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指了指山穀入口的方向。
金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隻見一道人影緩緩出現在山穀入口處。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的樣子,身後揹著一個裝滿草藥的竹簍。
而年輕人在看見山穀裡的小院時也明顯愣了一下。
他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來。
“請問……”他站在柴門外:“有人嗎?”
蘇命聞言默默起身來到柴門前。
“你是……”
“是這樣的!”年輕人看見年邁的蘇命當即躬身行禮:“晚輩冒昧,我是山下的採藥人,今日進山採藥,不想天色已晚又迷了路,這纔想借貴地歇息一晚。”
“不知前輩可否行個方便?”
“自然!”蘇命微微點頭,而後帶著青年進了院子。
……
那一晚,年輕人就住在小院的偏房裏。
第二天一早,年輕人便早早來道謝。
蘇命對此隻是淡淡回應,之後,蘇命又招呼年輕人在這裏吃完粥後,這才讓他離開了山穀。
看著離去的青年,金龜從袖口裏鑽出來,一臉不解地問:“這人……有什麼特別的嗎?”
“沒什麼特別的。”對此,蘇命隻是淡淡。
“那你幹嘛收留他?”
“因為……”蘇命沉默片刻,而後緩緩開口:“他隻是一個開始……”
……
果然,從那天之後,來山穀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是採藥的,有的是打獵的,有的是迷路的,有的是躲雨的,有的是逃難的,有的是求醫的。
各種各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來到這個山穀。
蘇命來者不拒。
但凡有人來,他就收留一晚,管一頓飯。
金龜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可漸漸地它也察覺到了蘇命此舉的不一樣。
“你知道嗎?”它趴在石桌上看著院子裏一個正在吃飯的年輕人:“我有次下山遊玩,聽周圍人都在說你是這山上住的老神仙。”
蘇命看了它一眼:“虛名而已,況且,普通仙神,豈能和我們相提並論?”
“你啊……”金龜啞然一笑:“行事我倒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蘇命沒有回答。
院內,男子吃完飯後沒有第一時間離去,反而對蘇命請教了一個問題。
“前輩。”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晚輩自幼家貧,父母早亡,吃百家飯長大。”
“村裡人都說,晚輩命苦,這輩子註定是個窮苦命。”
“晚輩原本也認了,可這幾年,晚輩越想越不甘心。”
“憑什麼有些人天生富貴,有些人天生窮苦?憑什麼有些人一生順遂,有些人一生坎坷?”
“前輩,您說,這世道,公平嗎?”
蘇命沉默片刻:“不公平。”
“但更重要的是,若不公平,你想要怎麼做?”
年輕人愣住了,好一會兒,他纔像是想明白什麼一般對著蘇命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前輩指點。”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來山穀的人越來越多,蘇命閑暇時候也會講道授業,逐漸的,這也使得他的名聲越來越大。
一開始隻是附近的山民知道。
後來傳到了山下的村子,再後來傳到了縣城,再後來傳到了府城。
傳到最後,連州城的人都聽說了這深山裏住著一位高人。
不僅醫術高明,心腸慈悲,而且但凡有求於他的,無不滿載而歸。
於是,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是來求教的,有人是來求道的,有人是來求安的,有人是來求財的。
蘇命來者不拒。
但給予他們的都是寥寥數語。
金龜有些看不懂了。
“我說,”它趴在槐樹上,看著院子裏熙熙攘攘的人群:“你天天這麼給人講道理到底圖什麼?”
蘇命坐在槐樹下,慢慢喝著茶:“這些年我纔想明白,人皇不是一蹴而就的。”
“若世間無法自然誕生人皇,我便隻能暗中推動一把。”
“這些我傳給他們的思想,都是一枚枚推動波瀾的石子。”
“起初或許不會有什麼,可若是時間久了。”
“自然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原來你的目的在這裏啊。”金龜一愣:“你不早說,害得我每天都在猜你在幹嘛。”
“告訴你?”蘇命看了金龜一眼:“你一隻烏龜,要知道這麼多做什麼?”
金龜:“……”
……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蘇命在這山穀裡,一待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來,來山穀的人不計其數。
而也是在這三百年間,世間的大周王朝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時代浪潮的推動下,它開始搖搖欲墜,最終化作了六個不同的國度。
而在這一環境變動下,唯一沒受影響的便是蘇命這一方小院了。
這三百年來,蘇命給了無數人啟迪,甚至親自教導了不少人。
於是,蘇命的名聲越來越大。
大到連山下的那些王侯將相,都聽說了這深山裏住著一位高人。
有人來請蘇命出山,許以高官厚祿。
蘇命拒絕了。
有人來請蘇命入朝,許以國師之位。
蘇命拒絕了。
有人來請蘇命收徒,許以萬金之資。
蘇命還是拒絕了。
他就這麼待在山穀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
直到時間又過去了幾十年。
這一天,蘇命正在院子裏打坐。
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般睜眼看向山穀入口的方向。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山穀入口處。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揹著一個書箱。
麵容清瘦,目光卻極為明亮。
“晚輩蘇秦,拜見前輩。”
年輕人站在柴門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蘇命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
雖然瘦弱,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尤其那雙眼睛,明亮得像是藏著兩團火。
“進來吧。”蘇命淡淡道。
年輕人聞言這才推開柴門走進院子。
金龜趴在槐樹上,眯著眼打量這個年輕人,嘀咕道:“又一個求道的?”
蘇命沒理金龜,隻是指了指石凳:“坐。”
蘇秦依言坐下,背挺得筆直。
“你是來求什麼的?”蘇命問。
蘇秦沉默片刻,抬起頭:“晚輩不知。”
金龜差點從樹上掉下來:“不知?你不知你來幹什麼?”
蘇秦看了金龜一眼,目光中沒有驚訝,畢竟他早就聽說了高人身邊跟著一隻不凡的烏龜。
回過神的他隻是平靜道:“晚輩這些年走遍天下,見過諸侯,拜過名士,卻始終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後來聽人說,這山裡住著一位高人能解世人心中困惑。晚輩便來了。”
蘇命看著他,忽然問:“你走過哪些地方?”
蘇秦一一作答。
他說話很有條理,從東邊的齊國說起,一路向西,說到楚國、燕國、韓國、趙國、魏國。
每一個國家的風土人情,朝堂局勢,他都說得頭頭是道。
金龜聽得一愣一愣的:“你小子知道的還真不少。”
蘇秦苦笑:“知道得多又有何用?晚輩遊說諸侯,卻無一人肯用晚輩之言。”
“他們說晚輩說得都對,但做起來太難。”
蘇命靜靜聽著,忽然問:“那你覺得,為什麼難?”
蘇秦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蘇命沒有追問,隻是站起身,走到院子邊,看著遠處的山巒。
“你來的時候,看見山下那些田地了嗎?”
蘇秦點頭:“看見了。”
“那些種田的人,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他們過得如何?”
蘇秦沉默了一會兒:“不好。這些年戰事不斷,賦稅繁重,很多人家都吃不飽飯。”
蘇命轉過身:“那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他們吃不飽飯?”
蘇秦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才試探著開口:“因為戰事?因為賦稅?”
“戰事為何而起?賦稅為何而重?”蘇命再問。
蘇秦又沉默了。
蘇命走回槐樹下,重新坐下。
“你來求道,可知道什麼是道?”
蘇秦搖頭。
“道不在我這裏。”蘇命指了指山下,“在那些人那裏。”
蘇秦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能看見遠處的山巒和雲霧。
“晚輩愚鈍,請前輩明示。”
蘇命淡淡道:“你既然走過六國,見過諸侯,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六國不能合而為一?”
“為什麼百姓不能安居樂業?”
“為什麼有才能的人不能被任用?”
這一番話,直接聽得蘇秦如遭雷擊。
良久,他才喃喃道:“還……還請前輩賜教。”
“因為!”蘇命淡淡一笑:“沒有人去做。”
“那前輩的意思是……”蘇秦抬起頭。
蘇命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想做嗎?”
蘇秦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金龜趴在樹上。
“小子,這老頭是在問你,想不想乾一番大事!”
蘇秦看向金龜,又看向蘇命。
而後猛然跪倒在地。
“前輩,晚輩想!”
“不錯。”蘇命聞言微微點點頭:“那就留下吧。”
……
蘇秦就這樣留了下來。
每天清晨,他跟著蘇命在山裏走,聽蘇命講天下大勢。
每天下午,他坐在院子裏讀書,讀的是蘇命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竹簡。
每天晚上,他坐在槐樹下,想著白天學到的東西,想著山下的那些百姓,想著六國的局勢。
金龜有時候會趴在他旁邊,和他聊天。
“小子,你學這些幹什麼?”
蘇秦想了想:“前輩說,要改變天下,得先懂天下。”
“懂天下就能改變?”金龜喋喋不休。
“不一定。”蘇秦搖頭:“但不懂,肯定改變不了。”
金龜咂咂嘴:“你這小子,倒是實在。”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秦學得很快,快得讓金龜都吃驚。
“這小子是妖孽吧?”它趴在蘇命肩頭嘀咕:“這才三個月,就把你教那些東西學得差不多了。”
“嗬嗬……”蘇命看著院子裏埋頭讀書的蘇秦,對此隻是淡淡一笑道:“他正好是那塊料而已。”
……
又過了兩個月。
這一天,蘇命把蘇秦叫到跟前。
“你學得差不多了。”
“前輩的意思是……”蘇秦一愣。
“該下山了。”蘇命擺擺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原地,聽到這話的蘇秦沉默了很久。
雖然他心懷雄心,可眼前老人的教導之恩,他也依舊銘記在心。
最終,回過神的他跪下來對著蘇命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前輩大恩,晚輩定永世不忘。”
蘇命擺擺手:“不必記我,記住儘力施展你的才能即可。”
“晚輩定當不負前輩期望。”聽到這話的蘇秦再度叩首拜別,而後才背起書箱大步向山穀外走去。
……
蘇秦走後,山穀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直到又過了一年,山裡來了個名叫張儀的年輕人。
而麵對來人,蘇命隻是跟他簡單交流之後,也直接將他留了下來。
……
和蘇秦一樣,張儀學得也很快,不過卻學得很刁。
因為他總是不按常理出牌,而蘇命對此也不僅不反對,反而因材施教,助其成長。
……
一年後,張儀也下山了。
而伴隨著蘇秦和張儀下山,六國的局勢陡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蘇秦去了趙國,提出合縱之策,聯合六國對抗秦國。
趙國國君大為讚賞,拜他為相,讓他出使各國。
一年之內,蘇秦走遍六國,說服各國國君,結成合縱聯盟。
六國歃血為盟,共推蘇秦為縱約長,同時佩六國相印。
訊息傳到山穀,金龜驚得從樹上掉下來。
“六國相印?那小子瘋了?”
蘇命坐在槐樹下,慢慢喝著茶:“他沒瘋,他隻是在做該做的事。”
金龜爬起來,抖抖身上的土:“那秦國不是要完?”
蘇命搖搖頭:“你莫不是忘了張儀?”
……
果然,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才能。
張儀並未去投靠自己的這位“師兄”,反而直接去了當時被孤立的秦朝。
在說服秦王之後,最終以連橫之策,在不到五年內瓦解了六國合縱。
訊息再次傳到山穀,金龜已經麻木了。
“這兩個小子,一個合縱,一個連橫,把這天下折騰得可夠嗆。”
對此,蘇命卻沒說話,隻是看著遠處的天空。
金龜湊過去:“你在看什麼?”
“看氣運。”
“什麼氣運?”
蘇命指了指遠處:“你看不見嗎?”
金龜眯著眼看了半天,而後連連搖頭。
“看不見就對了。”看到這一幕的蘇命淡淡一笑:“畢竟那股氣還太小。”
“那股氣?”金龜撓撓頭:“你說的,該不會是人皇氣運吧?”
“你啊……”蘇命點點頭:“倒是不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