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03章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姑娘。」
今日滄海和赤陽都跟著出來了,看到沈知意過來,二人便齊齊先跟沈知意躬身問好。
沈知意也笑著跟他們問了好。
她自己今日也帶了茯苓出門,不過這會被林姐姐留在他們那邊了。
說是她們馬車都是女人,方便些。
沈知意覺得是這個道理,自然也沒反對。
馬車裡頭沒有動靜。
但沈知意如今已經不是最開始認識陸平章的時候了,那會不瞭解陸平章其人,麵對他時,難免有些侷促不安。
如今和陸平章相交過幾回。
沈知意私下都跟人單獨吃過好幾頓飯了,早知他麵冷心善,自然很難再對他心生不安。
「侯爺,我來了!」
沒等裡頭出聲,沈知意便先笑吟吟地跟馬車裡的陸平章打起招呼:「林姐姐那邊不夠坐了,我來您這蹭個地方。」
話音剛落,沈知意麵前的錦簾便被人掀了起來。
陸平章的臉隨之顯現。
今夜月色確佳,月如銀盤高懸,陸平章看著外麵,見少女一襲銀硃色的長裙,站在皓月夜空下,明眸皓齒,在他掀起車簾的那一刻,眉眼又彎了幾分,更顯顧盼生輝、國色生香。
她全然不知道今夜這一聚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還在那天真地跟他笑。
賣了還在給人數錢。
陸平章於馬車內居高臨下看著她天真明媚的笑容,心中腹誹了這麼一句,卻終是什麼都沒說,隻讓人上來。
沈知意自是笑盈盈應好。
赤陽早給她放好了腳凳,沈知意提著裙子踩著腳凳上去。
陸平章等她進來才放下手中握著的錦簾。
放下前,陸平章正好注意到前邊林階安正一邊望著他們這邊,一邊低頭跟馬車裡的人說話。
陸平章淡淡瞥了一眼,沒讓沈知意發現。
「我這表弟,還沒知意大方呢。」林慈月聽到弟弟的報告,哼笑一句。
她說完又和阮心覓聊起天來,也是很親密的模樣:「咱們不管他們,今日阮姑娘就隨我們一道,且當個東道主,可好?」
阮心覓知曉這言外之意,自是笑道:「卻之不恭。」
馬車往州橋的方向去。
他們去的時間不算早,但路上還是十分擁堵,越靠近州橋,那邊更是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即便有護衛開道也無濟於事,就連人過去都麻煩,更不用說馬車過去了。
最後一夥人還是就近把馬車放下,停靠在一處顯眼的酒樓旁邊。
沈知意推著陸平章過去的時候,林慈月他們都已經走下馬車,等在那了。
「今日這街上人太多了,我們一群人去裡麵怕是得被人群衝散。」林慈月在這之中居尊又居長,自然由她開口決定,「回頭要是真走丟了也不用擔心,帶著下人自己逛著,累了就來酒樓這邊歇著等人。」
她安排得很好。
沈知意沒意見,一群知道今日緣故的人就更加沒意見了。
至於陸平章,他也沒吭聲,反正吭聲了也沒用。
他隻是瞥了林慈月一眼,見她發話出發,便又收回了視線。
一群人帶著護衛和仆侍往州橋那邊走。
起初一群人還走在一處,沈知意推著陸平章,身後是茯苓、赤陽和滄海,阮心覓和林慈月也在她身邊。
但才走了沒多久,她正想回頭跟表姐他們說話,就發現原本身邊那幾張熟悉的臉全換了陌生的臉。
再往身後看,就連滄海他們也不見了。
雖然事先已經說好,但真的看到他們都不見了,尤其就連茯苓也不見了,沈知意自然擔心。
「茯苓?」
「表姐?」
她下意識喊道。
可街上這麼多人,各種聲音糅雜在一起,有說話聲,卻無一道熟悉的回應聲。
沈知意本來想推著輪椅往兩邊瞧瞧,但她推著輪椅本來就不方便,雖然不少人看到他們這個情況都會紛紛避讓開一些,好讓他們往前,可要想隨便穿插卻也是很難的。
她隻能跟陸平章說:「侯爺,他們都不見了,就連滄海和赤陽也不知道去哪了,我們要去找他們嗎?」
陸平章早已料到,也知道這都是表姐的手段。
聞言也隻是淡淡說道:「不用,他們會找過來的。」
沈知意聽他這樣說,雖然心裡還有些擔心,但想想以滄海他們的本事,定然能尋過來,就是不知道表姐他們是不是在一處。
沈知意有些擔心。
但想想這麼多人,總不至於讓表姐落單。
「哎呀,這麼多人呢,往前走走啊。」沈知意的身後忽然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沈知意知道是自己在這久了,擋著彆人的路了,便回頭說了聲抱歉。
那人也是在她回頭後,才瞧見她還推著輪椅。
剛剛還抱著小孩不耐煩的婦人,這會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臊著臉撇著手說:「沒事沒事,你們先走先走,我剛才沒注意,不好意思啊。」
「走吧。」
陸平章也發了話。
沈知意便也沒在這繼續久留,推著他繼續往前去。
這會還沒到魚燈戲的時間,河岸邊的兩條街上雖然人多,但走起路來也還好,不至於真的擠到下不了腳。
不再記掛著找人,沈知意的心情就輕鬆了許多,連帶看熱鬨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說起來她也已經很久沒這樣好好出來逛過了。
爹爹是去年十一月離開的家,當時他們連年都沒好好過,之後這大半年,沈知意更是沒什麼心情這樣出來玩。
如今世事皆定,遊玩起來的心情自然也和從前不同。
「侯爺,你要是有什麼想吃想買的,記得跟我說。」她自己看著熱鬨,也不忘承擔起照顧陸平章的責任,邊走邊跟他說。
「不用。」
陸平章對於這些熱鬨沒什麼興致。
他一向不愛這些節日,覺得除了人多,瞎湊熱鬨應個景之外,毫無意思。
要不是表姐和燕姑齊齊要求,唸叨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他根本不會答應他們出來。
而且四周時不時看向他的目光,也惹他不耐煩。
陸平章覺得也虧得是已經過去有小兩年的時間了,要放在去年,這麼多人時不時用打量探究的目光看向他,他早就要冷臉了。
雖然此時他的臉色也不算多好,但陸平章的內心終歸是平靜的。
不至於因為彆人的注視而心情浮躁。
「侯爺,你說什麼?」
陸平章耳力好,即便是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也能清楚地捕捉到沈知意的聲音,可這對沈知意而言卻有些困難。
她隻依稀聽到陸平章說了話,卻無法分辨他說了什麼。
她不由低下頭。
「侯爺,你說了什麼?」沈知意低頭問陸平章,沒注意到自己今日披在身後的一半烏發也隨之垂落到了陸平章的肩上,脖頸處自然也被她的頭發覆蓋了。
她昨日剛洗的頭發。
用了孟姑姑帶著人調製出來的花露,說從前宮裡的後妃就愛用這樣的花露洗頭,香味經久不散,十分好聞。
陸平章隻覺得自己的脖子被沈知意的頭發勾纏得有些癢,他不習慣,按在扶手上的手都繃緊了一些,身子也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些。
餘光瞥向身後。
某人還一無所察,正認真地等著他的回答。
陸平章眼中閃過無奈,嘴上倒是重新回了一句:「不用,你想玩什麼就自己玩,不用管我。」
沈知意這回聽清了。
她點點頭,倒是也沒隻想著自己。
反而注意到旁邊有人時不時把目光探向他們,又或者說,看向陸平章的腿。
沈知意後知後覺,也因此皺了眉。
忽然,她看到其中一處攤販在賣的東西。
「侯爺,我們去那。」沈知意說完,沒等陸平章回答,便徑直推著陸平章過去了。
陸平章自然隨她。
直到看到沈知意買了兩張麵具,陸平章才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
沈知意把錢給了攤販後,自己先戴上一張狐狸樣式的麵具,然後朝陸平章晃了晃手裡那張狼式的麵具。
「我想戴這個,侯……」
下意識要喊出侯爺的稱呼,想到這裡人可不多,要是被旁人聽到就不好了,便又改口換了大人。
「大人陪我一起吧。」她跟陸平章說,像是自己貪玩,想找個人陪她一起玩這無聊的把戲。
陸平章卻能從中窺見她的柔軟和細心。
原本因為這嘈雜環境和表姐做法而產生的不耐,好像都在此刻被撫平了許多。
陸平章看著眼前這半張狐狸臉,又像是在看狐狸麵具下的那雙明亮的眼睛。
「嗯。」
他跟沈知意伸手。
沈知意自然立刻把麵具遞向他。
「郎君和小娘子看著真般配。」攤販沒認出他們的身份,驚豔於他們的相貌,樂嗬地跟他們聊起天。
陸平章還在戴麵具,聞言,手上動作一頓。
而原本看著陸平章戴麵具的沈知意,更是被說得臉又紅了起來,即便戴著麵具,但底下裸露出來的半張臉依舊能窺見粉雲遍佈。
她輕咳一聲,含糊應和一句,便準備推著陸平章離開。
看到陸平章臉上的麵具時,又情不自禁彎起嘴角。
畢竟隻是小販手工製物,這麵具看著自然不算太精細,本該是威武霸氣的狼,卻被畫得有些憨,威武儘失。
先前沈知意挑選的時候沒覺得。
此時這樣看著,又想到是誰戴著,沈知意自然忍不住想笑。
「很好笑?」
直到聽到陸平章問她,沈知意這才連忙掩笑搖了搖頭,十分違心說道:「沒,大人戴得很威風很霸氣!」
陸平章又不是傻的,自然能聽得出這話違心。
但見她即使戴著麵具也藏不住臉上的笑,和她臉上那張狐狸麵具倒是十分相襯,陸平章不知為何,心情竟也很好。
他翹起唇角。
雖然隻是一刹那便又收斂了,沒讓人瞧見。
但陸平章終究是沒跟沈知意計較,隻同她微微抬起下巴說:「走吧。」
沈知意自然不會反對。
她也想去看看前麵還有什麼熱鬨呢。
而此時,州橋之上。
譚濯明陪在林慈月身邊,看著遠去的兩人,譚濯明低頭和身側的妻子說:「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平章和沈姑娘相處得很好。」
林慈月的確放心了許多。
剛剛走進這裡,她就故意拉著阮心覓,又朝滄海他們使了眼色,拉住知意那個婢女,讓人群把他們一群人衝散開來。
但她心裡到底不放心,囑咐弟弟陪著阮姑娘,讓他們好好玩,自己則拉著丈夫上了州橋,登高望遠,看兩人相處得如何。
想到剛剛兩人戴著麵具時,彼此相對的那一幕。
林慈月不知道為何,明明心裡高興,眼睛卻先情不自禁紅了起來:「姑姑若泉下有知,想來應該也能放心了。」
譚濯明與她成婚五載。
知她看著強硬,心腸其實格外柔軟,這一點上,他們姐弟三人其實是一樣的。
他給妻子擦了擦眼淚。
「走吧,我們也去逛逛,難得不用帶添兒出門。」
林慈月一聽這話,立刻破涕而笑。
她目光嗔似的看向眼前這張即便成親多年也未曾看厭的臉,對著他嗔道:「虧得添兒還把你這個爹當寶貝似的,整日念著你想著你。」
譚濯明笑著握住她的手:「兒子重要,夫人更重要。」
二人攜手離開,也不再管陸平章和沈知意,自己閒逛去了。
魚燈戲開始於戌時。
當時沈知意和陸平章已經逛得差不多了。
兩人一路從頭逛到尾,東西沒怎麼買,吃得卻是買了不少。
隻不過這會都被放在陸平章的腿上。
也幸虧陸平章今日戴著麵具,這要是讓認識他的人看到他今日不僅出來湊這個熱鬨了,竟然還擺了一腿的吃的,隻怕都要把彆人給嚇壞了。
「大人,魚燈戲開始了,我們過去挑個好位置看吧!」
沈知意先注意到前邊的動靜。
陸平章對這些無所謂,但見沈知意興致勃勃,自然也不會阻攔,隻提醒她:「小心些。」
沈知意點頭應道:「好!」
嘴上雖然這樣應著,但沈知意的動作卻並未減慢,控製著輪椅就往一處空地過去。
陸平章注意到她並未往此時人最多的州橋那邊過去,反而選了個相反的方向。
雖然詫異,卻也沒多問。
直到到了一處空地,陸平章忽然知道沈知意為何這麼做了。
這裡正好麵朝州橋。
按照魚燈戲的路線,陸平章猜測這裡估計是最後的必經之地。
雖然位置離得遠,但同樣能欣賞到魚燈戲,還不用去那邊人最多的地方人擠人。
果然,沈知意跟他解釋道:「我之前來的時候發現的,魚燈戲最後往這走,我們在這既能看到魚燈戲的表演,待會還能近距離觀察到,而且上回他們到這的時候還正好放煙花,可好看了。」
陸平章輕輕嗯了一聲。
這次他的聲音被喧鬨的人聲掩蓋,沈知意也未聽到,她已經被遠處的魚燈戲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來了來了!」
和許多人一樣,沈知意也這樣激動喊道。
陸平章順著沈知意的聲音往前看,在鑼鼓聲中,一群專門演繹魚燈的人高舉著各式各樣大小不等的魚燈穿梭在州橋上。
陸平章曾在宮裡看過天下最厲害的能工巧匠製成的各式花燈,自然不會覺得這魚燈有多好看。
但或許是被此時的場景渲染,又或許隻是因為身邊人的欣喜。
陸平章竟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他看著湖麵上倒映的魚燈,看著他們在鑼鼓聲中舞動魚燈,看著人潮湧動。
而一切都如沈知意最開始說的一樣,這裡果然是他們最後的必經之地。
在他們舉著魚燈經過他們的時候,天上恰好綻放煙花。
陸平章聽到身旁傳來驚喜的一聲「哇」,抬頭,陸平章窺見半張狐狸麵具下少女被漫天煙花照映下的臉。
她仰著頭,毫不掩飾此時愉悅的心情。
活色生香,不過如此。
陸平章的腦中忽然想起一首前不久看的詩。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注]
卻又在下一刻,閃過一個念頭。
這皓月好景,都不及她此刻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