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十五,戌時一刻,德積島北灣。
金孝純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
灣口左側那艘載滿火藥的貨船,舵艙位置竟透出微弱紅光!
「走水了?!」金孝純頭皮發麻,抓起銅鑼就要敲。
「等等!」副手樸七拉住他,壓低聲音,「校尉,那紅光……不太對勁。」
確實不對勁。若是尋常失火,該是火光衝天,可那紅光隻從舵艙縫隙透出,幽幽的,像鬼火。
樸七湊近道:「白日裡樸統製回來時,我見他往那船上去過……」
金孝純瞳孔一縮。樸正男?那不是逃回來的敗將嗎?崔都統還罵他廢物,隻讓他帶三艘破船留守。
「你是說……」金孝純喉嚨發乾。
話音未落——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撕裂夜幕。
那艘貨船像被巨人從內部撕開,桅杆、船板、破碎的帆布裹挾著火藥,化作一團直徑數十丈的火球衝天而起!熾熱的氣浪橫掃灣口,炮台上的士卒被掀翻一片。
緊接著,右側貨船也炸了。
兩團火球交相輝映,把整個北灣照得亮如白晝。爆炸引燃了旁邊擠在一起的戰船,那些船捱得太近了,帆索相連,火勢如瘟疫般蔓延。
「救、救火啊!」有人嘶喊。
可怎麼救?灣內擠著八十多艘留守戰船,此刻全成了柴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眨眼間半個港灣已成火海。
金孝純癱坐在炮台上,麵如死灰。
完了。德積島水師……完了。
灣外五裡,定波號艦橋。
李寶舉著破虜鏡,鏡片裡映出德積島衝天的火光。爆炸聲隔著這麼遠依然清晰可聞,海麵都被映紅了。
「成了。」他放下鏡子,聲音平靜,「傳令:全軍出擊。記住旗語,綠旗招降,紅旗殲敵,黃旗救火。」
「遵命!」
五十艘宋軍戰船升起滿帆,如離弦之箭撲向德積島。
副將黃瑞站在李寶身側,忍不住道:「指揮使,樸正男他……」
「生死由命。」李寶望著越來越近的火海,「但他接過那引火笛時,就該想到這一刻。」
「可若是他事敗被擒——」
「那他就是大宋的烈士。」李寶轉頭看向黃瑞,「黃瑞,你覺得這場火該不該燒?」
黃瑞愣了愣:「該燒。不燒德積島艦隊,開京的韓帥就危險。」
「那燒死這灣裡數千高麗兵,該不該?」
「這……」黃瑞語塞。
「所以我讓樸正男去,皇城司暗中配合,縱使火起,高麗人也隻會視作內亂。」李寶迎風轉身,衣袂翻飛間語氣凜然,「若由大宋將士執火,此仇此債必落我朝之名;可若是高麗人不慎走火……」他頓了頓,「那就是天災,是崔弘嗣昏聵無能,是鄭通苛待士卒的報應。」
黃瑞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指揮使那句收心之仗的分量。
德積島北灣已成煉獄。
火船相互碰撞,落水者哀嚎,會水的拚命往岸上遊,不會水的抓著碎木板掙紮。岸上守軍亂成一團,有人試圖組織救火,可火勢太大,根本無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