南這會也還在花轎旁,也跟著勸阻了幾句。
等阮心覓安慰沈知意的時候,沈辭南則去一邊先安撫起沈佑去了。
吉時不等人。
該走的流程必須得走,該放下的簾子也終究得放。
陸平章無法騎馬,這會已經上了沈知意前麵的馬車了。
「朝朝,該動身走了。」阮心覓又與沈知意輕聲說了一句。
沈知意輕輕一咬唇。
她蓋著蓋頭也看不到娘親和弟弟在哪,隻能先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旁邊的喜娘明顯鬆了口氣,她笑著喊人繼續敲鑼打鼓。
新郎新娘已經歸位,儀式自然得繼續。
午時出門,得未時進侯府大門。
因為兩府相距不算太遠,用不了一個時辰,儀仗隊伍便又特地往城中繞了一圈,待至未時,儀仗纔到侯府正門。
這裡自有林慈月和她母親崔氏主持。
兩人一個出身崔氏,是國子司業之妻,一個嫁進京城如今數一數二的譚家,是大理寺少卿之妻,左都禦史的兒媳。
這兩位無論是出身還是背景,都是不容小覷的。
她們出麵,陳氏等其餘陸家人自然隻能紛紛往旁邊站。
尤其是陳氏。
彆說那些從前與她關係一般,隻有場麵往來的婦人了,就是那些從前與她關係還算不錯的人,今日也不敢當著林慈月和崔氏的麵跟陳氏走得太過親近。
倒讓陳氏這個陸家的主事夫人,今日就如同隱形人一般。
偏偏她還不能像左謐蘭一樣,可以借身體不適,不參加今日的喜宴。便是被人當成空氣,視若無睹,還得強顏歡笑,繼續在一旁賠著笑。
陳氏心裡自然恨得不行。
邊恨邊還得擔心起兒子的處境,又怕他回頭又犯了什麼要命的糊塗,自然更為焦心起來,隻能囑咐春冬去盯著一雙兒女,尤其是兒子那邊,更是讓人時刻盯著,千萬彆又鬨出什麼來。
今日不管是宛平這邊,還是京城那邊,都來了不少達官貴人,士族勳貴。
就連宮裡也專門派了人過來送禮、觀禮。
硯辭今日要真鬨出什麼來,他的前程就真要徹底完了!
陳氏憂思間,忽然聽到前麵喧鬨驟響起來。
「來了來了,新郎官帶著新娘到家了!」有人高喊起來。
林慈月和崔氏看著過來的儀仗隊伍,臉上立刻揚起笑臉。
陸平章先從馬車上下來。
他今日亦是一身婚服,宮廷禦製。
平日穿慣了深色係衣裳的人,如今乍然穿這麼一身紅,自然更顯俊美。
圍觀的人群也是看到陸平章今日的著扮時才突然想起,這位信義侯在沒有腿疾之前,曾是兩地最受矚目關注的夫婿人選。
縱使天生一張冷臉,很少見他笑,但陸平章那一具不同於文弱書生的高大身材,還有那張讓人一見便奪人眼球的臉,其實比他的弟弟,宛平有名的玉麵郎君更為吸引人。
隻是陸平章常年在外征戰,很少回來。
這兩地貴女一來受不了跟夫君分居兩地,二來也不想跟著人遠赴邊關那樣的荒涼之地,這才隻是有心惦念卻無人敢嫁。
這兩年,這位信義侯雖然回來了。
但他身患腿疾,性情也讓人覺得更加捉摸不定,何況還有些不知道真真假假的流言,眾人自然也是怕他超過了愛慕,也讓許多人都忘了從前還曾愛慕過他。
直到今日陸平章這樣一番裝扮出現在人前,直接喚醒了不少人的記憶,令他們竊竊私語說個不停,看著人的小臉也都紅撲撲起來,心裡又不禁言道起沈知意命好了。
陸平章沒有理會那一眾目光。
他從滄海手中接過弓箭,對著花轎虛射了三下,這是儀式中的「射三煞」,意為驅走邪靈。
之後陸平章把弓箭重新遞給滄海,由赤陽推著他到了花轎前,親掀轎簾,遞了紅綢給沈知意。
等沈知意伸手握住另一端之後,他再伸手扶了她下轎。
前麵已經放好火盆和瓦片。
跨火盆是為了去晦氣,表達了對新郎新娘日後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美好祝願,至於踩瓦片,則是為了歲歲平安的好意頭。
陸平章提醒沈知意:「慢點走,小心些。」
沈知意輕輕嗯了一聲。
陸平章聽出她這一聲和平時不同,似乎還帶著些哽咽過後的腔調。
想到剛剛沈府門前,他在馬車裡的時候,曾聽到她那個弟弟突然哭著喊她,還有人勸她彆掀蓋頭。
想來她應該是很不情願離家的,隻是迫於他們倆的契約纔不得不那麼做。
陸平章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蓋著紅蓋頭,陸平章看不到她蓋頭下此時的臉,但通過他近些時日對她的瞭解,大約能猜到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定然是落寞頹氣的,所以說話才會這麼有氣無力。
他神色未變,捏住紅綢的手卻不由自主收緊了一些。
就像那夜徒勞地握住那張麵具一樣。
倘若此時他手裡的是張麵具,隻怕又得裂上一角。
對此,沈知意自然不知道,她被陸平章牽著邁過火盆,踩碎瓦片,之後又跟著他先去正廳行拜堂禮。
司者、賓客都已各就各位。
但高堂上坐著的卻不是陸昌盛和陳氏,反而是兩塊牌位,一塊是陸老太爺的,一塊則是陸平章的生母林氏的。
而陸昌盛和陳氏作為陸平章的長輩,還有陸老夫人這位陸家如今年齡最長的老人,此刻卻與其餘賓客一樣,站在一旁觀禮。
隻是他們此時臉上都是強顏歡笑,顯然對於這個結果是不滿意的。
這個陣仗自然也惹得旁人紛紛對視起來,但沒人敢在陸平章的麵前質疑什麼。
更沒人敢說陸平章這樣做的不對。
儀式繼續。
無人敢議論,甚至就連竊竊私語之聲也沒有,沈知意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按著司者的話和陸平章行了三拜之禮,之後便在一聲「百年好合」聲中被喜娘攙扶著,和陸平章一起去了東院的新房。
有賓客、親友跟著他們一起過來參禮。
陸平章看了喜娘一眼。
喜娘便立刻鬆開扶著沈知意的手,退後了一些。
沈知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手裡還牽著紅綢一端,那頭也沒鬆動,何況還有輪椅在地麵壓過的聲音。
知道陸平章就在身邊,她自然也就沒那麼害怕,隻是不解般輕輕喊了一聲「侯爺」。
陸平章聽著她明顯還有些沙啞的聲音,又沉默一聲後才問:「很難過?」
「什麼?」
這個問題讓沈知意有些摸不著頭腦,她蓋著蓋頭看不見,卻還是往陸平章的方向偏了些頭。
直到耳旁又傳來陸平章的一聲:「聲音都啞了。」
沈知意這才反應過來陸平章說的是什麼,她跟人解釋道:「沒難過,就是有些捨不得。」
陸平章嗯了一聲。
有一會,沈知意沒聽到陸平章的聲音,倒是身後聲音十分多,十分響亮。
能跟著來東院觀禮的,自然都是陸平章和沈知意的近親好友。
大家這會聊得十分開心,熱火朝天。
不知道為什麼,沈知意忽然很想跟他解釋一句。
但還沒等沈知意說話,便聽到陸平章又開口了:「不用捨不得,反正離這麼近,你想回去隨時都可以回去。」
沈知意聽到這話,先是一喜。
她在蓋頭下彎起眼睛,想跟陸平章道謝。
但道謝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沈知意便又聽他說:「而且我們的契約也就一年時間,等時間到了,你就能回去陪他們了。」
沈知意聽到這一句,臉上的笑意霎時一頓。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她從前也時常盼著契約期滿。
還想過要是隻占名頭,不用嫁給陸平章該有多好。
但此時真的聽陸平章提起他們這個契約,沈知意竟沒有覺得很開心,反而心裡有些沉甸甸的悶窒感。
是因為今天太熱了嗎?
還是蓋著蓋頭,空氣太少,呼吸不過來?
沈知意感覺到自己此時的心臟竟然很悶很悶。
「怎麼了?」
耳旁再次聽到陸平章的聲音。
「沒、沒什麼。」這次沈知意很快就回了,她不想讓陸平章看出自己的異樣,像個沒事人一樣衝他笑著說道:「我就是高興。」
這下反而輪到陸平章沒說話了。
不過沈知意早已習慣陸平章沉默的樣子,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她隻是在心裡偷偷想。
表姐說錯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
她跟陸平章就是假成親,時間一到,他們就再也沒有關係了。
這樣也好。
沈知意雖然有片刻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
這樣纔好。
男女之情實在太令人患得患失,她也不可能像表姐那樣那麼無私,所以現在這樣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