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自打蘇秦下山之後,這座不知名的荒山,名氣便越發大了。
加上因為蘇命化名穀鬼,這座山便有了鬼穀的稱謂。
而蘇命對此也是毫不在意,隻是日復一日地坐在院子裏做著往日裏會做的事情。
倒是金龜很在意這個名號。
“鬼穀?”它趴在石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這名字聽著就不好聽,你就不能讓他們改改?”
“改什麼?”蘇命淡淡道。
“改成仙穀啊,道穀啊,實在不行叫王八穀也行啊。”
“王八穀?”蘇命聞言忍不住瞪了它一眼。
“呃……”迎上蘇命的目光,金龜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我就隨口一說……”
……
張儀走後第六年,山裡來了個名叫孫臏的年輕人。
這個人蘇命並不陌生,因為,當初他其實是和一個名為龐涓的男子一同來的。
因為耐不住性子,兩人隻是在山上待了月餘便匆匆下山。
但這一次回來,孫臏卻早已不復往日模樣,因為他是被人用木板拖上來的。
此刻的他雙腿上纏著厚厚的布條,顯然已是雙腿盡斷。
“前輩。”再次看到蘇命,孫臏直接趴在磕起頭來:“晚輩孫臏,求前輩再幫我一次。”
“謔……”金龜從蘇命袖口裏探出腦袋,看著孫臏已經斷掉的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這腿……”
蘇命沒說話,隻是走到孫臏麵前掀開布條看了一眼。
膝蓋骨沒了。
傷口已經結了痂,但筋骨錯位,顯然是被人用鈍器生生砸碎的。
“誰幹的?”蘇命沉聲道。
“那人前輩並不陌生。”孫臏沉默了一會兒才恨聲道:“正是當初與我一同上山的龐涓。”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啊。”對於過程,蘇命沒再追問,隻是抬手在他膝蓋上輕輕拂過。
下一刻,孫臏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湧入雙腿,那些早已壞死的經絡竟像是被重新接上了一般,隱隱有了知覺。
“這……前輩?”感應到身體的變化,孫臏瞪大了眼睛。
雖然此舉並未讓他斷腿重塑,但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身體的隱疾都好了不少。
“骨頭沒了,長不回來了。”蘇命站起身:“但日後多活些年歲沒問題。”
聽到這話,孫臏在原地愣了很久。
再回神,他眼眶已經漸漸紅了。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太過失態,隻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前輩大恩,晚輩沒齒難忘。”
“不必記我。”蘇命轉身往院子裏走:“你已下山,若想我再收留你的話,就自己爬進來。”
望著蘇命離去的背影,孫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硬是撐著木板一點一點地爬進了院子。
前方,看著這一幕的金龜趴在蘇命肩頭小聲嘀咕道:“你這又是何苦?抬他進去不就完了?”
“抬?”蘇命輕笑一聲:“爬不進來,哪兒還有我再教導的資格?”
金龜一愣,咂咂嘴不再說話。
之後的時間,孫臏在山裏待了三年。
這段時間裏,蘇命也授予了他之前並未傳完的兵法。
而也是在蘇命的教導下,孫臏才徹底明白,真正的兵法不僅僅是排兵佈陣,也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兩個字。
算和勢。
“打仗打的是什麼?是人心,是天時,是地利。”蘇命坐在槐樹下,手裏捏著一顆棋子:“但在這些前提下,你還要明白人心怎麼算,天時怎麼借,地利怎麼用。”
“隻有明白了這些,你的兵法才能算得上登堂入室。”
孫臏聽得入神,但對於蘇命講的他也並不能完全理解。
沒辦法的他隻能自己研究,而這一研究。
就經常一個人對著沙盤擺弄到深夜。
又一段時間後,孫臏下山了。
而這一次,孫臏什麼都沒說,隻是在蘇命院前留下了一縷頭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留下頭髮,也相當於留下了自己的一切。
而這一別,他更清楚,應該便是和蘇命的最後一別了。
……
而孫臏走後,來山穀的人卻更多了。
有來學文的,有來學武的,有來學兵法的,還有純粹是來蹭飯的。
對此,蘇命也和之前一樣來者不拒。
隻是,真正能留下來接受蘇命教導的卻是寥寥無幾。
金龜有時候忍不住吐槽:“你這費盡心思圖的是什麼?這簡直是在撿垃圾啊。”
“嗬嗬!”蘇命也不惱:“世間皆有汙垢萬千,但不少是明珠蒙塵,我能讓一人放光華,那便是達到目的了。”
“得!”金龜翻了個白眼:“那您老慢慢玩,我睡覺去了。”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山中歲月長,蘇命在這鬼穀之中,一待就是上百年。
而上百年來,隨著那些從鬼穀中走出去的人進入六國。
這天下也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
畢竟,凡是受到蘇命指點的存在,全都成了一方大才散落在六國各處。
有人入了朝堂,成為謀士。
有人上了戰場,成為將領。
有人去了商賈,成為钜富。
……
這樣的一股力量在暗中攪動風雲,這天下就是想平靜也不太可能。
但無一例外的是,大部分人從不提起自己的師承。
畢竟,這是蘇命後來定下的規矩。
“以後你們若是在外麵惹出禍來,莫要說出我的名字。”
……
原本,蘇命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直到有一天,蘇命像是忽然感應到了什麼,猛然從打坐中睜開了眼睛。
金龜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怎麼了?那些監視者發現咱們了?”
蘇命沒說話,隻是站起身抬頭看向天空。
“你在看什麼?”金龜發問。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一隻盯著東南方向。
在蘇命的眼睛下,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中出現了一縷極淡極淡的紫氣。
那縷氣息就如同新生的嫩芽,緩緩從大地深處緩緩升起。
隻是,它太微弱了,微弱到連金龜這種級別的存在都看不見。
“終於……”回過神的蘇命輕聲呢喃了一句:“終於出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