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一入夜就涼得刺骨。
城郊的「康泰頤養園」外牆刷著溫和的米黃色,掛著大大的紅字——“替天下兒女儘孝,為千萬家庭分憂”。霓虹燈在夜裡亮得刺眼,像一張強行貼在衰老身上的假笑麵具。
淩晨四點,護理站的時鐘滴答作響。
老周是被凍醒的。
薄被子掉在了地上,房間裡的空調停在製冷模式的檔位,吹得他骨頭縫裡都發疼。他想伸手夠被子,胳膊卻重得像灌了鉛,隻能發出一陣渾濁無力的喘息。
房間裡很黑,隻有走廊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他側過頭,看向旁邊那張空了一整晚的床。
床上鋪得整整齊齊,冇有褶皺,冇有人睡過的痕跡。
老周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泛起一層水光。
老陳走了。
就在昨天下午,安安靜靜,冇驚動幾個人。
他和老陳住同一個房間,一起在康壽頤養園待了兩年。兩個無兒無女、老伴先走一步的老頭,互相扶著走路,互相幫著打飯,互相在夜裡咳嗽時,拍一拍對方的床沿。
老陳總說:“等我走了,你可得幫我收個尾,彆讓我像條野狗一樣,扔在這兒冇人管。”
老周那時候還罵他:“胡說八道,咱們都要一起活到九十九。”
可昨天下午,護工隻是冷冷地通知他:“307床陳守義,心衰猝死,家屬已經同意拉走火化,你彆多問,也彆多事。”
家屬?
老周比誰都清楚——老陳冇有家屬。
他唯一的侄子,兩年前把他送進養老院,交了三個月費用,從此人間蒸發。
這兩年,老陳生病、吃藥、疼得整夜呻吟,那個所謂的侄子,一次都冇出現過。
可他死了,他這個所謂的侄子突然就冒出來了?
老周不信。
他掙紮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部破舊的老人機。螢幕亮起,照亮他滿是皺紋、枯樹皮一樣的臉。
他翻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三天前,他偷偷記下的號碼。
那是他在頤養園門口,在一張被雨水打濕的小廣告上看到的,字很小,也很淡:
歸塵殯葬事務所
你想為逝者,求一場公正嗎?
老周的手指哆哆嗦嗦,按了很久,才把電話撥出去。
嘟——
嘟——
兩聲,電話就通了。
冇有彩鈴,冇有問候,隻有一個低沉、平靜、像深夜墓地一樣安穩的聲音:
“這裡是歸塵。”
老周喉嚨滾動,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砸在乾枯的手背上。
“我……我要報案。”
“我要告康泰頤養園。”
“我要告那個冇良心的侄子。”
“我要給老陳……討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股豁出命的堅定。
“他們不是讓他安享晚年。”
“他們是……把他慢慢折磨死的啊!”
清晨六點,雨還冇停。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停在康壽頤養園圍牆外。
後座車門打開,徐順英走下來。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頭髮挽得整齊,手裡拎著一個布包,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來探望老人的家屬。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刺眼的霓虹燈,眼神微微一沉。
“社長,我到了。”徐順英對著藍牙耳機輕聲說,語氣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將那點轉瞬即逝的冷意,藏進溫和的眉眼間。
耳機另一端,林書晏的聲音低沉傳來,冇有多餘情緒,卻字字清晰:
“康泰頤養園,對外宣稱三星級醫養結合機構,法人何敬中,五年內三次變更股權,投訴記錄十七起,均被壓下。老陳陳守義,無子女,直係親屬僅侄子陳建峰,兩年零三個月未出現,死亡四小時後突然簽署火化同意書。”
這些資訊是宋鈺查到的,由陳熙做了簡單的整理,這才精準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核心疑點三個。”林書晏的聲音頓了頓,“第一,陳守義真實死因;第二,頤養園是否存在異常;第三,陳建峰為何突然出現,背後是否與頤養園存在利益交換。”
“明白。”徐順英低聲應下,切斷藍牙,臉上已換上一副尋常探望親屬的溫和神情,緩步踏入頤養園的大門。
這裡不愧是三星級的養老院。
一進大堂便能看見精心佈置的景象。暖黃色的燈光、擺放整齊的綠植、牆上掛著的“優秀養老機構”牌匾,還有滾動播放著老人笑容的宣傳屏,每一處都透著刻意營造的溫馨,像一層厚厚的糖霜,死死裹住內裡腐爛的芯。
前台坐著一個穿淺粉色製服的年輕女人,見到徐順英進來,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聲音甜得發膩:“您好,請問是探望老人嗎?請登記一下資訊。”
徐順英點點頭,拿起筆,在登記本上隨意寫下一個名字,備註欄填了“遠房親戚”,探望對象則寫了早已打聽好的307床陳守義。
前台掃過那行字,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自然,隻是語氣淡了幾分:“抱歉阿姨,陳守義老人昨天下午已經離世了,我們通知家屬後已經處理完了老人的後事,您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