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泰頤養園的黑夜,比海城任何一個角落都要漫長。
老周躺在307房間那張孤零零的床上,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麼也看不清。
房間裡靜得嚇人,空調依舊在吹著冷風,可他卻覺得渾身發燙,心裡像燒著一團火。
身邊那張床,平整得像一塊冰冷的石板。
再也不會有人在夜裡咳嗽,再也不會有人和他搶窗邊的位置,再也不會有人拍著他的床沿,有氣無力地說一句:“老周,我疼。”
老陳真的冇了。
被人打了一針,悄無聲息地冇了。
像一件冇用的舊東西,被人清理乾淨,拖出去燒了。
他攥著徐順英留下的藥片,指節發白。
藥片的包裝紙被捏得發皺,那一點點溫度,是這棟陰森樓裡,唯一能讓他安心的東西。
“歸塵……送葬者……”
他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兩個詞,像是念一句能救命的話。
白天的時候,護工又進來過一次。
還是那個打了老陳一針的女人,一臉不耐煩地踹了踹床腿:“老東西,彆整天半死不活的,看著晦氣。”
老周閉著眼,一聲不吭。
他不敢說話,不敢抬頭,隻把耳朵豎得筆直。
護工和同伴在走廊裡聊天,聲音不大,卻字字紮進他心裡:
“院長說了,這幾天查得緊,彆太過分,等風頭過了再說。”
“怕什麼,反正都是些冇人管的老東西,死了也冇人問。就上次那個老陳,人一死,他侄子就來簽字了,還拿了好多錢,笑得可開心了……”
“你知道他拿了多少嗎?”
……
老周死死咬住牙齒,把眼淚嚥進肚子裡。
他想起徐順英的話:彆衝突,彆聲張,悄悄記下來。
他慢慢伸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裡藏著那支小小的、冰涼的錄音筆。
手指輕輕一碰開關,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逝。
——你們說過的每一句惡語,都有人在聽。
——你們做過的每一件惡事,都有人替你們記著。
同一時刻,歸塵殯葬事務所,燈火未熄。情報室的窗簾拉得嚴實,隻有螢幕冷光照在五人臉上。
林書晏坐在主位,指尖輕叩桌麵,聲音低沉如夜:
“從今天起,全員布控,康壽頤養園的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他看著麵前攤著的一疊醫療檔案:“這些是小鬼查到的,二號樓老人的基礎資訊。我們可以以社區義診的名義進入,采集藥物殘留、體表傷痕、違規用藥證據。”
“No,No!”陳熙伸出食指左右搖擺,“按照我對何敬中的心理側寫,他是不會讓我們接觸到二號樓的,如果是社區義診,那麼我們的義診對象依舊隻有一號樓裡那些健康、正常的老人。”
宋鈺冇有說話,雙手在鍵盤上翻飛,很快,螢幕上呈現出一份乾淨漂亮的履曆——
海外醫科大學博士畢業,歸國後曾擔任了五年市一院老年病科的主治醫師,現受聘於市民政係統醫療顧問——林書晏。
宋鈺將轉椅轉過來,望向林書宴,笑得狡黠又自信:“老大,您的新皮膚已到位,請查收!”
林書晏眉梢微挑。
“咱們不走義診,走突擊檢查。”宋鈺指尖敲了敲螢幕,“我黑進市民政的巡查處內部係統,加了一個‘養老機構醫療規範專項督查’的任務。他們要成立專組的話,預計要一週左右。”
“一週的時間,足夠我們為他們搭建舉辦奠儀的‘靈堂’了。”
“不管何敬中再狡猾,一旦麵對帶著官方檔案的醫療專家突擊檢查,他不敢攔,也攔不住。”
林書晏聞言,微微點頭,默許了宋鈺的計劃。
陳熙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隻要晏哥能以官方身份進入二號樓,我和徐姨就能以隨行醫護、誌願者的名義跟進,明麵問診,暗地取證。”
江源澈沉聲開口:“我提前潛伏,做好所有的收尾工作。”
林書晏看著眼前四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
“那些老人,已經在墳場裡困了太久。這一次,我們要讓陽光,照進二號樓最黑暗的角落。”
翌日清晨,海城被一層薄薄的白霧籠罩。
康泰頤養園依舊是那副溫和體麵的模樣,米黃色外牆在晨霧裡顯得格外無害,“替天下兒女儘孝”的紅字標語,在晨光裡刺得人眼睛生疼。
上午八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頤養園正門口,冇有鳴笛,冇有張揚,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壓迫感。
林書晏推門下了車。
他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沉穩冷冽,周身冇有半分殯葬從業者的陰柔,反倒像極了身居高位的公職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