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混亂中,宋軍艦隊殺到了。
「宋、宋軍來了!」瞭望塔上響起淒厲的呼喊。
灣口倖存的炮台慌忙調轉炮口,可還沒裝填完畢,宋軍艦隊的火炮已經轟鳴。
定波號左舷十二門長管炮同時開火,炮彈精準地砸在炮台基座上。碎石亂飛,一門火炮被直接掀翻。
李寶站在艦橋,手持鐵皮喇叭高喊:
「高麗將士聽著!大宋皇帝有旨:棄械投降者不殺!願歸鄉者分田落戶,願從軍者按例授銜!頑抗者,格殺勿論!」
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在海灣回蕩。
各船監軍讚畫齊聲用高麗語重複,聲浪一重接一重。
一些原本還想抵抗的高麗兵愣住了。
分田?落戶?
白日裡逃回來的樸統製說過,開京的宋軍真的在分田……
「我、我投降!」一個年輕士卒扔了刀,跪在甲板上。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從。一艘接一艘的留守戰船升起白旗,其實很多船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旗杆都倒了,士卒們乾脆舉起白色衣物搖晃。
但仍有死硬者。
灣內深處,三艘板屋船突然朝宋軍衝來。船頭站著個披甲將領,正是留守副將崔弘嗣的小舅子金孝純。
「放箭!放震天雷!」金孝純嘶吼,「給我撞開一條血路!」
李寶眯起眼:「冥頑不靈。傳令:海鶻、飛魚兩都左右夾擊,用拍杆。」
令旗翻飛。
八艘宋軍快船如獵豹般撲出。這些船型狹長,船首裝有可升降的沉重拍杆,杆頭包鐵,形如巨錘。
兩艘海鶻號一左一右貼近金孝純的坐船,拍杆高高揚起,轟然砸落!
哢嚓!
高麗船的舷板被砸出大洞,海水瘋狂湧入。另一艘飛魚號更狠,拍桿直接砸在舵艙,整條船頓時失控打橫。
「跳幫!」宋軍都頭曹洋大喝。
他是李寶從汴京講武堂帶出來的學生,十八左右,雖稚氣未脫但滿臉的殺氣。話音未落,他已第一個躍過高麗船舷,手中燧發短銃砰地擊倒一名敵兵,隨即拔出腰刀撲向金孝純。
「保護將軍!」高麗親兵湧上。
曹洋身後,宋軍跳幫隊如潮水般跟上。這些水軍陸戰隊都裝備燧發短銃和破虜雷,近戰先用火器轟一波,再持刀撲殺,戰術狠辣。
金孝純眼見親兵一個個倒下,終於慌了,轉身想逃。
「哪裡走!」曹洋一個箭步追上,刀背狠狠砸在金孝純腿彎。
金孝純慘叫著跪倒。曹洋踩住他後背,刀鋒抵住脖頸:「讓你的人停手!」
「停、停手!都停手!」金孝純嘶喊。
殘餘的高麗兵紛紛扔了兵器。
曹洋拎起金孝純,像拖死狗般拖到船首,朝四周高喊:「主將已擒!降者不殺!」
殘陽如血,檣傾楫摧,最後一縷抵抗的意誌,隨著這片降幡的潮水般蔓延,徹底潰散了。
子時,德積島岸上營寨。
李寶坐在原本屬於崔弘嗣的虎皮交椅上,看著跪了一地的高麗降將。樸正男也在其中,他引爆火藥庫後,趁亂率三百心腹控製了碼頭,接應宋軍登陸。
「樸統製。」李寶開口。
樸正男以額觸地:「罪將在。」
「此戰你為首功。」李寶道,「依戰前承諾,授你從七品致果副尉,暫領德積島水軍整編使。待戰事結束,朝廷另有封賞。」
「謝指揮使!」樸正男聲音哽咽。
李寶又看向被五花大綁的金孝純:「至於你……臨陣頑抗,本該斬首。但念你也是奉命行事,暫押候審。」
金孝純本以為必死,聞言猛抬頭,滿臉難以置信。
「怎麼,不信?」李寶淡淡道,「大宋要收的是高麗民心,不是高麗人頭。你且看著,三日內,崔弘嗣那支主力艦隊的下場。」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報——」探馬衝入,「東北方向三十裡,發現崔弘嗣艦隊返航!」
帳內降將們騷動起來。崔弘嗣回來了?他可是帶了一百六十艘船!
李寶卻笑了:「來得正好。傳令:全軍戒備,但……不準開炮。」
「不準開炮?」黃瑞愕然。
「對。」李寶起身,走到帳外,望向漆黑的海麵,「讓樸統製去勸降。」
樸正男渾身一震。
李寶看著他:「怎麼,不敢?」
樸正男咬牙:「敢!隻是……崔弘嗣此人剛愎自用,恐怕……」
「所以他才會中計出海,所以他的艦隊此刻必定疲憊不堪、士氣低落。」李寶拍拍他肩膀,「你去告訴他:德積島已降,火藥庫已焚,留守艦隊已儘歸大宋。他若識相,現在投降,我保他性命。若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就讓他的艦隊,嘗嘗被自己老家炮台轟擊的滋味。」
樸正男深吸一口氣,抱拳:「罪將……遵命!」
一刻鐘後,樸正男乘小船駛入夜幕。船上除了他,還有十名自願隨行的原高麗水軍,都是白日裡投降的,此刻要回去「勸弟兄們棄暗投明」。
黃瑞站在李寶身側,低聲道:「指揮使,若崔弘嗣一怒之下殺了樸正男……」
「那就證明樸正男選錯了路。」李寶語氣平靜,「但我覺得,他選對了。」
「為何?」
「因為人心。」李寶望向遠處海麵上隱約的船影,「崔弘嗣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飯,也有爹孃妻兒。他們出海半日,撲了個空,回來卻發現老家丟了,火藥炸了——這時候有人告訴他們,投降能活,還能分田……」
他笑了笑:「你說,他們會怎麼選?」
黃瑞沉默了。
海風嗚咽,火把劈啪。
德積島的夜還很長。但東方海平線上,已透出一絲微光。
那是黎明前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