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十六,寅時三刻,德積島東北海域。
崔弘嗣的旗艦在波濤中起伏。這艘高麗最大的板屋船長三十丈,三層船樓,此刻甲板上卻彌漫著壓抑的氣息。
「還沒找到宋軍糧船?」崔弘嗣一腳踹翻跪在麵前的探哨,「廢物!全都是廢物!」
他昨日率艦隊出海,按樸正男所說往東北方向疾馳五十裡,卻連半片宋軍船帆都沒見到。在海上兜轉到半夜,才驚覺可能是中了圈套,急令返航。
副將金永泰站在船舷邊,望著遠處德積島方向隱約的火光,心不斷往下沉。那火光……太亮了,不像是尋常營火。
「都統,」他轉身拱手,「島上有變,不如先派快船探明——」
「探什麼探!」崔弘嗣打斷他,臉上橫肉抖動,「樸正男那個狗賊,敢騙老子?等回了島,老子要把他碎屍萬段!」
話音未落,瞭望塔傳來喊聲:「前方有船!單桅小船,打著……打著白旗!」
「白旗?」崔弘嗣衝到舷邊。
晨霧彌漫的海麵上,一艘小船緩緩駛來。船頭站著個身影,正是樸正男,他左臂纏著滲血的布帶,那是昨夜混戰時被所傷。
小船在距離旗艦三十丈處停下。樸正男仰頭,用儘力氣高喊:
「崔都統!德積島已歸大宋!留守艦隊儘數歸降!李寶指揮使有言:此刻投降,保你性命!頑抗到底,必遭天誅!」
聲音在海麵回蕩,傳遍附近數十艘戰船。
崔弘嗣愣了愣,隨即暴怒:「放你孃的狗屁!老子——」
「都統且看!」樸正男指向德積島方向。
恰在此時,晨霧稍散。德積島北灣的景象清晰起來,灣內到處是燒焦的船骸,碼頭上宋軍戰旗飄揚,更可怕的是,灣口那幾座炮台……
霹靂炮正對著海麵。
而炮台上站著的,分明是穿著高麗軍服、卻臂纏白布的士卒。
崔弘嗣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
「樸正男……」他咬牙切齒,「你這叛徒,老子要將你千刀萬剮!」
樸正男卻笑了,笑得慘然:「崔弘嗣,你剋扣軍餉、虐待士卒時,可想過有今日?你為討好鄭通,把全島火藥集中堆放時,可想過會害死數千弟兄?我樸正男是叛徒,但昨夜灣裡燒死的那些兵,他們該死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血淚。
附近戰船上,高麗水軍們都聽見了。許多人低下頭,握兵器的手在顫抖。
崔弘嗣臉色鐵青,猛地拔刀:「弓弩手!給老子射死這叛賊!」
「都統不可!」金永泰急忙阻攔,「此刻軍心已亂,若殺樸正男,恐……」
「恐什麼?」崔弘嗣一把揪住金永泰衣領,「連你也要反?!」
金永泰沉默片刻,鬆開他的手,後退半步:「末將不敢。」
崔弘嗣冷哼一聲,轉頭厲喝:「放箭!」
數十支箭矢飛向小船。樸正男不躲不避,也無力躲,他失血過多,能站著已是勉強。
箭雨落下。
但就在此時,一艘高麗快船突然從艦隊中衝出,擋在小船前方。箭矢大半釘在快船船板上。
「金永泰!你乾什麼?!」崔弘嗣怒目圓睜。
金永泰站在快船船頭,麵無表情:「都統,樸統製所言句句屬實。德積島已失,火藥已焚,咱們……沒有退路了。」
「放屁!老子還有一百六十艘船!宋軍纔多少?五十艘!」崔弘嗣狀若瘋魔,「傳令:全軍進攻德積島!奪回老家,老子賞金千兩!」
賞金千兩?
水軍們麵麵相覷。老家都燒成那樣了,奪回來有什麼用?更何況……宋軍那些巨艦正從灣口駛出,黑洞洞的炮口對準這邊。
「都統,」一名老校尉顫聲開口,「弟兄們出海半日,米水未進,實在……」
「閉嘴!」崔弘嗣一刀劈在船舷上,「誰敢怯戰,軍法處置!」
金永泰看著這一幕,緩緩閉上了眼。
他知道,這支艦隊完了。
不是敗在宋軍炮火下,是敗在人心離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