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汴京東郊,離汴京還有二十裡,官道旁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抹眼淚。秦檜車馬經過時,那老農突然衝出來攔車:
「青天大老爺!小民有冤啊!」
秦安要驅趕,秦檜卻叫停車,溫聲問:「老人家有何冤情?」
老農跪地磕頭:「小民是陳留縣農戶李四。去年縣裡清丈田地,把我家祖傳的三畝水田劃成了旱田,賦稅加了五成!小民不服,去縣衙理論,反被打了二十大板……如今田稅免了本是好事,可、可那三畝水田再也回不來了啊!」
秦檜皺眉:「竟有此事?陳留知縣是誰?」
「是、是姓周,叫周永昌……」
秦檜點頭:「本官記下了。你且回去,此事會有人查辦。」
老農千恩萬謝離去。
車隊重新上路後,王氏低聲道:「這老農……也是安排的?」
秦檜搖頭:「不像。淚是真的,怨也是真的。這說明什麼?說明新政執行中,確有官吏欺上瞞下、魚肉百姓。這樣的例子越多,新政就越不得人心。」
他頓了頓:「等見了官家,本官會舉這個例子,新政本意是好的,但下麵的人執行歪了。要緩行,要整頓,要給士紳和百姓一個交代。」
王氏忽然道:「夫君,你覺不覺得……這一路上,『巧遇』太多了些?鄭通、老農,還有前天那個『恰巧』同路的落魄舉人……」
秦檜笑了:「你也發現了?鄭通是陸文淵的人,老農可能是巧合,那舉人……應該是皇城司的探子。」
王氏一驚:「皇城司在試探你?」
「是保護,也是監視。」秦檜淡淡道,「沈煉想知道,我秦檜到底是真順服,還是假忠臣。所以這一路上的『戲』,要演得真,演得像。」
他望向越來越近的汴京城牆:「不過……他們也提醒了我。湖州沈家、蘇州陸家,動作太大了。這樣鬨,隻會讓官家更警惕。」
「那怎麼辦?」
「得有人……當替死鬼。」秦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沈家那個侄兒,死得正是時候。等回了京,我會奏請官家,嚴查沈家偽造血書、煽動民怨之罪。至於陸文淵他們……該收手了。」
王氏倒吸一口涼氣:「夫君要……賣了他們?」
「不是賣,是自保。」秦檜閉上眼睛,「新政這艘船,如今順風順水。逆流而行的,隻會被浪打翻。我要做的,是站在船頭,哪怕心裡想的是另一套。」
車隊駛入汴京朝陽門。
二月十三酉時,汴京城外。秦檜的馬車在朝陽中駛近城門。他掀開車簾,望著那座巍峨都城,臉上重新掛起溫和謙恭的笑容。
城門守將驗過文書,恭敬放行。
就在馬車駛入城門洞的刹那,秦檜忽然瞥見城樓上,一個青衣文士憑欄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顧鋒。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秦檜放下車簾,笑容不變,手心卻滲出冷汗。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轔轔駛向皇城。
而在城樓上,顧鋒對身邊的沈煉輕聲道:「都安排好了?」
沈煉點頭:「秦府內外,十二個暗樁。他接觸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傳到官家耳中。」
顧鋒望著遠去的馬車,喃喃道:
「官家要的,不是殺一個秦檜。」
「是要用他,釣出所有藏在盛世下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