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街上的人群漸漸散去,蘇命才緩緩道。
“該動身了。”
“去哪兒?”金龜趕緊問:“咱們不找那個……人皇之力了?”
“找。”蘇命的腳步不停:“但方式要變一變。”
“什麼意思?”
蘇命淡然一笑,和老道一番交談,此刻的他,心裏已經有了新的算計。
……
回到城郊的小屋,蘇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金龜從他袖口裏鑽出來趴在石桌上。
“你到底怎麼想的?”
蘇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那老道的話應該怎麼理解?”
金龜撓撓頭:“我也說不好,準確說,我一點也沒聽懂。”
“現在我隻想知道,你要怎麼做?”
“我……”蘇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打算,再造一個人皇。”
金龜愣住了。
“再造……人皇?”它重複了一遍,似乎沒聽明白:“你是說,你要……培養一個人出來?讓他成為人皇?”
“是。”蘇命淡淡開口。
這是他目前想到的唯一辦法。
“這……”金龜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能行嗎?”
蘇命看了它一眼:“不知道,但總要試試。”
“試試?”金龜急了:“人皇是什麼存在,你拿什麼培養?”
“再者,就算是真有那個人出現了,你又憑什麼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
蘇命沒有解釋。
他隻是抬起手釋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這是……”金龜湊近看了看。
“這是永生花之力。”蘇命看著掌心的光緩緩道:“此花和人皇之力同源。既然同源,那應該能感應到同樣擁有這種力量的人。”
“所以……”金龜恍然:“你是想用這個去找人皇的候選?”
“嗯。”蘇命點點頭:“眼下,也隻有這個辦法了。”
“那還等什麼?快試試啊!”金龜聞言反而急促起來。
蘇命微微點頭,而後閉上眼睛。
下一刻,伴隨著掌心的光漸漸亮起,無數細小的光點瞬間飄散向四麵八方。
那些光點極輕,極淡,像是夜裏的螢火蟲,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金龜緊張地看著。
一刻鐘。
兩刻鐘。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
直到天亮,那些光點也沒有任何回應。
蘇命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掌心,沉默不語。
金龜小心翼翼地問:“沒……沒找到?”
“沒有。”蘇命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金龜安慰道:“可能是範圍太小了?畢竟這隻是一個縣,要不咱們去別處試試?”
蘇命點了點頭。
……
接下來的日子,蘇命走遍了九州。
他去了大周的國都,去了南方的水鄉,去了北方的草原,西方的山地等等……
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會催動永生花之力,感應人皇之力的存在。
可每一次,都是一無所獲。
那些光點散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而金龜也從一開始的滿懷期待,到後來的漸漸麻木。
再到最後,已經不忍心再問了。
這一天,蘇命站在一座山巔,看著遠處的雲海。
金龜趴在他肩頭悶悶地道:“又沒找到?”
“沒有。”
“這都多少年了?”金龜掰著爪子算:“大周國咱們走了個遍,九州也差不多都去了,怎麼就沒有一個能行的呢?”
蘇命沒有回答。
“會不會是方法不對?”金龜自顧自地說:“你體內的永生花之力雖然和人皇之力同源,但畢竟不是同一種東西,感應不到也正常吧?”
“也許。”蘇命淡淡回應,某一刻,他甚至都在猜測是不是自己的思路出了問題。
“那咱們還繼續嗎?”
蘇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當然。”
“還繼續?”金龜愣了愣:“可是九州咱們都走遍了啊……”
“九州走完了,還有別處。”蘇命看向遠方,目光深邃:“畢竟,這個世界可不止九州。”
……
三個月後,蘇命站在海邊。
麵前是浩瀚無垠的大海,波濤洶湧,一望無際。
“真要去啊?”金龜縮在他袖口裏,隻探出個腦袋:“以咱們現在的修為,你就不怕遇到什麼麻煩?”
“咱們……”蘇命笑了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話落的瞬間,蘇命一步踏上了海麵。
一步步邁下……
他就這樣,踏著海浪逐漸消失在大海深處。
金龜趴在他肩頭,看著越來越遠的陸地,再看看四周茫茫的海水,忍不住嘀咕:“這得走多久啊?”
對此,蘇命隻是回以淡然一笑。
跨海之行,很快三個月就過去了……
海麵上沒有日月,隻有永遠灰濛濛的天,和永遠波濤洶湧的海。
偶爾能看到一些島嶼,有大有小,有的荒無人煙,有的住著一些奇奇怪怪的種族。
蘇命每到一處島嶼,就會停下來,催動永生花之力感應一番。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那些島上的居民,有的是漁夫,有的是獵戶,有的是商人,也有極少的修士。
可那些人的修為最高也就是飛天的層次,低的連氣海都沒開闢。
但唯一一樣的是,這裏沒有一個人身上有人皇之力的氣息。
……
不知過了多久,蘇命終於看到了陸地。
那是一片極其廣闊的大陸。
蘇命踏上這片大陸,目光掃過四周。
這裏的風土人情,和九州截然不同。
人們的穿著打扮不同,說的語言不同,信奉的神明也不同。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他們也都是凡人。
蘇命開始在這片大陸上遊歷。
他走過一個個國度,一座座城池,一個個村莊。
他和這裏的人交談,聽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
有的故事很長,長到可以講上三天三夜。
有的故事很短,短到隻是三兩句傳言。
但無論是長是短,那些故事裏,都有同一種東西。
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
和九州的人,沒有任何不同。
金龜看著這一切,有些感慨:“原來不管在哪兒,人都是這樣。”
“人嘛。”蘇命淡然一笑:“本性都是一樣的。”
“甚至,哪怕我們踏上這條路,有時候也無法根除人的秉性。”
之後的時間,蘇命繼續邊走邊感應。
可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
甚至,這片大陸上的人和人皇之力壓根沒有半點聯絡。
……
不過,蘇命也不是毫無收穫。
某一天,蘇命來到了一片廢墟。
廢墟很大,佔地足有數百裡,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從那些殘存的建築來看,這裏曾經是一座極其繁華的巨城。
金龜好奇地四處張望:“這是什麼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來,我怎麼知道。”蘇命聳了聳肩,繼續朝著巨城深處走出。
不久後,蘇命在一處廢墟前停下腳步。
蘇命麵前,出現了一座石碑。
石碑已經斷成兩截,上半截倒在地上,下半截還立著。
碑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極其古老,和蘇命認識的文字截然不同,但奇怪的是,蘇命能看懂。
“這寫的什麼?”金龜伸出腦袋發問。
“一份記載。”蘇命輕語,而後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文字。
碑文很長,記載的是一份名單。
“阿魯利姆,王,統治兩萬八千八百年。”
“阿拉爾加,王,統治三萬六千年。”
“基門努那,王,統治四萬三千二百年。”
“Dumuzid,王,統治六萬五千年年。”
……
而伴隨著金龜繼續看,它的目光也越來越詫異。
“這後麵的更長!這個叫恩美巴拉格西的,統治了六十二萬年?這個叫阿伽的,統治了九十萬年?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就不可能了?”蘇命看向金龜:“對於咱們這樣的人來說,幾十萬年不是彈指一揮間?”
金龜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蘇命沉默片刻:“也許,他們就不是普通的人類。”
“你是說……”金龜一愣:“他們有可能也和咱們一樣?也是從三界來的?”
“不一定。”蘇命搖頭:“但我記得古神曾說過,真仙庭,是所有世界的根源和歸宿。”
“那這個世界的人,擁有某種特殊的力量也在情理之中。”
“而這種力量,也許便是讓他們活幾十萬年的原因。”
“龜龜!”金龜倒吸一口涼氣:“那從表上來看,隨著時間越靠近後世,那些王的年歲越小。”
“豈不是代表著,那股特殊的力量在隨著時間推移而消失?”
“應該是這樣!”蘇命輕聲呢喃。
眼前的這塊表並不全麵,他甚至在想,是否原本表上的第一人存在的時間,就和當初人皇消失的時間差不多。
而這個世界,也是從那一刻纔出現了變化。
“那你說。”頓了頓,金龜又道:“如果是那樣,那那些人現在在哪兒,又是否還活著?”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看向廢墟的深處。
廢墟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殘垣斷壁的嗚咽聲。
不管眼下情況如何,但那些曾經活了幾十萬年的王終究是已不知所蹤。
而他就算要想尋個答案,也已經無從尋起。
……
之後,蘇命在廢墟裡待了三天。
他仔細檢視了每一塊殘碑,每一段文字,試圖找到更多線索。
但碑文殘缺得太厲害,能拚湊出來的資訊極其有限。
“回去吧。”最終,一番尋覓無果的蘇命緩緩起身。
“回哪兒?”金龜趕緊追上去。
“還能回哪兒?”蘇命搖搖頭:“自然是九州。”
……
又是一番漫長跋涉,蘇命終於回到了九州,回到了出發前的地方雲陽縣。
城郊的那間小屋還在,雖然破舊了些,但還能住人。
蘇命在院子裏坐下,看著熟悉的景色,沉默不語。
金龜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怎麼想的?咱們轉了一大圈,什麼也沒找到,現在又回到原點,這算怎麼回事?”
蘇命看了它一眼,緩緩開口:“你記得那個老道士說的話嗎?”
金龜一愣:“什麼話?”
“人皇之力,源自於民。”
金龜點點頭:“記得。怎麼了?”
蘇命繼續道:“既然源自於民,那人皇就不可能憑空消失。”
金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人皇,是從人裡走出來的。”蘇命看向遠處:“他或許還未出生,我自然也就尋不到他。”
“所以……”金龜恍然:“你這是打算等?”
“沒錯。”蘇命點頭:“眼下,也就隻有這一個方式了。”
……
第二天,蘇命去了趟縣城。
他在城東租了一間小屋,比城郊那間更靠近街市。
然後,他去了縣衙,給自己辦了一個新的身份。
穀鬼。
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
唯獨是金龜看著那塊寫著穀鬼的木牌時忍不住嘀咕。
“好俗氣的名字。”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命每天的生活,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早上起床,洗漱,然後去學堂教課。
中午在街邊的茶攤吃飯,順便聽街坊鄰居聊天。
下午繼續教課,或者去城外的田埂上走走。
晚上回到小屋,點一盞油燈,看看書,或者就坐在院子裏發獃。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金龜趴在他肩頭,看著他從一個“新來的教書先生”,變成一個“老教書先生”。
街坊鄰居從一開始的客客氣氣,到後來的熟不拘禮。
有人叫他穀先生,有人叫他老穀,有人叫他穀老頭。
蘇命都一一應著,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
這一天,蘇命坐在茶攤裡,慢慢喝著茶。
茶攤的老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王老闆了,換成了他的兒子,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老實本分,茶錢也從不計較。
“穀先生今天來得早啊。”王老闆的兒子端著一碟花生米走過來:“學堂那邊沒課?”
“下午纔有。”蘇命捏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裏。
王老闆的兒子在他對麵坐下,嘆了口氣:“說起來,我家那個小子,讀書是真不行。送去學堂半年了,連書都背不全。穀先生,您說這孩子是不是不是讀書的料?”
蘇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急什麼,他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