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什麼小,都七歲了。”王老闆的兒子搖搖頭:“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幫家裏幹活了。”
蘇命笑了笑,沒有接話。
王老闆的兒子又說了一會兒閑話,起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蘇命繼續喝茶,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真巧啊。”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蘇命轉頭看去。
赫然還是那個老道士。
這麼多年過去,他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副模樣,依舊揹著那個塞滿玩意兒的竹簍。
金龜從袖口裏探出腦袋瞪大眼睛:“你……你怎麼又來了?”
老道士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貧道雲遊四方,這不正好又走到這裏了。”
蘇命看著他幾乎沒變的模樣,此刻的他就算是傻子也能確定,這老道不是一般人了。
回過神的他淡淡道:“道長這次來又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老道士端起麵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就是好奇你找到什麼線索沒有?”
蘇命沉默片刻:“沒有。”
“那你打算就這麼繼續下去?”
“不然呢。”蘇命苦笑一聲。
“這個嘛。”老道士神秘一笑:“我倒是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前輩請講。”蘇命微微拱手。
“正所謂因果迴圈,你的行為早已攪動了因。”
“又何必在人海苦守果?”
“倒不如,尋一清凈之地,靜待有緣人上門。”
話落,老道人翩然離去,原地,隻剩下一臉若有所思的蘇命。
……
很快,小鎮百年時光又在彈指一揮間消逝。
這一次,蘇命第一次打破了自己幾十年就換一次地方的規矩。
這也使得,之前和蘇命熟識的那些街坊鄰居都走了。
甚至就連他們的孫子、重孫,也大多入了土。
如今的雲陽縣,沒幾個人知道那個姓穀的教書先生是什麼時候來的,隻知道打他們爺爺那輩起,這老頭就在這兒了。
當然,也有好事者打聽過。
可打聽來打聽去,也就打聽到一句:
“穀先生啊?我小時候他就在這兒教書了。”
這話傳開之後,反而沒人再打聽了。
畢竟這世道,活得長的人並不少。
縣城東頭那個賣豆腐的老陳頭不也活了一百二十歲?
雖說最後是摔了一跤沒的,可人家實打實活了一百二十年。
所以穀先生活個一百多歲,也不算太稀奇。
頂多就是有人背後嘀咕一句:“這老東西,命可真硬。”
這一天,蘇命照常坐在茶攤裡喝茶。
茶攤老闆換了好幾茬,如今這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後生,姓趙,是當年王老闆的孫女婿。人老實,茶錢也從不計較,就是手藝比不上他嶽父。
“穀先生,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趙老闆端著一碟花生米走過來:“不是說學堂那邊放長假了嗎?”
“放了。”蘇命淡淡一笑:“閑著也是閑著,出來坐坐。”
趙老闆在他對麵坐下侃侃而談。
等好不容易老闆離去,金龜才從他袖口裏探出腦袋小聲嘀咕:“又是這套詞兒,我都聽了幾百遍了。”
蘇命沒理它。
“我說。”見蘇命不搭話,金龜左右看看:“咱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蘇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快了。”
……
又過了三個月。
這一天,蘇命正在學堂裡給學生上課。
學生們聽得昏昏欲睡,他也講得心不在焉。
忽然,蘇命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蘇命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那片灰濛濛,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先生?”坐在前排的一個學生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蘇命回過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就講到這裏吧。下課。”
學生們如蒙大赦,一窩蜂地跑了出去。
金龜從他袖口裏鑽出來,疑惑地問:“怎麼了?”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良久,他才開口:“該走了。”
……
沒人知道蘇命要去哪兒,隻知道,三天後整個雲陽縣的人都發現,那個教了兩百年書的穀先生不見了。
有人去他住的小屋看過,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幾本書,書下壓著一錠銀子。
那是這個月的房租。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雖然對於蘇命的離去,眾人一開始都是惋惜。
可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地,也就沒人再提穀先生了。
畢竟這世道,死個人,走個人,太正常不過了。
……
而另一邊,蘇命離開雲陽縣之後便一路向西。
他走過平原,走過山川,走過河流,走過森林。
最後,他在一座大山深處停了下來。
那是一座極其荒涼的山,山勢陡峭,草木稀疏,方圓百裡沒有人煙。
山腰處有一個山穀,三麵環山,一麵對著懸崖。
穀中有一塊平地,平地上有幾間早已廢棄的茅屋,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什麼人留下的。
蘇命看了看四周,點點頭:“就這兒吧。”
金龜從他袖口裏鑽出來,四處張望:“這地方?也太荒了吧?”
“荒點好。”蘇命走進山穀,“清靜。”
金龜還想說什麼卻忽然愣住。
因為它看見蘇命抬手輕輕一揮。
下一刻,那幾間破舊的茅屋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嶄新的小院。青磚黛瓦,竹籬柴門,院子裏還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下一片陰涼。
“這……”金龜張了張嘴,“你這是?”
蘇命沒有解釋,隻是走進院子,在槐樹下坐下。
“從今天起,咱們就住這兒了。”
金龜愣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隨你,反正這裏你說了算。”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命的生活,也比在雲陽縣時更加簡單。
早上起床,在院子裏打坐。
中午去山裏走走,看看草木,聽聽鳥叫。
下午繼續打坐。
晚上就坐在槐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發獃。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金龜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可沒過多久就悶得發慌。
“我說,”它趴在石桌上,有氣無力地問:“這也太無聊了吧?”
“無聊?”蘇命淡淡一笑:“無聊?很快你就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