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讀書很快。
快得讓周先生害怕。
一本《千字文》,別人要念一年,他三個月便倒背如流。
《百家姓》《弟子規》《聖人書》,一本接一本,像是餓極了的人在吃東西。
周先生起初還高興,覺得自己教出了一個神童。
後來便有些不安了。
因為他發現,長青看書時,眼睛裏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一天,周先生忍不住問他:“長青,你念書念得這麼好,往後想做什麼?”
長青想了想,說:“不知道,或許是到處走走。”
“去哪兒?”
“不知道。”長青說:“總之是越遠越好吧。”
周先生沉默了。
他總感覺,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孩子說過同樣的話。
可奇怪的是,哪怕他翻遍了記憶,卻也找不到半點和這記憶對應的人。
……
長青九歲那年,王老實死了。
老頭是上山砍柴時摔的,從崖上滾下來,被人抬回來時,已經沒氣了。
長青跪在靈前,看著姥爺那張蒼老的臉。
他想起姥爺揹他上山時的樣子,想起姥爺笑著說他要是想知道山那邊是什麼就自己去看,想起姥爺每天晚上坐在院子裏抽著旱煙,看著他做功課。
他沒有哭。
隻是跪在那裏,跪了一夜。
第二天,鎮上的人幫忙,把王老實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
長青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
周先生來了一趟,想把他接到自己家住。
長青卻是拒絕了下來。
從那以後,長青便一個人過活。
早上起來,做點吃的,然後去學堂。
下了學,回來砍柴、挑水、做飯。
晚上就著油燈,繼續看書。
日子一天天過去,倒也沒什麼。
隻是每到夜裏,他都會做一個夢。
夢裏有一條河,他就站在河邊。
河麵上浮著無數光影,有山,有水,有人。
他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很久遠的戲。
有一回,他夢見自己走進了那條河。
河水淹沒了他的腳,他的腿,他的腰。
他想繼續往前走,卻聽見一個聲音在喊他。
“長青!長青!”
他回過頭,看見姥爺站在河邊。
“回來。”姥爺說。
他愣了愣,然後醒了。
醒來時,窗外天光大亮。
他坐在床上,滿頭大汗。
……
長青十三歲那年,鎮上來了一個人。
是個道士,穿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揹著個破布包袱,手裏拿著個拂塵。
他在鎮上轉了一圈,最後在周先生的私塾門口停了下來。
周先生正在裏頭講課,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道士,愣了愣。
“道長這是……”
道士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他隻是看著坐在角落裏的長青。
看了很久才轉身離去。
周先生追出來,想問點什麼,可道士已經走遠了。
……
那天晚上,長青回到家,發現門口坐著一個人。
是白天那個道士。
道士看見他,笑了笑,說:“我等你很久了。”
長青愣了愣:“等我?”
道士點點頭。
他看著長青,眼神很奇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長青。”
“長青……”道士喃喃道:“好名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長青怔住了。
這話,他好像在哪裏聽過。
“去哪兒?”他問。
“去山裏。”道士說:“學本事。”
“你能教什麼?”
道士想了想:“你想學什麼?”
長青沉默了。
他看著遠處的青雲山,看著那雲霧繚繞的峰頭。
“我想知道……”他說:“山那邊是什麼。”
道士笑了。
“那便跟我走吧。”
……
青雲山很大。
道士帶著長青,在山裏走了五天。
一路上,道士不怎麼說話,長青也不問。
餓了就吃乾糧。渴了就喝山泉。
天黑了,便找個山洞歇下。
第五天的傍晚,他們到了一處山穀。
山穀不大,一條小溪,溪邊幾間茅屋。
茅屋前,有一塊青石。
青石上坐著一個老道士。
看見他們來了,老道士輕笑出聲。
“回來了?”
帶長青來的道士點點頭。
長青站在一邊,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兩個老道士一問一答,心裏卻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來過這裏。
……
之後,長青在穀裡住了下來。
帶他來的那個道士,讓他叫他師父。
而師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讀書也不是修鍊。
而是砍柴。
“每日砍三擔柴。”師父說:“砍完才能吃飯。”
長青點點頭,接過柴刀,上了山。
他砍得很認真。
第一天,砍了三擔柴,肩膀磨破了皮。
第二天,砍了三擔柴,手上起了血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個月後,他已經能輕輕鬆鬆砍完三擔柴,還能再背一捆回來。
師父看著那堆成小山的柴垛,點點頭。
“行了。”他說:“從明天開始,挑水。”
於是長青又開始挑水。
從山穀裡的小溪,挑到茅屋前的大缸裡。
一擔,兩擔,三擔……
每天挑滿三大缸,才能吃飯。
又是三個月。
……
那天傍晚,長青挑完最後一擔水,坐在青石上休息。
師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砍柴挑水嗎?”師父問。
長青想了想,說:“磨鍊心性?”
師父笑了。
“一半對,一半不對。”
他掏出煙桿,點上,抽了一口。
“修仙這條路,走的是逆天而行。”他說:“可越是逆天,越要先學會順天。”
長青看著他。
師父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暮色中緩緩散開。
“什麼叫順天?就是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該砍柴時砍柴,該挑水時挑水。”他說:“把眼前的事做好了,纔有資格去想以後的事。”
長青若有所思。
師父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想修仙嗎?”
長青點點頭。
“為什麼?”
長青想了想,說:“想出去看看。”
“去哪兒?”
“不知道。”長青搖搖頭:“就是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要出去看看。”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
隻是站起身拍了拍長青的肩膀。
“明天開始,我教你吐納。”
……