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一五十歲那年，辭官歸隱。
天子挽留，百官勸阻，他一概不聽。
一個人，一匹馬，回了青雲鎮。
李老爺子已經過世了。
老宅還在，有人照看著。
他住了進去，每日讀書，寫字，看山。
偶爾也翻翻那本道經。
可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那一年的秋天，他上了青雲山。
找了很久，終於找到那個山穀。
山穀裡矗立著幾座茅屋，可已經沒人住了。
他站在那塊青石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了山。
……
拾一六十歲那年，開始著書。
他把一生所學，一生所悟，全都寫進了書裡。
寫天地之道，寫人世之理，寫聖賢之言。
書成之日，天地變色，雷霆轟鳴。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他身上。
那是……文氣灌頂。
拾一愣住了。
他知道，這是成聖的徵兆。
古往今來，能文氣灌頂的，屈指可數。
聖人之後，再無一人。
而他，竟做到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老道士說的“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要當官。
他是要……成聖。
……
拾一七十歲那年，文道大成。
天地之間，但凡有文字之處，皆可感應到他。
他的書，被刻成石碑，立於泰山之巔。
那一天，無數讀書人趕來朝拜。
拾一站在石碑前，看著那些人，心中卻沒有多少歡喜。
因為他知道，這還不是盡頭。
文道之上，還有仙道。
他想知道，成仙之後，會看到什麼。
那一夜，他焚香沐浴，對天禱告。
“弟子拾一，願以此身，求證仙道。”
話音落下，天地震動。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接引他飛升。
拾一閉上眼，任由那道金光帶著他，往天上去。
越來越高。
越來越遠。
他看見青雲山越來越小，看見大地越來越小，看見這片他生活了七十年的世界，越來越小。
然後……
“轟！”
一道雷霆憑空出現，狠狠劈在他身上。
拾一猛地睜開眼。
他看見，天穹之上，有無數道裂痕。
那些裂痕像是被人撕開的傷口，猙獰可怖。
而在裂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那是……殘缺的規則。
是破碎的天道。
是這片天地，被生生打斷的登天之路。
“不……”拾一喃喃道。
又一道雷霆劈下。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一刻，他忽然想起老道士的那句話。
“你不一樣。”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原來是不該走這條路嗎？
原來是不該……登天嗎？
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苦澀的笑。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
地府。
閻王殿外。
老佛陀依舊盤坐在那塊青石上。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向遠處的天空。
身邊的黃狗抬起頭，“嗚嗚”叫了兩聲。
老佛陀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
“又失敗了。”他喃喃道。
黃狗蹭了蹭他的手。
老佛陀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這一世，他走得太急了。”
“文道入聖，便想登天求仙……”
他搖搖頭。
“可那片天地的仙道，早就斷了。”
黃狗趴下，不再叫了。
老佛陀閉上眼睛。
“再等等吧。”
“他會回來的。”
……
時光長河畔。
蘇命的身影緩緩凝聚。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條奔騰不息的河。
身上還有雷霆留下的傷痕。
可他的眼神，卻很平靜。
“原來如此。”他輕聲自語。
這一世，他明白了。
不是他修不到。
是那片天地，本就修不到。
仙道……斷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斷了。
他抬起頭，看向河的盡頭。
“那就再走一世。”
他邁步再度走進河中。
伴隨著河水沖刷而過，記憶開始消散。
最後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老道士……
到底是誰？
……
這一世的蘇命名叫張雪生，他和村裡別的孩子一樣，他也要下地幹活，也要上山砍柴，也要挨餓受凍。
可又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他總是一個人坐著發獃。
看天，看山，看雲。
……
十二歲那年，張雪生意外得到了一本修仙典籍。
一瞬間，張雪生像是開啟了一片新天地一般。
之後的時間，他開始按照修鍊之法修鍊起來。
三年過去，雪生已經能自己吐納修鍊了。
五年過去，他的修為已經超過了很多修鍊多年的強者。
十年過去，他已經能飛天遁地，移山填海。
又過了很多年。
雪生的修為越來越高，高到了這片天地都容不下他的地步。
他成了紅塵仙。
雖然不是真正的仙人，卻已經無限接近。
那一夜，他站在一座雪山山頂，看著滿天星辰。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雪生沒有回頭。
他依舊看著滿天星辰。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丈處停下。
沉默。
許久，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猶豫，幾分期待。
“前輩……可是仙人？”
張雪生這才轉過身。
月光下，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齣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
風塵僕僕，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張雪生看著他。
卻意外覺得這雙眼睛有些眼熟。
“你是？”他問。
年輕人愣了愣，隨即躬身行禮。
“晚輩青雲山腳下人氏，姓周，單名一個明字。”
張雪生點點頭：“你為何上山？”
周明抬起頭，看著他。
“晚輩想求仙問道。”
張雪生沉默了一會兒。
“為何求仙？”
周明想了想，說：“想長生。”
張雪生微微一笑：
“你來找我，就隻是為了長生？”
周明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全是。”他說：“晚輩在山下聽說，青雲山頂還有一位仙人，每隔百年便會現身一次。晚輩若非遇到前輩，還打算去拜訪一番那位仙人的。”
“這樣啊。”張雪生輕聲呢喃，最終點點頭道：
“那便坐下吧。”
……
之後的歲月，張雪生一直在指導周明修行。
而或許是為了心中執念，周明也學得無比認真。
直到某一日，張雪生終於決定離開此地。
“前輩要走？”或許是感應到了張雪生要離去，周明連忙叫住了張雪生。
而對此，張雪生隻是擺擺手道：
“你我緣分已了，是該告別了。”
雖然心中不捨，但明白張雪生心意已決，周明也隻能接受。
隻是在張雪生身形即將消散之際，周明忽然對著張雪生的背影大喊道：
“前輩，這世上真有仙嗎？”
張雪生身形微怔，最終卻也沒有回答後者，隻是笑著離開了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