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滿月那天,李家擺了幾桌酒。
鎮上的鄉親們都來了,熱熱鬧鬧的。
孩子的爺爺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長得真俊。”
“你看這眼睛,多亮。”
“往後肯定有出息。”
眾人七嘴八舌地誇著。
孩子的爺爺越聽越高興,對著眾人說:“來,讓大夥兒給孩子起個名兒。”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什麼的都有。
有說叫富貴的,有說叫有財的,有說叫大壯的。
孩子的爺爺都搖頭。
這時,一個老道士忽然出現在門口。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來的。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穿著灰撲撲的道袍,揹著個破布包袱。
孩子的爺爺愣了愣:“道長是……”
老道士擺擺手,沒說話。
他隻是走到孩子麵前,低頭看著他。
孩子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老道士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遇見了故人。
“他叫什麼?”老道士問。
孩子的爺爺說:“還沒起呢,正想讓大夥兒幫忙想一個。”
老道士點點頭。
他看著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叫拾一吧。”
“拾一?”孩子的爺爺愣了愣:“這是啥意思?”
老道士沒有解釋。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
“這一世,好好走。”
說完,他轉身便走。
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
孩子的爺爺抱著孩子,站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
“拾一……”他喃喃道:“拾一……”
孩子眨了眨眼睛。
隻是看著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忽然又笑了。
遠處,青雲山上雲霧繚繞。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裏等著他。
等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
拾一慢慢長大。
李家的日子過得殷實,不愁吃穿,而且這位李家公子也極為爭氣,不像其他紈絝弟子一樣遊手好閒,溜貓逗狗。
他隻是讀書。
李老爺子的意思,是讓這孩子念幾年書,認得幾個字,往後好接手家裏的生意。
可拾一念著念著,便念出了別樣的味道。
五歲那年,他翻完了幼學書籍。
六歲那年,他背完了家中著作。
七歲那年,他已經把鎮上能買到的書,全都看了一遍。
李老爺子又驚又喜,逢人便誇:“我家拾一,那是文曲星下凡!”
鎮上的人聽了,也都跟著誇。
隻有拾一自己知道,他不是什麼文曲星。
他隻是……好像本來就該會這些。
就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忽然回到家鄉,看什麼都覺得眼熟。
……
拾一十歲那年,青雲山那個老道士又來了。
他走進李家院子的時候,拾一正坐在樹下看書。
老道士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
最終他走到拾一旁邊坐下。
“看的什麼書?”
“《道德經》。”
老道士接過書,翻了翻,又還給他。
“願意跟我上山嗎?”
拾一愣了愣。
這話,他好像聽過。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見過這樣一個人。
但回過神的他還是搖搖頭:“我不去。”
老道士怔了怔:“為什麼?”
“我爺爺說,等我再大些,要讓我進京趕考。”拾一說:“我要考功名,做大官。”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孩子,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
“也好。”他站起身:“那就好好讀書吧。”
他轉身要走。
“道長。”拾一忽然叫住他。
老道士回過頭。
拾一猶豫了一下,問:“我們……是不是見過?”
老道士愣了愣。
他看了拾一很久,最後輕輕一笑。
“也許吧。”
……
從那以後,老道士每年都會下山一趟。
每次都坐在李家院子裏跟拾一說說話。
有時講經,有時論史,有時隻是隨便聊聊。
拾一問過他很多次,為什麼要來。
老道士隻是笑笑,說:“閑得慌。”
拾一不信,可也問不出別的。
直到拾一十六歲那年,老道士最後一次下山。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晚霞。
老道士忽然問:“你真要進京趕考?”
拾一點點頭。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考上了之後,會怎樣嗎?”
“做官。”拾一說:“光宗耀祖。”
老道士搖搖頭。
他看著遠處的青雲山,輕聲說:“你不一樣。”
拾一愣了愣。
老道士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身上有種東西。”他說:“那東西,不該被困在官場裏。”
拾一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可他不明白,那是什麼。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說:“該走的路,總要自己走過才知道。”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給拾一。
“這個給你。考完了,若是還想往上走,可以看看。”
拾一接過書,翻開一看,是一本手抄的道經。
字跡很舊,像是寫了有些年頭了。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
可老道士已經走遠了。
……
拾一十八歲那年,進京趕考。
一路過關斬將,會試第一,殿試第一。
欽點狀元,禦賜瓊林宴。
那一天,京城萬人空巷。
拾一身披紅袍,騎著高頭大馬,從午門出來。
兩旁百姓歡呼,官員恭賀。
他笑著,一一回應。
可心裏,卻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驛館,他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老道士。
而後鬼使神差地掏出了那本道經翻看。
……
之後的時間,拾一入朝為官。
三年翰林,五年侍郎,十年尚書。
他為官清正,斷案如神,百姓稱頌,天子倚重。
四十歲那年,他官拜宰相,位極人臣。
那一天,他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萬歲聲中,他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
是心裏的。
晚上回到府中,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那本已經翻舊了的道經。
書頁上,有一段話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他看了很久,喃喃道:“大道……究竟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